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崔抒夏发现自己去找崔胜铉的时候,十次里有八次,权至龙也在。

第一次她没在意。第二次她以为是巧合。第三次她想“这位前辈不用练习的吗”,第四次她已经懒得想了。到第五次、第六次、第七第八次的时候,她推门进去,看到权至龙靠在墙边写词或者戴着耳机听歌,她就只是点一下头,径直走到崔胜铉旁边坐下,掏出歌词本,开始说“欧巴,今天这个你看看”。

权至龙成功完成了从“透明人”到“家具”的华丽转变。

虽然“家具”这个定位听起来不怎么浪漫。

他不在乎,因为崔抒夏对他的态度,正在发生一种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变化。

她开始主动跟他说话了。

不是那种“前辈你好”“前辈再见”的客套话,而是真正的、有内容的、不需要他先开口的对话。

“至龙前辈,这一段Flow你觉得怎么样?”她把本子递过来的时候,表情臭臭的,语气里生硬的礼貌已经淡了很多。

权至龙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愣了整整三秒钟。

他低头看着那个本子,上面是崔抒夏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地方划掉了重写,有些地方画着表示节奏的小记号。

“这里,”他指着一行歌词,声音放得很轻很柔,“重音放在第三个字上试试,你的Flow会顺很多。”

崔抒夏凑过来看,身上的味道又飘过来了。

权至龙的脸颊开始发烫,但稳住了,甚至还能多说几句:“女Rapper的气息分配和男的不一样,你的优势是中低音区有厚度,不要硬去学那种很炸裂的风格,找到自己的groove更重要。”

崔抒夏认真听完,在本子上刷刷刷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

不是那种“前辈你好厉害”的崇拜眼神,不是“谢谢前辈指教”的感激眼神,是一种很普通的、很日常的、像是在说“哦原来是这样”的平淡眼神。

正是这种平淡,让权至龙狂喜。

她终于不用那种标准化的、带着距离感的表情看他了。她在用看一个正常人的方式看他。

他不敢表现得太明显,表面上依然是那副沉稳的、有经验的前辈模样,嘴角微微上扬,语气不疾不徐,偶尔还能开一两个玩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崔抒夏主动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的心跳都会快到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快到他不得不借着喝咖啡的动作来掩饰自己快要压不住的嘴角。

之后她热情了好多。

这个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是一点一点地、不知不觉地往上爬。

崔抒夏本来就不是一个冷淡的人。

她闹腾,她爱笑,她会在熟悉的人面前毫无形象地大笑到露出虎牙,会在崔胜铉面前耍赖、怼人、用可乐冰他的脸。她只是需要时间,需要安全感,需要确认对方不会因为她那张脸去误解她、讨厌她、或者给她穿小鞋。

而权至龙用两周的时间,拆掉了这堵伪装的墙。

不是用力拆的。他只是每一次都在。她来找崔胜铉的时候他在,她请教问题的时候他在,她写词写到崩溃把本子摔在地上的时候他也在。

他在,但不打扰;他在,但不施加压力;他在,以一个普通的、可以说话的、不会教训后辈的好前辈那样存在着。

慢慢地,崔抒夏发现这位前辈真的不狗,也不乱咬人。

他不止不会咬人,他在她卡在一句歌词里出不来的时候,主动递过来一杯冰美式,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先别想了,喝口水,等会儿再回来,有时候太钻了反而出不来。”

他不止会递咖啡,他在她月末评价前紧张到不停用手指敲桌子的时候,突然用一种极其正常的、不装酷的、不卡痰的声音说:“你上次那段写得很好,这次正常发挥就行,别想太多。”

他不止会安慰人,他在她不小心把可乐打翻在歌词本上、整页字都糊成一团的时候,把自己的本子撕下来两页递给她,说“先用我的,我纸多”。

崔抒夏接过那两张纸的时候,上面还有他之前写了一半的歌词,字迹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和他这个人一样,瞧着不好惹,实际上认真得可爱。

她瞄了他一眼。

权至龙在喝咖啡,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谢谢至龙前辈,”她说。

权至龙“嗯”了一声,脸又红了。

那天之后,崔抒夏不再一进门就鞠躬了。有时候只是抬抬手说一句“嗨,至龙前辈”,之后自顾自的坐下来。她跟他说话,不只是请教Rap的问题,还会在崔胜铉不在的时候跟他聊两句日常——“前辈你今天练习得怎么样?”“前辈你吃过饭了吗?”“前辈你知不知道楼下便利店哪个饭团好吃?”

她甚至还会怼他了。

“至龙前辈,你这段Flow好老土。”

权至龙一口冰美式差点喷出来。

“你说什么?”

“我说好老土,”崔抒夏面无表情的重复了一遍,“这里,这个韵脚,我三岁表弟都会用。”

权至龙瞪大眼睛看着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才挤出一句:“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知道啊,”崔抒夏淡定的翻了一页自己的本子,“至龙前辈,公司最厉害的练习生,社长最看重的人,童星出身,粉丝后援会已经建好了——这段词真的很土。”

权至龙张着嘴愣在那里,表情在“生气”和“想笑”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崔抒夏心情超好地晃了晃头。

“因为前辈人很好啊,我当初还以为你很凶呢,吓得我每次见到你都像见到教导主任!不,比教导主任还吓人!”

权至龙全身都开始发烫了。

她说我人很好。

她说她当初以为我很凶——说明现在不觉得了。

她说见到我像见到教导主任——说明现在不像了。

他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的嚼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甜。

“我本来就不凶,是你们都觉得我很凶,我其实一点都不凶的,对不对夏夏?”

崔抒夏听着他一秒变得甜到发腻的声音,眼皮抽了一下。

她其实已经习惯了权至龙声音的七十二变——低音炮、正常音、奶音、黏糊音,夹子音,每天随机切换,像开盲盒一样。

但她还是有点接受无能。

“……嗯,前辈不凶,前辈特别好。”

她敷衍的哄了一句,翻到下一页歌词,继续写她的词去了。

权至龙被哄得心花怒放,舒服得快要发出咕噜声,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低头写词的侧脸。

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笔尖在本子上飞快移动,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完全不知道旁边有个人在用看全世界的眼神看着她。

权至龙心想:她们算朋友了吧?

不是前辈,不是“不好惹的前辈”,不是“需要保持距离的前辈”。是朋友。是可以开玩笑的朋友,是可以怼来怼去的朋友,是可以说“你这段词好土”而不用担心被记仇的朋友。

他想问她,话到嘴边咽回去了。他不敢。不是怕被拒绝,是怕这个问题太郑重了,郑重到会打破现在这种轻松的、自然的、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氛围。

他把一杯冰美式递给她,说了一句:“喝不喝?今天这杯不苦。”

崔抒夏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拧起来,鼻子耸起。

“还是很苦。”

“那是你不懂咖啡。”

“那是前辈你味觉有问题。”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毫无营养的拌起嘴来。

崔胜铉靠在角落里,余光扫到两个人在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弟弟和妹妹关系这么好,他真的很开心。

以前崔抒夏一见权至龙就鞠躬问好,气氛多尴尬啊,现在多自然。

至于别的什么?他都没看到。

他满脑子只有音乐、美食、和红酒。

练习室里的其他练习生,就没有崔胜铉这么迟钝了。

崔抒夏和权至龙待在同一个空间里这件事,在他们看来并没有那么显眼。

可次数多了,总有人会注意到一些细节。

比如,权至龙以前很少来这间排练室,他大部分时间都习惯在隔壁练习,或者在地下录音室里泡着。最近这两周,他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每次崔抒夏在的时候他就在,崔抒夏走了之后他也跟着走了。

比如,权至龙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声音低沉,稳重,带着大前辈的气场。和崔抒夏说话的时候,那个声音就会变,变得黏黏糊糊的,尾音往上飘,像在撒娇。

比如,权至龙看崔抒夏的眼神。那不是前辈看后辈的眼神,不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甚至不是朋友看朋友的眼神。

练习生们看在眼里,心里都有数。

他们互相交往着眼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眉毛一挑,嘴角一撇,一切尽在不言中。

没有一个人说出来。

权至龙的热闹可不是谁都能看的。这位前辈平时就不好说话,较真起来更是可怕。没人想当那个被枪打的出头鸟。

只能在回宿舍的路上,两个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一句:“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就那个……”

“嗯。”

“……别说了,别说了。”

然后就沉默了。

沉默里的信息量比说出来还要大。

故事的两位主角,对此浑然不觉。

权至龙沉浸在他“终于被当成朋友了”的巨大喜悦里,每天去找崔胜铉的频率从“八次”增加到了“十次”,嘴角的弧度已经从死装的“微微上扬”进化到了“随时随地可能傻笑”。他甚至在镜子里练习控制自己的表情,因为永裴说他“笑起来太明显了,谁看了都知道你在想什么”。

崔抒夏沉浸在她“至龙前辈人真的好好”的全新认知里,对他的热情程度每天都在增加,主动跟他分享自己新写的歌词,主动问他“你觉得这句怎么样”,主动在他看起来累了的时候递过去一听可乐。

“给你。”

“嗯?我没说我要喝啊。”

“你的脸写了。”

“我的脸写了我口渴?”

“对啊,大大的字写在包子脸上面,我看得一清二楚。”

权至龙接过可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

就那么零点几秒的接触,可乐罐他差点没拿稳。

崔抒夏没有反应,她已经在翻本子了,嘴里嘟囔着“这段的韵脚我还是不满意”,根本没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权至龙闭上眼,可乐贴在脸上。

冰凉的铝罐碰到发烫的皮肤,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睁开的时候,崔抒夏在皱着眉看他的本子。

“前辈,这段你真的要改一下,动不动就没有你我快死了,总是写得要死要活的,太土了。”

“……你能不能不说土了?”

“等你写出不土的我就不说了。”

权至龙瞧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觉得她说什么都对。她说土就是土,她说要改就是要改,她说什么都好。因为她这副样子,让人觉得特别生动,特别鲜活,特别……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又飞快划掉了。

划掉的那行字在墨水下面隐隐约约的透出来,如果凑近了看,能辨认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迹——

她给了我一听可乐。

划掉了。

又写了一行。

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

又划掉了。

最后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没有写字。

那一页翻了过去,翻到空白的下一页,认真写下一段新的Verse。

韵脚里,藏着“夏”字的影子。

今天只有一章 码了一章半,姨妈太痛了,燃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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