骆闻舟发现事情不对劲,是在第三天。
他从仙乐斯回来的第二天早上,张东来——此刻正以“参谋”的身份兼任骆闻舟的传话筒和吐槽担当——拿着一个信封进来,脸上表情很微妙。骆闻舟一看那表情就知道有事,接过来拆开,里头是一份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资料,翻开第一页,入目几行字:费渡,父费承宇,母费沈氏。沈氏于宣统三年殁。
他往下翻了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不是因为资料详实,恰恰是因为太详实了,详实到有些东西不应该出现在一份“偶遇之后顺手调查”的资料里。张东来凑过来瞄了一眼,啧了一声:“这位费爷做事够敞亮的啊,连自己家的底都给你送来了。”
“你管这叫敞亮?”骆闻舟把资料往桌上一拍,“这叫示威。”
张东来把那份东西捡起来又翻了翻,目光在某些段落上多停留了片刻,然后抬头看了看骆闻舟的脸色,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
可到了第二天,事情就变了味。
一大早,骆闻舟的副官老赵——骆家跟了他七八年的老兵——端着一盒东西进来,说是费家差人送来的。打开一看,是一套茶具,景德镇的,釉色温润如玉,一看就价值不菲。附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听说骆少对茶叶挑剔,这套茶具配明前龙井,应该不会让您失望。”
骆闻舟拿起茶壶看了看,放下了,没说话。
中午,又有人送来一本精装军事译文书籍,扉页上夹着一张白色卡片:“这本关于德**事改革的书,或许对骆少有参考价值。”
骆闻舟翻开书页,发现某些段落被人用铅笔轻轻勾画过,勾画的恰恰是他最近正在研究的几个战术难点——这个细节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到了傍晚,骆闻舟回房间换衣服的时候,发现衣帽间里多了一个精致的樟木匣子。他警觉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块怀表,表盖上刻着一行小字:“时间不等人,骆少。”
骆闻舟握着那块怀表,站在原地愣了三秒钟,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电话机旁,拨通了费府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费府的管家,说费爷在忙。骆闻舟说:“你告诉他,今天再不接电话,明天我就亲自登门。”
等了约莫一刻钟,那头传来费渡的声音,清清淡淡的:“骆少,今天怎么有空?”
“你到底想干什么?”骆闻舟压着火气,“茶具、书、怀表,你当我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费渡慢慢地笑了。那笑声不大,像是一颗珠子滚过丝绸,无声无息地滑进了耳朵里。“骆少不喜欢?”费渡说,语调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困惑,仿佛他真的不明白骆闻舟为什么会生气,“我以为这些东西是您用得上的。茶具是喝茶的,书是看的,怀表是看时间的——都是正经东西。”
骆闻舟咬牙:“我跟你很熟吗?”
“不熟,”费渡坦然道,“所以我在努力变熟。”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倒把骆闻舟噎了一下。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嘴上说:“费少爷,你追人的方式是不是一直都这么……直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费渡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不偏不倚地钉进了骆闻舟的心里。
“骆少,”费渡说,“我没有追过别人。”
骆闻舟握着听筒的手忽然收紧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会让他心里头猛地一揪——这个人身边莺莺燕燕不断,换人比换衣服还勤,怎么可能没追过别人?可费渡说这话时的语气,不像是在撒谎,甚至不像是在刻意撩拨,而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就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骆闻舟深吸一口气,把这股莫名其妙的情绪按下去,冷声道:“费少爷,你最好离我远一点。我是当兵的,刀口上舔血的人,没空陪你玩这些少爷的把戏。”
“好,”费渡说,“那我离您近一点。”
骆闻舟:“……什么意思?”
“您让我离您远一点,”费渡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不就意味着您离我近了吗?距离是相对的,骆少。”
骆闻舟啪地挂了电话。
挂了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耳朵尖又红了,烫得能煎鸡蛋。
他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那只肥得不像话的杂色猫——骆一锅——跳上他的膝盖,用脑袋拱他的手。骆闻舟低头看着猫,喃喃道:“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骆一锅打了个哈欠,没有回答他。
而电话那头的费渡,此刻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份卷宗,都是关于骆闻舟的——履历、战绩、人际关系网,甚至连他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菜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费渡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行字写着:骆闻舟,民国九年于警备司任职期间,曾负责费沈氏案。
七年了。
费渡记得那个二十二岁的年轻探员,穿着崭新的制服,蹲下来问他“你没事吧”,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泉水,里面没有怜悯、没有猜疑、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出于本能的关切。
费渡当时想的是:这个人,多管闲事。
他以为骆闻舟会像所有其他人一样,在知道他的身份之后,要么退避三舍,要么虚与委蛇,要么像费承宇的那些“朋友”一样,用打量猎物的眼神看着他。可骆闻舟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认认真真地查了那桩案子,查了大半年,查到了那张被撕掉的会诊单,然后在一个深秋的傍晚,把那沓厚厚的卷宗交到了费渡手里。
“案子翻不了,”骆闻舟当时说,满手都是灰,脸上还有一道不知在哪蹭的黑印,看起来狼狈极了,“但我把能查的都查了。你母亲……不是自杀。”
费渡记得自己接过卷宗的时候,手指是稳的,表情是平的,他甚至说了“谢谢”。可关上房门之后,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
那是母亲死后,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你没有看错,你母亲不是自己不想活了。
后来骆闻舟被调去了江北,进了军队系统,再后来步步高升,成了如今江北镇守使的少帅。七年间,费渡有时候会在报纸上看到他的名字——剿匪、换防、跟邻省军阀扯皮,偶尔还有花边新闻,说骆少帅在某地跟某名媛共进晚餐。
费渡每次看到这些消息,都会把报纸叠好,放进书桌右侧的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剪报。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跟骆闻舟再有交集。七年前的案子,骆闻舟是探员,他是受害者家属,案子结了,人散了,各自被时代的洪流冲往不同的方向,这再正常不过。
可他没想到,在仙乐斯的舞池里,当骆闻舟转过头来的那一刻,他会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像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一样,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好看。
费渡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骆闻舟,”他在黑暗中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个不在这里的人说话,“你当年问我的话,我现在回答你。”
“我没事。”
“我就是有点……想你了。”
这个念头荒唐得可笑。他们只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他甚至不确定骆闻舟记不记得七年前那个跪在街边的少年。可费渡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想骆闻舟笑起来的样子,想他说“一个小白脸”时那种不屑的语调,想他耳朵尖红了的那个瞬间。
如果骆闻舟是一道光,那费渡就是暗处的飞蛾。
他知道靠近光意味着什么。可他还是想靠近。
费渡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两个字。写完看了看,觉得字迹太过工整,不够潇洒,于是团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那两个字是“闻舟”。
此时江北镇守使的大院里,骆闻舟正对着那把茶具发愁。
张东来晃悠进来,看见桌上那套茶具,眼睛一亮:“哟,好东西啊,谁送的?”
“费渡,”骆闻舟面无表情地说。
张东来拿起茶壶端详了一下,啧啧称奇:“这釉色,这胎质,少说也得几百大洋吧。骆少,你到底对人家做了什么,让人家这么上赶着?”
“我什么都没做!”骆闻舟不耐烦地说,“我就是去舞厅喝了个酒,谁想到被这么个……这么个……”
他卡壳了,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费渡。说他是个麻烦吧,他确实是个麻烦;说他是个疯子吧,他又清醒得很;说他是个花花公子吧,他说他没追过别人时那语气又不像假的。骆闻舟想了半天,憋出一句:
“这就是个祸害。”
张东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把那套茶具小心翼翼地放回去,然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祸害好啊,祸害遗千年,说明这人命硬。”
骆闻舟瞪了他一眼,张东来嘿嘿一笑,识趣地溜了。
张东来出门的时候,撞上了端茶进来的老赵。老赵往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张东来:“少爷这是怎么了?”
张东来也压低声音,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老赵,你见过猫被毛线球缠住的样子吗?又想扑,又怕被缠上,就在那儿伸着爪子够,够不着就炸毛,够着了又假装不是自己想要的。”
老赵想了想,点了点头:“像。”
“那就对了,”张东来拍了拍他的肩,“咱们家少爷,现在就是那只猫。”
入夜之后,骆闻舟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费渡送来的资料。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来——不是资料本身有多复杂,而是他总觉得这份资料在告诉他什么别的事情。
骆闻舟放下资料,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院子里的玉兰开了,白色的花朵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
他的目光落在那棵玉兰树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年前,费沈氏的案子,他曾经去过费家老宅。那时候费家的院子还没被费渡重新修葺过,破败得很,只有一棵玉兰树开得极好,满树的白花,落了一地的花瓣。
有一个少年跪在堂屋里,面前是一具盖着白布的遗体。
少年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那张脸上没有眼泪,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像两口枯井,望不见底。
骆闻舟蹲下来,问了一句:“你没事吧?你家人呢?”
少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让骆闻舟浑身不舒服——不是因为这个笑不好看,恰恰是因为它太好看了,好看到不像是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人应该露出来的表情。
后来骆闻舟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那个笑容的意思是:我很好,不需要你的同情,离我远点。
可他没听。
他查了那桩案子,查了大半年,翻遍了所有的卷宗、书信、病历,在一个德国医生的诊所里找到了那张被撕掉的会诊单。他拿着那张会诊单去找费渡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看,我没骗你,你母亲不是自杀,这世上还有人在乎真相。
费渡接过卷宗的时候,手指是稳的,表情是平的,甚至说了“谢谢”。
可骆闻舟注意到一件事——费渡接卷宗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当时骆闻舟以为那是愤怒,或者是悲伤,或者是别的什么情绪。可现在回想起来,他才觉得不对劲——那不像是愤怒,也不像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忍耐。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忍耐什么?
骆闻舟关上窗户,回到书桌前。他拿起那份费渡送来的资料,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不是骆闻舟写的,也不是张东来写的,而是费渡的笔迹。那行字写得很小,藏在页码的旁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七年前的案子,我替您把结果补上了。”
骆闻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费渡为什么要送这些“礼物”了。茶具、书、怀表,这些东西不是礼物,是信号。费渡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你查过什么,我记得你做过什么,我没有忘记。
而我也没有变。
骆闻舟把资料合上,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想起张东来说的话——“猫被毛线球缠住的样子”。他现在觉得自己不是那只猫,他才是那个毛线球。费渡才是那只猫。
七年前那只猫就在他面前蹲着了,不哭不闹,笑着看他,然后不动声色地把线头缠上了他的手指。
他挣了七年,没挣开。
骆闻舟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妈的。”
那只看不出品种的杂色猫——骆一锅——不知什么时候又钻进来了,跳上他的膝盖,用脑袋拱他的手。骆闻舟低头看着猫,忽然问了一句:“你说,他怎么还记得我?”
骆一锅没理他,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窗外的玉兰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落下一片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窗台上,像一封信,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只在风里安静地躺着。
(序章及第一章完,第二章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