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至龙照例来练习了。
推开排练室门的时候,崔抒夏还没到。
他松了口气,又没完全松。
那口气始终悬在半空中。
他没怎么睡,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头发也没怎么打理,就那么乱糟糟的耷拉着。
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想不到自己不来能去哪里。宿舍太闷,街上太冷,只有这间排练室。这里有她的味道、有她坐过的位置、有她喝过的草莓牛奶瓶底的残留、有她留在空气里的、零零碎碎的痕迹。
他站在门口,视线定在她常坐的那个角落,地上还放着一个空了的草莓牛奶瓶,瓶口插着吸管,是她昨天喝完之后忘了丢的。他盯着那个瓶子看了一会儿,觉得好像还没有完全失去什么,至少这个瓶子还在,至少这个角落还在,至少她还会来。
永裴紧挨着他坐,欲言又止。
权至龙没注意到永裴的目光,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画着圈。
他打听到了。花了一个上午,问了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拼拼凑凑地把那个人摸了个大概。
郑容和,同年级,校草,另一个公司的练习生,主唱,会弹吉他,在学校里人气很高。
最重要的是——夏夏主动追的他。没有谁介绍,没有谁撮合,是她自己看上了,自己去接近的,自己去要的联系方式,自己把他变成男朋友的。
她主动的。是她喜欢的。是她想要的。
权至龙哼了一声,他本来存着一丝侥幸。也许是那个男的花言巧语哄骗了她,也许她只是一时糊涂,也许他还有机会。结果呢?是她先动心的!是她追的人家!他心里那股气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噗”地瘪了下去,然后又莫名其妙的鼓起来,鼓得比之前还大。
他想起昨晚,她踮起脚贴近他的样子。她主动的。她笑得那么甜,那么软,像是恨不得整个人都贴过去。她从来没那样对过他。从来没有。她对他最好的时候,也就是笑得露出虎牙,叫声“至龙欧巴”。她怎么就能对别人那么主动?怎么就愿意往别人身上靠?别人的羽绒服比他的暖和吗?别人的肩膀比他的舒服吗?
他想起崔抒夏笑的时候露出的那颗虎牙。白色的,小小的,尖尖的,白得发亮。他多喜欢那颗虎牙啊。每次她笑的时候他都偷偷盯着看,盯完了还要假装自己在看别处。他真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是只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标记。
可那个人,笑起来也有虎牙。
他翻了他们学校的帖子,一张校园活动的抓拍,那个人对着镜头笑,嘴角弯起来的时候,右边露出一颗小虎牙,和他第一次看到崔抒夏笑起来时露出的那颗一模一样。
权至龙的舌尖顶了一下自己的上牙床。没有哪一颗特别突出,没有哪一颗会像虎牙那样在笑的时候跳出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他笑起来的时候就是普通地笑着,平平无奇的,没有人会因为他笑就心脏骤停,没有人会盯着他的嘴角发呆。
他越想越委屈,脑袋控制不住的想一些画面。崔抒夏和郑容和靠得很近,她笑,他也笑,两个人的虎牙在那个距离里,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凑近了,会不会在某个他想都不敢想的瞬间,碰到一起?
鼻尖酸得发疼。
权至龙“呜”了一声,仰起头,把脸朝向天花板,灯光惨白惨白的,刺得眼睛发酸。他用力眨了几下,把那股湿意逼回去,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不能哭。不能在练习室里哭。永裴在旁边,等会儿夏夏还要来,她来了看到他红着眼睛问她怎么了,他要怎么说?说“我想到了你和别人接吻的画面所以哭了”?不行。绝对不行。他丢不起这个人。他还有最后的尊严。
他把头仰得更高了一些,脖颈拉出一条绷紧的弧线,喉结又滚了一下,硬生生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眼眶还是红的,湿湿的,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一滴都没有。
他要放弃了。他对自己说。他不去想草莓牛奶了。不去想她叫他“欧巴”时候的那个调子了。不去想她笑起来露出的那颗虎牙了。不去想她昨天在楼梯间里说“每个人的喜好都会变”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听懂。他不要喜欢崔抒夏了。不要了。真的不要了。
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股铁锈味。
权至龙舔了舔嘴唇内侧,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一个小小的伤口,咸的,一点血腥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刺痛。
他咽下去,目光落在自己的本子上。
第一页上是她写的备注——「至龙欧巴的歌词本,不许乱动。」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几行字的轮廓在视线里变得模糊,翻到新的一页,在空白的纸面上写下一行字:
我不要再喜欢崔抒夏了。
笔尖戳进纸面,把那个“了”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长到纸面被划破了,留下一道浅浅的裂痕。
他没停下,在“不要”两个字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又在“崔抒夏”三个字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又在整句话的末尾打了一个大大的勾。
他合上本子,封面朝下,压在手肘下面,像是这样就能把那行字藏起来。
“……至龙。”永裴目睹了全程,终于叫了他一声。
权至龙抬起头,面色郑重:“我没事。我放弃了。我不会再喜欢崔抒夏了。我不会给她送东西了,我不走那条街,不路过那个便利店,不去看那家面包店。从明天开始,我走另一条路来公司。我要——”
练习室的门被推开了。
崔抒夏走了进来,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头发散了几缕,表情一如既往的臭。
看到他们在,她打了一声招呼:“至龙欧巴,永裴欧巴,晚上好啊。”
权至龙看着她,嘴不受控制的撅了一下。“夏夏晚上好啊~”那四个字已经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带着他惯用的那种黏糊糊的尾音,快要冒出来了。
嘴唇内侧那个小小的伤口不小心被牙齿蹭到了,一丝铁锈味重新在嘴里弥漫开来。
出口的时候故意带了一点敷衍,声音压得扁扁的:“……好。”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太刻意了,坐立不安了几秒钟,站起来,对着镜子比划舞蹈动作。
如果没有那时不时瞟向崔抒夏的眼神就好了。
崔抒夏写了几行词,遇到一个卡了很久的地方,她找了一圈,崔胜铉不在。
她迟疑了一下,拿着歌词本走过去:“至龙欧巴,你帮我看看这段,我总觉得副歌前面的衔接不太顺。”
权至龙的背僵了一下,转过身,眼睛直直看向本子,没有看她。
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指出了两处可以改进的位置。
语气简短,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那种黏糊糊的尾音,没有"夏夏你这里写得不错"之类的夸奖。
崔抒夏凑过去瞧他手指点的地方,那股淡淡的香味飘进他鼻腔里。
权至龙立马后退了半步。
这么明显的动作,崔抒夏当然注意到了。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粘着她,不再凑得很近,不再用那种直勾勾的眼神看她了。他大概是想明白了。
她松了一口气,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整个人都轻了。
“谢谢欧巴!”
她对他笑了一下,摸出一颗糖,塞过去。
“欧巴辛苦了呀~这个给你,是我最喜欢的草莓糖。”
“我一般都舍不得给人的——如果给欧巴的话,可以。”
权至龙张着嘴,看着掌心里那颗粉色的软糖,又抬头看着她的虎牙,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
草莓糖。她最喜欢的。她平时舍不得给人的,给他可以。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在乎他?至少有那么一点点在乎?那个“可以”是不是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他是不一样的?这是不是说明他还有机会?
他往前凑了半步。
刚才刻意退回去的那半步,现在被填上了。
目光黏在崔抒夏脸上,痴迷的,毫无遮掩的。
声音变回了那种黏糊糊的、软塌塌的、带着尾音的奶音。
“谢谢夏夏~”
崔抒夏听着这声叫得千回百转的‘夏夏’,一言难尽的皱起眉头。
她上一秒以为他终于想明白了、终于保持距离了、终于回归正常前辈的位置了,结果这颗糖之后,他又变回了那个会傻笑、会黏糊、会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她的至龙欧巴。
不是?他就这么喜欢她吗?早知道不给了!
她快被气撅过去了,脸上更是没有好脸色,咬着牙挤出一句:“欧巴!不准那样看着我!!!”
权至龙被这一声吼震得打了个激灵,表情从“痴迷”变成“茫然”变成“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的惊慌。
他猛然往后退了两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嘴里冒出一串含混的、谁也听不清的音节,转身跑出排练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楼梯间的防火门“砰”一声被推开,又“砰”一声被关上。
楼梯间里,声控灯被脚步声震亮了一瞬,又灭了。
黑暗里权至龙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的喘气。
“冷静……冷静……”
他直起身,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颊左右开弓。
“清醒一点!你没戏!她有男朋友!你没戏!”
巴掌落在脸上的触感有点麻,可他心里反而更乱了,所有的话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每撞一次就多一道裂缝。
而那些裂缝里渗出来的,全是昨晚的画面:路灯下,她对着另一个人笑的样子。
满眼欢喜,容不下其他人。
想要。想要。想要那样的目光。想要那样的目光看向他,只看向他。
权至龙的嘴角动了一下,唇畔的笑意越来越深。
男人嘛。
能伸能屈……屈屈屈屈屈……不是吗?他说“放弃了”,那是昨晚说的,今天已经不算数了。他说“不要喜欢了”,那是十分钟前说的,十分钟前和现在能一样吗?人都是会变的,他变得快了一点而已,这叫灵活,不叫反复。
至于她有男朋友?那又怎么样?他又不是没干过。那个谁,前年那个,跟男朋友吵架的那段时间,他不也约出去吃过饭吗?他的道德早就没有了,没有的东西,还守它干嘛?他本来就是一个小偷,一个想偷人家女朋友的坏东西。一个坏东西在做了坏事情之后忏悔一下又继续做坏事情,这不是很正常吗?他有什么好纠结的?
而且,怎么说呢,后来者居上这种事情,在感情里不是也挺常见的吗?又没有谁规定了先来的就一定要走到最后。
权至龙的腰杆挺直了一些。楼梯间里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刘海动了动,他伸手把头发往后撩了一下,露出整张脸。表情是理直气壮的、是理直气壮到带着一点“我不管了我就是不要脸了”的坦荡。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至龙啊,你能行的。草莓牛奶还能送,rap还能教,她走累了还能擦凳子。有男朋友怎么了?又没结婚。你还能一直在她旁边待着,待到她发现谁才是真正对她好的人。男人嘛,就是要有这种觉悟,这种韧劲,这种……不要脸的精神。
他推开了防火门,走回了走廊里。脚步比出来的时候轻快多了,身后的尾巴翘得高高的,步伐里带着一股谁也拦不住的劲儿。
“向前跑,迎着冷眼和嘲笑~”
一首追梦赤子心送给抢票失败的我和今天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