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评价的成绩是在下午出来的。
崔抒夏站在公告栏前,从密密麻麻的名单里找到自己的名字。
Rap,第五名。
不是最好的,可对于一个转Rap才五个多月的人来说,这个成绩足够让她松一口气了。
第五名意味着她可以继续留下来,意味着杨社长认为她还有培养的价值,意味着她不用收拾东西回蚕室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崔胜铉的消息:过了吧?晚上来天台,给你点了外卖。
他没有问她过没过,直接说“过了吧”。这种笃定的信任让崔抒夏鼻子发酸。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回去: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下一秒又觉得太嘚瑟了,删掉,重新打了一个字:嗯。
删掉的那份嘚瑟并没有消失,化作了一个压都压不住的笑容,在她那张臭脸上绽开了一瞬,可惜公告栏前没有别人看到。
天台的风比楼下大。
崔抒夏推开天台门的时候,外卖已经铺满了矮桌。
“欧巴!!!”她冲过去,一屁股坐在崔胜铉旁边,“你点这么多!是要撑死我吗!”
“吃不完可以带回去。等会至龙和永裴也来。”崔胜铉被她那一嗓子嚎得耳膜嗡嗡响。
话音刚落,天台的门被推开了。
权至龙走在前面,穿着黑色的宽松T恤,帽子反扣,手插进裤兜里,摆出一个他认为很自然的姿势。
永裴跟在他后面,白色的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脸上挂着笑。
“夏夏~”权至龙一看到崔抒夏,嗓子自动切换到了那个黏糊糊的模式,“听说你过了?第几名?第五名?哇,夏夏好厉害,才转Rap多久啊就这么厉害,以后岂不是要超过我了——”
永裴走在后面,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从推开天台的门到现在,权至龙说的每一句都有关于“夏夏”,每一句的尾音都比前一句飘得更高。
崔抒夏咦惹一声。
“前辈,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这种声音叫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权至龙笑得更开了。
“什么声音?我正常说话的声音啊,夏夏你不喜欢吗~”
崔抒夏斜了他一眼,转向永裴,欠了欠身。
“永裴前辈好。”
永裴笑着应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来。
几个人围坐在矮桌旁。食物的香味在夜风里散开。
崔胜铉终于拆完了所有包装,拿起一块炸鸡,咬了一口,表情享受。
“你之前是主唱进来的?”永裴吃着披萨问。
“嗯,练了六年声乐,”崔抒夏说,“进了公司之后发现人外有人,就转了。”
永裴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惊讶或者惋惜:“明智的选择。认识自己的优势是很重要的,很多人花好几年都做不到这一点,你这么快就想清楚了,很难得。”
崔抒夏愣了一下。她听过很多关于她转Rap的评价,大部分是说她怂,说她可惜了那把好嗓子,从来没有人用“明智”和“难得”这两个词来评价这件事。
这种被理解了的感觉,让崔抒夏感到舒服。
“前辈的舞蹈和Vocal都很好,我看过前辈的练习视频,真的很厉害。”
“谢谢,你Rap很有自己的风格,胜铉哥跟我提过好几次。”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起来。
崔胜铉默默吃着炸鸡,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在咀嚼。
权至龙坐在崔抒夏旁边,也在搭着话,状态和永裴完全不同。
永裴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自然流畅,不拧巴。
权至龙则是在两个状态之间反复横跳。
跟崔抒夏说话的时候,声音就黏黏糊糊的,尾音往上飘,像是在撒娇;跟永裴说话的时候,又切换回正常的声线,带着朋友间的随意。
聊着聊着,永裴掏出了手机。
“抒夏啊,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有问题也可以来问我,我舞蹈和Vocal还可以,你要是遇到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他说“还可以”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轻描淡写到崔抒夏差点笑出来。
公司人都知道,东永裴的舞蹈和Vocal不是“还可以”的水平。
他是公司里除了权至龙之外舞蹈最厉害的人之一,Vocal更是稳得一批。
他的“还凑合”,大概就是权至龙和崔胜铉说“我Rap一般”是一个性质。
都是客气到了虚伪的程度。
崔抒夏没有任何犹豫,掏出手机,打开联系人页面。
“谢谢前辈。”
两个人互相报着号码。
权至龙手忙脚乱的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我也要加。”
永裴朝权至龙投去一个目光,瞳孔里是一万个震惊!不,十万个!
这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能从权至龙嘴里听到“夏夏”这两个字。
竹马说他和夏夏已经是朋友了,说她主动跟他说话了,说他们的感情进展得很快,说她怼他的时候“可爱死了”,说她们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说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永裴以为他们已经熟到每天聊天、互发消息、在手机上聊到凌晨的程度了。
结果呢?
还没有联系方式?
所以感情进展快在哪里?快在他的想象里吗?
权至龙读懂了。
每一个字都读懂了。
他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夏夏,我也要加。”
崔抒夏一脸困惑。
“前辈,我们没加过吗?”
权至龙噎了一下。
“没有,一直没加过。”
崔抒夏歪了歪头。
还真挺离谱的。
“那加吧。”
她直接把手机递过去。
权至龙接过来,放在膝盖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慢慢地按,每按一个都要确认一遍,生怕按错了哪个数字。输完之后拨出去,自己的手机响了,他挂掉,手机还回去。
全程低着头,没有看她。
但在他自己的手机上,备注栏里打了两个字:抒夏。
打完之后觉得太简单了,改成了:夏夏。
最后删掉,重新打:夏夏[爱心]
盯着那颗心看了零点五秒钟,删掉了。
太冒险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偏偏嘴角已经翘到了一个完全不符合大前辈身份的角度。
权至龙咬着嘴唇,试图把那个弧度压下去。压不下去。他又咬住吸管,试图用可乐来冲淡脸上那股藏不住的傻气。
没用的。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冒着粉红色的泡泡,像一瓶被剧烈摇晃过的汽水,盖子一拧开就噗噗噗地往外冒,怎么都按不住。
“你笑什么?”崔抒夏叼着一块炸鸡,口齿不清地问。
“没笑。”权至龙说,嘴角还翘着。
“你明明在笑。”
“你看错了。”
崔抒夏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很大,大到权至龙和永裴都看到了。
永裴眉毛抽了一下,敢当着权至龙的面翻白眼的女练习生,崔抒夏大概是公司里的第一个。
更让他震惊的是,权至龙看到那个白眼之后,非但没有生气,嘴角反而咧得更大,眼睛眯得更弯,浑身上下散发着某种诡异的幸福感。
永裴咬了一口披萨,慢慢嚼着,认真思考起自家竹马是个抖m的可能性。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今晚会睡不着的。
他又咬了一口披萨。
芝士拉出长长的丝,在夜风里颤颤巍巍地晃着,怎么都扯不断,拉了好长好长都没有断开的意思。
永裴盯了两秒钟,又看了看还在傻笑的权至龙和已经翻完白眼继续啃炸鸡的崔抒夏。
这可真是巧了。
崔胜铉吃完第三块炸鸡,终于直起腰,豪饮了一大口可乐,评价了一句:“炸鸡不错,下次还点这家。”
“嗯嗯嗯,超好吃!下次我和彩麟一定要去这家店里尝尝!”崔抒夏说完就全身心投入到了炸鸡和炸酱面的战斗中,大口大口的咬,腮帮子鼓鼓的。
权至龙捧着一碗炸酱面,慢吞吞搅着。
他吃饭的样子和崔抒夏完全是两个极端。
面条挑起来一小撮,瞧了半天才送进嘴里,嚼得慢条斯理,每一口都像是被逼着吃的。不是不好吃,是他这个人吃饭就这样,永远给人一种“我对食物没什么兴趣”的感觉。
永裴曾经说过他“吃东西不香”,他自己也承认,他对吃的兴趣远不如对音乐的兴趣,吃饭对他来说是维持生命体征的手段,不是享受。
今天的炸酱面有点甜。崔抒夏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她本来就对太甜的东西没什么好感,加上炸酱面的甜腻和炸鸡的油腻混在一起,让她更没胃口了。
权至龙吃面的时候,余光一直挂在崔抒夏身上。
崔抒夏吃辣炒年糕的速度比刚才吃面快多了。年糕条被她一口一个的消灭掉,辣酱沾在嘴角,和她刚才吃炸鸡留下的酱料痕迹汇合在一起,在她的脸颊上形成了一片小小的、红褐色的“地图”。
她自己完全不知道,还在认真啃年糕,眉头微皱,嘴角微撇,那个臭臭的表情配上脸上那坨酱汁,看起来又凶又滑稽。
权至龙盯着那坨酱汁看了两秒钟,飞快垂下脑袋,假装在吃面,肩膀在微微发抖。
可爱。太可爱了。她怎么可以一边臭着脸一边把酱吃到脸上?这是怎么做到的?是故意的吗?故意让他这么心动的吗?
他摸了一下唇,把翘到天上的嘴角往下压了压,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手指了指自己右边脸颊的相同位置。
“擦一下,脸上有酱。”
崔抒夏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
位置不太对,擦的是下巴,酱还在原处。
权至龙忍笑忍得很辛苦。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脸:“上面一点,右边。”
崔抒夏又擦了一把,这次擦对了。
她把纸巾叠了叠,放在一边,继续啃。
全程没有道谢。
权至龙瞧她这个“毫不客气”的反应,心里更是满足。
她在崔胜铉面前就是这样,不维持形象,不注意仪态,不说那些客套话。现在在他面前也是这样。这算不算也是一种特别的待遇?
他美滋滋的想了一会儿,决定趁热打铁,多了解一些重要信息。
“夏夏,你喜欢吃什么?”
崔抒夏嘴里还含着半根年糕,举着手开始掰手指。
“我喜欢吃面包,刚出炉的那种,外面脆脆的,里面软软的,特别好吃。前辈知道公司后面那条街上那家面包店吗?每天早上现烤的,我有时候路过闻到那个味道就走不动路!”
权至龙在心里写下:面包,刚出炉的,外脆内软。公司后面那条街。
“还有饺子,”崔抒夏继续掰手指,“要加好多好多醋的那种,醋要多到能把饺子淹死。”
“淹死?”权至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哧哧笑出来。
她用的词总是很奇怪,奇怪得很可爱。
“对,淹死,”崔抒夏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碗上面画了一个圈,“醋要这么多,不然不好吃。”
“草莓牛奶我也喜欢,就是便利店卖的那种,粉红色的包装,你见过吗?”
权至龙见过。他知道公司楼下的便利店,草莓牛奶放在进门右手边第二个货架上,和巧克力牛奶放在一起。
“辣的菜都喜欢,越辣越好。这个炸酱面——”崔抒夏把面前那碗只吃了几口的面推远了,“太甜了,不喜欢。”
“你不喜欢甜的?”权至龙问。
“纯甜的不喜欢,”崔抒夏补充道,“酸甜的可以,比如糖醋肉那种,酸味要够。光甜的不行,吃了腻。”
权至龙默默把“炸酱面太甜了”这件事标记为重要情报。以后约她吃饭,绝对不能点太甜的炸酱面。
“坚果喜欢,核桃、杏仁、松子,都好吃。”崔抒夏把最后一根手指弯了下去,“水果喜欢,特别是西瓜!西瓜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水果。”
“最伟大?”
权至龙又在痴笑。她又在用奇怪的词了。
“最伟大,”崔抒夏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夏天的时候把西瓜冰一下,举着勺子挖着吃。你不觉得那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吗?”
权至龙说:“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是冰箱吧。”
“那就冰箱和西瓜并列第一,”崔抒夏毫不犹豫的修正了自己的说法,“冰箱负责冰西瓜,西瓜负责好吃,它们是一个组合。”
权至龙看着她一本正经地给“冰箱和西瓜组合”颁奖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可爱”这个词的理解太浅了。
可爱不是撒娇,不是嘟嘴,不是用那种黏糊糊的声音说“欧巴”。可爱是她吃着年糕辣得嘶嘶吸气,是她把酱吃到脸上还浑然不知,是她用“淹死”来形容醋的量,是她宣布西瓜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他是真的很喜欢她了。
不是因为她的脸,虽然那张脸确实好看得过分。
不是因为她的声音,虽然她念Rap的时候那种冷冰冰的质感让他心脏发麻。
不是因为她的那颗虎牙,虽然那个笑容确实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是因为她很可爱,因为她吃东西很香,因为她会把酱吃到脸上,因为她喜欢草莓牛奶,因为她讨厌太甜的炸酱面,因为她觉得西瓜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水果。
这些细碎的、日常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堆在一起,变成了一个立体的、鲜活的、和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的人。
这个人,他想要一直看着。他想要对她好。
权至龙手伸出去,把那碗辣炒年糕不动声色的往崔抒夏那边推了推。
崔抒夏瞧了瞧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年糕盒,又瞧了瞧权至龙。
权至龙在吃那碗被她嫌弃太甜的炸酱面,表情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做,好像年糕是自己长脚跑过去的。
她没说什么,夹了一块年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再嚼了两下。
咽下去后,她抬起头,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权至龙笑。
嘴角向上弯起的弧度很大,大到那颗小小的虎牙露了出来,白得发亮,尖尖的站在门牙旁。
“谢谢至龙欧巴!”她说。
权至龙拿着筷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至龙欧巴。
她叫他欧巴了。
不是“前辈”,不是“至龙前辈”,是“欧巴”。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死机了。所有的理性思考、所有的表情管理、所有的“在喜欢的人面前要保持形象”的念头,全部被这四个字炸成了碎片,散落在天台的晚风里,再也拼不回来了。
他甚至忘了呼吸,就那样举着筷子,张着嘴,呆呆的看着她。
她还在笑,嘴唇粉粉的,润润的,在灯光下泛着一点自然的光泽。那颗虎牙还露在外面,尖尖的,小小的,像是故意在勾引谁。
想舔……
权至龙喉结滚动了一下,舌尖扫过上唇。
嘴唇被润湿了一瞬,很快恢复了干燥。
他猛地低下了头,脸埋进了炸酱面碗里,不敢再看她了。
再看一眼,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比如真的……
打住。
权至龙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
崔抒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她已经转过头去和崔胜铉聊天了,说着这次考核的事情,偶尔笑一下,那颗虎牙就露出来。
她一笑,权至龙的肩膀都会极其轻微的抖一下,像是有人在拨动他身体里某根看不见的弦,一拨就颤,一颤就收不回来。
崔胜铉一边和崔抒夏聊天,一边在啃鸡腿,啃得满手是油,什么都没注意到。
永裴看着眼前这几个人,摇摇头。
一个迟钝的,一个没救的,还有一个脑子里只有练习的。
这组合,可真让人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