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裴是在权至龙傻笑了大概十五分钟之后到的。
他本来是想问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昨天那顿烤肉吃得急匆匆的，根本没尽兴，今天想补一顿。
门一推开，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排练室里的画面有点奇怪。
权至龙盘腿坐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脸，眼睛眯着。
他没有在跟任何人说话，没有在发出声音，就是那样一个人坐着，对着天花板，对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泡，傻笑。
永裴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钟，缓缓转向崔胜铉，食指在太阳穴旁边画了两个圈。
崔胜铉叹了口气，表情迷惘。
“没傻。和夏夏聊了一会就这样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永裴的手放了下来。
“就这样了？”
“嗯。”
崔胜铉点了点头。
他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看来，崔抒夏和权至龙今晚待在一起不超过半小时，有什么好让人变成这样的？他每天和崔抒夏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这长多了，也没见他变成这样。
有些问题想不明白就不用想。
这是崔胜铉的人生哲学。
永裴走到权至龙身边，站定，低头去瞧那颗还在傻笑的脑袋。
“至龙？”
他叫了一声。
没反应。
权至龙的眼睛还眯着，嘴角还翘着，沉浸在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快乐星球里。
“权至龙？”
永裴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
权至龙眨了眨眼，眼珠子转了两圈，目光聚焦在永裴脸上。脸上的笑容没有收，甚至因为看到了一个可以分享的对象而变得更大了。
他一个弹跳起步，双手像两只兴奋的小鸟一样扑到永裴的肩膀上，握住了，开始摇晃。
“永裴！永裴！”
“今天几号！今天几号今天几号！”
永裴回答：“7月24……怎么了？”
“7月24号！”权至龙重复了一遍，声音高了八度，“对！就是7月24号！”
崔胜铉看了两秒钟，拿起地上的可乐罐，慢吞吞站起来，往门口走去。经过永裴身边的时候，扔了一句：“你们慢慢疯，我去买饮料。”
排练室的门关上了。
永裴看着崔胜铉消失的背影，又扭头看着面前这个显然已经不在正常状态的权至龙，无奈皱眉。
“怎么了？7月24怎么了？”
权至龙突然松开了永裴的肩膀，双手收回来捂住了自己的脸。
手指没有合拢，露出两只亮得惊人的眼睛，和两团已经红到不能再红的颧骨。
“7月24号，就是今天，我确定我喜欢夏夏！”
“我的爱情，到来啦——”
最后那句话的音调一路飙升，飙到最高处炸开，变成了一连串细碎的气音。
说完他张开双臂，仰面躺倒在地板上，四肢摊开，扭了两下身体，从其他角度看过去，像一颗被泡在蜜罐子里太久的青梅，甜得发腻，软的没骨。
永裴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你确定？”
“确定确定确定确定！”
“就因为她长得漂亮？
权至龙抬起脸来，表情特别认真。
“不是，她凶巴巴瞪我的时候，我觉得……心脏跳得好快。快到我没办法骗自己说那是因为楼梯爬多了。”
“她笑起来有虎牙，你知道嘛，她笑起来的时候完全不像她。她——”
他停了一下，回忆起那珍贵的画面，眼神都变得柔软了，“她踢我膝盖了。”
“她踢你膝盖你就喜欢她了？”永裴更疑惑了。
“不是踢膝盖的问题！”权至龙坐起来，急了，“是她踢完我之后瞪我那个眼神！你没有看到你不懂！”
永裴确实不懂。
可能十八岁的喜欢就是这样吧。不需要理由，不需要逻辑，不需要任何站得住脚的原因。可能就是踢回来一个水瓶，可能就是瞪了一眼，可能就是一颗藏在臭脸下面的小虎牙。足够了。
“永裴啊，我以后每天都要来公司。”
“你本来也每天都要来公司。”
“不一样，以后还有她。”
永裴听到那句熟悉的“不一样”，还是没忍住撇了撇嘴。
他认识权至龙很久了。这个人谈过多少次“喜欢”，他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每次都是“这次不一样”，每次都是“我是认真的”，每次都在追到后三个月用一句“没什么感觉了”轻描淡写的带过。
虽然今天这次，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
不是程度的问题。是状态的问题。
以前那些“喜欢”，权至龙说的时候是笑着的，是得意的，是那种“你看我又发现了一个漂亮女孩”的炫耀。他说“我喜欢她”的时候，眼睛在看永裴，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轻浮，像是在说一件有趣的、值得分享的事情。
今天他说“我喜欢夏夏”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永裴，声音变了，不是炫耀，不是分享，而是——怎么说呢——像是把什么很重要的、怕碎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不敢太用力，又不敢松开。他的嘴角是翘着的，但那不是笑，那是抑制不住。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眼睛看向虚空中的某个点，好像某个人的脸就浮在那里。
永裴心底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欣慰。诡异的欣慰。养了好几年的猪，终于学会自己拱白菜了。
即使这头猪拱过的白菜，没有十棵也有八棵了。
可想到崔抒夏和崔胜铉的关系，他还是决定当那个泼冷水的人。
“金真儿呢？你追了一年多不追了？”
权至龙歪了歪头。
“夏夏和其他人不一样。”
永裴笑了。
“金真儿你也说不一样。”
权至龙没有说话。
永裴继续说下去，语气重了一些。
“崔抒夏和那些女孩不一样，她不是学校里的普通女生，她是公司的练习生，是胜铉哥的妹妹。你想想，如果——我说如果——你没追到，或者追到了又分手了，以后怎么办？每天在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不尴尬胜铉哥都尴尬。你要是让她难过了，胜铉哥怎么想？”
权至龙把脸埋回膝盖里，手指在地上画着圈。
“她不适合你，至龙。”
“你要不再想想？”
“你以后会遇到更喜欢的人的。”
“金真儿挺好的，至少不是公司内部的，不会有那些……复杂的事情。”
排练室里安静下来。
永裴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不是不喜欢崔抒夏，其实他今天只远远看了一眼，连她的脸都没看清楚，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他只是太了解权至龙了。对普通人来说，喜欢是一种稀缺的东西，需要小心翼翼的珍藏和守护；对权至龙来说，喜欢像是水龙头里的水，拧开就有，关掉就停，来去自如。
沉默持续了很久。
永裴以为他在思考，以为他会被这些话打动，以为他会说一句“你说得对”之后翻个身把这件事翻篇。
然后权至龙抬起了头。
他的脸因为压在膝盖上太久而留下了几道红印子，刘海乱糟糟翘着，看起来不像被无数人仰望的天才练习生，更像一个刚睡醒的、还没搞清楚今天星期几的小孩。眼神却一点都不乱，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亮。
“我不要。”
“我喜欢夏夏。”
“喜欢这种东西，它不讲理。”
“我的心告诉我，它只要夏夏。”
永裴嘴张了一下，合上了。
他看到权至龙眼睛里那种光。
不是开心，不是兴奋，是那种不管前面是墙还是悬崖都要一头撞上去的、不计后果的、愚蠢的勇气。
他知道这种光，他见过。之前在金真儿的事情上，权至龙的眼睛里有过类似的光。那时候的光是柔和的、试探的、小心翼翼伸出一只脚踩一踩水深的那种。现在的光，是灼热的，是烧起来的，是不管不顾的，是哪怕前面什么都没有也要往前冲的。
他突然意识到刚才那番话，不但没有起到劝阻的作用，反而是往火堆里浇了一桶油。
权至龙这个人最讨厌的不就是别人告诉他“你不可以”和“你做不到”吗？你越说不行，他越要做给你看。你说不合适？他偏要试试。你说会分手？他偏要证明不会。你说金真儿挺好的？那金真儿就彻底出局了。
是叛逆，是执拗，是本能，也是他活到现在最大的动力来源。
行吧。拦不住了。
永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往外探头。
“起来，我们去吃烤肉。胜铉哥还不回来，去找找吧。”
权至龙站起来，膝盖有点麻了。
可能刚才坐太久了，也可能是之前被水瓶砸的那一下还留了点后劲儿。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永裴啊。”
永裴回过头。
“我不会让她难做的，我保证。”
永裴偏头看着权至龙，第一次觉得自家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在感情这件事上，好像真的开始想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了。
他点点头，转身下楼梯。
权至龙跟在后面。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一响，头顶的灯就亮了，一阶一阶地往上亮。
他想起崔抒夏跑出排练室时那个歪歪斜斜的书包，想起她每一次叫他“前辈”时那个标准的、无懈可击的鞠躬，想起她瞪他时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想起她笑起来时露出的那颗小小的虎牙，想起她说“特别喜欢”时那三个心虚的“内内内”，想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的嘴角弯了上去。
这次没有再傻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内向的喜悦，像一个守财奴刚刚挖到了一颗从未被发现的宝石，不敢拿出来给别人看，只敢自己偷偷地、反复地摩挲，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它的光泽和温度。
走到一半的时候，永裴的声音从下方飘过来，带着点无奈。
“把脸上的笑收一收，等下胜铉哥看到了又要问。”
权至龙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嘴角已经翘到了一个不像话的角度。
他用力抿了抿嘴唇，试图把那个弧度压下去。
走了两步，又弹回来了。
像弹簧一样。
算了。反正也压不住。
声控灯在他们走过之后一盏一盏的灭了，楼梯间重新陷入黑暗。
权至龙却觉得眼前的路很亮，亮得他几乎能看到明天、后天、以及之后的每一天。
明天要早点来公司。要路过楼下那间练习室。要“顺路”多走几次。
他加快了脚步，追上前面的永裴。
7月24是不是很熟？天国歌词里的嘿嘿～是这本的灵感来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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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