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许三多一直不明白,铁路说的那些话,到底意味着什么。或者说,他隐约意识到了眉目,可却始终不愿接受。
男人和男人,真的会产生爱么?更何况,像队长这样优秀的军官,怎么可能对自己产生那种情愫。
梦里的那一切,队长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他的臆想,还是……他毛骨悚然起来,不敢再去细究。
也许过了很久,许三多才会知道,在这一夜,在草原的狂风呼啸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心!”老马眼疾手快,一把扽住许三多的后衣领,把人拉回来,许三多回神,才发现自己差点踩空从岗亭摔下去。“怎么了你,从凌晨那会儿就魂不守舍的。”
“可能没睡好。”许三多腼腆地笑着。
“真的?”老马狐疑,没再往下问,每个人的心里都有那么点东西不愿让人窥探,这再正常不过。
他开始说起了自己的心事,“三多,你知道,自打你来了后,五班就不是先前的五班了。”
“班长,不能这么说,他们有上进心。”许三多目光的焦点落在了石缝间一朵蒲公英上。
老马苦笑,“净扯蛋,三多,你跟我们都不一样。”
这算是在推心置腹,老马说完,见没个回音,扭头去看,就发现人家盯着个蒲公英看得正起劲儿。
“木头脑袋……算我闲的!”良心喂了狗,老马恼羞成怒,转身就要走,却被许三多拦住了,“班长你看!”
“看啥看啥……”他咆哮道,顺着许三多指的方向看,那朵蒲公英轻摇着细茎,有点俏皮,似乎是在和他打招呼。老马愣在了原地。
“我觉得,班长跟蒲公英有点像。”
老马呵呵一笑,怒气早已烟消云散。“哪像了,我还不如它呢。”他毫无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许三多带偏了。许三多说下去:“班长是个坚强的好人,我坚信。”
“我?”老马自嘲,他被分到五班两年多了,无所谓有无所谓无,日子被他一天天混掉,要不是来了个许三多,他恐怕都忘了真正的兵是啥样了。
他心有不忿,混日子,自甘堕落,逼迫自己去遗忘过去种种光荣,没有酒,却跟烂醉如泥差不多。
“班长,你有没有想过…”
许三多的记忆来到了那个雨天,还是老马,倚着仓库门,随手给他指了空地,告诉他,以前有个人要在这里修条路,没修成,命令他修条路。
他修了,修出了去七连的路,去老A的路。修出了一个崭新的人生路。
“在营地修条路,五步宽,坦克车体宽度。”
老马猛的回过神来,瞪大了双眼,“看玩笑呢?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以前,”他指着营地说,“这里驻过一个排,702团最好的一个排,排长是现在702团的团长。”
“可这地方依旧荒废了,为什么?被日子给耗的,那时候的排长也想修条路,从这脚下到远处,没修成,一个满员排,三十多人,也半途而废。”
说完,老马就走了,他不愿意看到许三多的表情,打破一个人的希望是件残酷的事,谁也不是从刚开始就变孬的,老魏初到那会儿还是个瘦高帅小伙呢。
意义,意义,意义是经不起耗的,今天明天你说有意义,今年明年呢?以后呢?面朝黄土背朝天,单调乏味,意义滚去哪啦?鬼知道!
鬼知道……短短两年,一个人,从红三连最好的班长,混到带出一帮子孬兵的窝囊废,这个人心里的痛苦只有鬼知道!!!
老马身心俱疲,他觉得,“意义”二字,对像他这种人来说,太奢侈了,他担不起。
许三多注视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是他们岗亭谈心后的第三天。许三多第1032次问道:“班长,修路呗?试试嘛。”
老马被他磨得没脾气了,就不搭理他,扔了桥牌书,往外走,三多跟上去,薛林和老魏赶紧上前把人拦下。
“木木,你说,你老是缠着班长,这也不叫个事啊?”老魏抓了他肩膀,前晃后晃,许三多帽子都被晃掉了,“我没有,这,不算很缠吧……”
李梦顶着一副讳莫如深的鬼表情,踢着正步过来,弯腰帮三多捡起帽子,“木木啊,听兄弟们一句劝,放弃吧,班长已经老啦!”
这话让三多很不舒服。“他没老!”许三多拔高了音量,这一嗓子直接把三个人吼愣住了,他推开老魏薛林,从李梦手里拿过自己的帽子,“老马没老。”重复第二遍,说完,就又一头追出去了。
门开门关,带起一阵风,把他们吹得一激灵。
“什么人啊!?”李梦火了,他早就忍受不住许三多这股子倔劲儿,他不明白许三多常挂在嘴边的“意义”,修路这东西也被他视为“神经病艺术行为”。
许三多是个怪人,从那天自己带他去转场地,李梦就断定这个人与五班格格不入,那双眼睛凭什么总是闪着清澈的光,凭什么他总是笑着说“五班真好”,凭什么他半句也不抱怨这个狗屁荒原。
这个人身上有着一种东西,李梦没有,他羡慕不来,只能嫉妒。嫉妒之余,又无可避免的被这东西所吸引,不可自控地想对许三多好,和许三多亲近。
“我受不了他了,我要骂醒他,有必要的话,我还要揍他!我让他看清楚,这里是五班,不是他妈的特种部队!!!”李梦那架势真的像要去干架,薛林、老魏脑子倒还清醒,一人一个胳臂把他擒拿住。
“啊呦呦呦呦!!!”五班营房里爆发出一阵凄惨的哀嚎。
许三多猛的回头,“是李梦!”他起身要跑回去,老马神色淡定地拉住他,“李梦没事,那帮小子经常鬼哭狼嚎。”于是许三多讪讪坐好。
天边飞过一群大雁,远远的地方依稀飘起了炊烟,或许那只是残云几抹,但过于远,望不真切。老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景色的瑰丽掩去了他内心长久以来的落寞。
这片草原抚慰过很多人的内心。
“三多,李梦说的没错,我老了,经不起折腾,也折腾不起来了。”他告诉许三多,“人得认命。”
“班长!你不老!部队需要你!”许三多有些急了,这是他再生以来头一次真正和别人吵,老马却不以为意,“是部队需要我,还是你许三多需要我啊?”
“班长,人不应该是这么个活法,混日子,混到最后,别让日子把你混了!”三多顿了顿,“这是你告诉我的!”
“我说过?扯淡。”老马扬起眉毛,许三多心里回答他,你说过,只不过不是现在。
许三多还想再说几句,可却被老马那种绝望而又清醒的眼神镇住了,作为一个近似于被“雪葬”的优秀班长,老马觉得,他能一直挺到现在就很不错了。
单调乏味的日子也许会继续,没人能拉他一把。但幸运至极,眼下老马遇上的,可是死过一次的许三多,是在老A被生活打磨锐利的兵王,没那么容易打退堂鼓的,许三多。
许三多告诉他:“老马!你混蛋!不为别的,为你这身军装想想,为你家里人想想!当兵不是给别人当的!是给国家、给自己的良心当的!”
许三多告诉他:“五班怎么了,修路怎么了,你说你老,你天天能吃三碗面条!你老吗?你不老,你就是懒,贪图安逸享乐,我瞧不起你!”
许三多告诉他:“人活着,不是为了舒服的,死比活着更舒服!当兵,也不是为了舒服的,为了舒服不如回家卖红薯!”
许三多嚷完,气还没喘匀,跟个小兔子似的向草原深处跑去,没一会儿就成了天边的一个小黑点。
老马定定地盯这那个黑点,然后,哭了。
军人流血不流泪,可老马此刻却抱头大哭,任凭泪水滚落,张着大嘴,跟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发出声声嘶哑的吼叫,好似把心底里的苦水委屈全吐出来。
他扑倒在大地上,被草原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晚上,许三多低头耷脑地跑回来,打算给老马道歉。李梦对其进行了单方面冷战,薛林和老魏告诉许三多,老马告假半天,让他放心睡觉。许三多自然放心不下,但还是硬着头皮上了床。
将近5、6点钟左右,营地里传来一种漫长的敲击石块之声,三多清醒过来,跑下床去看。
几间屋之间的空地上,用石灰划了整齐的白道,不似先前那般死气沉沉,老马举着锤子,脚边一堆碎石,五颜六色的,在晨曦金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彩。
铛!铛!铛!
这声音太过于亲切,许三多回屋穿了鞋,找来工具,没有丝毫犹豫地跑出去,和老马站在一起,着手修路。
老马并未停下动作,他埋头苦干,闷声问:“来了?”三多点头,“来了。”
铛!铛!铛!铛!铛!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