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啥,你输了就撒手不玩了?真没劲儿!出息!”李梦憋红了脸,洗牌的动作越来越快,似乎他那敏锐的洞察力已经意识到了这潜移默化的改变,而这种改变是会要了他的命的,他要竭力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李梦!你闭嘴!”薛林也甩了牌,“我同意,打牌一点意思都没有,我不想打了。”
老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伸手将自己脸上的纸条一一揭下,“好啊,那你们说说,什么是有意思的呢?”
薛林看向许三多,“木木,你说,这事,我感觉你比我们都有发言权。”
李梦说:“他个木头脑袋,他知道啥有意思啊?来来来,你们就是输多了,咱们换个位置,换换风水……”
这话显然没有人再接茬,李梦起了身,见无人响应,只能尴尬坐下。
老马看着许三多,许三多局促地笑了笑。
“我一直觉得,打牌没有意义,人活着,就是要做有意义的事,好好活,所以我每天都会整理内务,训练体能,为的就是好好活,这才是有意义的。”
这话同样没人接茬,薛林老魏对视一眼,又很快挪开了脸;老马默默地听完,把手里攒着的纸条撕了个粉碎。
惰性,人的惰性很可怕,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世人皆知的真理,祸乱常积于忽微,而智者多困于所溺,然要命就要命在,一旦溺在里头去了,就很难再出来。
四个人收拾了牌局,一夜无话。
那天晚上,三多躺在床上,自己一个人想了很多,他其实对五班的变化也有所体会,内务越来越好,晚上按作息看电视,甚至有时他们还会主动要求负重越野。老马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褶子都笑出来了。
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许三多真心实意地为五班高兴。
到午夜时分,草原上忽的刮起了大风,呼啸着,哀嚎遍野,将枯草连带着根掀起,飞沙走石,阴云遮了月,昏天黑地,不见乾坤。
屋内,老魏鼾声如雷,薛林翻身,意识模糊地嘟哝了几句,不知道是谁放了个屁。紧闭着的窗被风敲得阵阵响,“刺啦刺啦”,沙石砸在玻璃上。
许三多醒过来了,但他看不见东西,黑暗吞并了他;屋外的风似乎是止住了,只剩下了他浅浅地呼吸声。
许三多喜欢这种感觉,他就这样,静默地过了很久很久。
“三多,我来了。”有人在说话,是谁在说话?他为什么在叫着自己的名字?
“三多,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但我要来。你走完黄泉路了吗?没人陪你,别迷路。”
“听你们村的老人讲,到不了阴曹地府,就成了孤魂野鬼,没根的野草。”
这下,许三多听出来了,是队长的声音,可又不太像,印象里,队长不会用这么低沉沙哑的嗓音说话。
许三多感觉自己被锢在一块磐石中,浑身冰凉刺骨,这极低的温度,和近乎于死亡的气味,都让他倍感不安。“队长”还在自顾自地说着,只不过声音越发小了。
“成才考上了军校,他父亲张罗着给他娶媳妇呢,吓得没敢回来……他让我给你捎来几块石头,说是五班的铜矿石,你会喜欢的。”
袁朗松开了一直紧握拳的手掌,掌心里是几块小巧玲珑的石头,闪着微弱的铜色光泽。
下榕树村的习俗,葬人要用土埋起来,堆一个小山包,放个牌位,插上粗长的几根香。许家上下竭尽全力,力争要让许三多的骨灰躺进全村最大的坟包里。
面对这个高近一米的坟头,和四周五颜六色的纸钱,烧断了半截的香,残荷败枝样的香灰,袁朗一时无从下手,他思量许久,最后伸手,在坟包上浅浅地挖出一个坑,把铜矿石放进去,填好,铺平。
“三多,我走了。”
他说要走,但仍旧站在那个坟包前,许三多看不见他,也不明白自己身处何地,身处何时,不明白为什么队长会说出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老马呢?五班呢?他们在哪里?
“你知道么,三多,有天晚上,一群小子喝多了,居然问我,是不是很想你……”一直静默的袁朗忽然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这笑声让许三多恍惚一阵,好像又回到了老A基地的那些个岁月。
“晚上12点啊,这帮子人还在375峰顶负重越野呢,我就坐在山头看着他们跑,一个个浑身冒着酒气,嘴里不干不净,脸一直红到脖子。”
这的确像队长能干出来的事。
“说说你吧,两个人见了面,不能总是东扯西扯的。”
“你不喜欢喝酒,也不喜欢抽烟,不玩牌,也不油嘴滑舌。个子矮,说话有口音,一急就口齿不清,溅我一脸吐么星子。你认死理,抓着什么东西就死也不松手,很听话,莽得很,急于认错,也容易知错不改。”
许三多心里暗暗不安,他在队长心里原来是这个样子,听上去,不是很好。
袁朗停下来,伸手抓起了许三多坟头上一把土。他的确笑着呢,可眼里黑压压一片,山里毒辣的阳光都照不进来。
下榕树这时候正值仲夏,典型温带季风性气候,闷热干燥,黄土地像拾荒老人皲裂的皮肤,连知了都叫得半死不活,更别提下雨刮风。
可恰恰就在此时,从北面,山的那边,紧赶慢赶,居然跑来了一股子邪风,呼呼地吹,袁朗抬手,土一点点从指缝间溜走,乘风远去,不问归期。
身后的榕树晃着绿意华盖,枝叶盘虬卧龙,它在风里萧萧瑟瑟地响,沙!沙!盖过了无数只鸟的鸣叫,盖过了滔天巨浪。洒向袁朗和许三多的斑驳光影更加斑驳,流转个不停。
浮光掠影间,许三多终于望见了袁朗。
“砰!”一声巨响,许三多猛的直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下铺的薛林被这动静弄醒,“咋啦?啥事啊?”
是窗户,窗户被风吹开了,咚咚的砸着墙,草原上的沙土一路无阻地闯进来,这下所有人不得不清醒了,抢修一般去关窗固门。
“沙尘暴?不算是,可这风也忒大了?”老马很奇怪,按常理这个季节的草原并不多风的。
他们此刻都不曾注意,许三多蹲下身子,用指尖轻轻地拨弄着地板上吹进来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