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室的门被推开,权至龙回来了。
永裴的眼睛上下扫了几次。
他有些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崔抒夏,大部分时间是克制地、远远地瞟一眼,或者直勾勾地盯一会又像被烫到似的低下头、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别处。
现在像是焊在了崔抒夏身上,收都收不回来。
崔抒夏感觉到了那道视线。太明显了,明显到她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她忍了三秒钟。五秒钟。十秒钟。实在忍不住了,抬起头,对上他那双亮得发光的、毫不掩饰的、痴迷到恨不得在她脸上开个洞钻进去的眼睛。
“欧巴!你干嘛!”
权至龙眨了眨眼睛,没有像以前那样慌张地移开目光,也没有红着耳朵低下头,就那么注视着她,不闪不避,不躲不让。
他在口袋里摸了几下,摸出那颗草莓糖托在掌心里,理直气壮的问:“夏夏,这个糖能再给我一颗吗?”
崔抒夏瞠目结舌,实在不明白人的脸皮怎么能这么厚?比不过,真的比不过。
她认命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整包草莓糖,“啪”地一下塞进他的手里:“都给你!都给你!别再来要了!”
权至龙攥着手里那包鼓鼓囊囊的草莓糖,笑眯眯地捂住嘴。捂了两秒,脑中掠过崔抒夏之前说他笑起来牙床都能看到,又把手撒开,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和粉色的牙床,笑得像一只刚被人挠了肚皮的金毛犬,尾巴要是存在的话大概已经摇成了螺旋桨。
“不准笑!”崔抒夏横了他一眼,“不准盯着我!我要生气了!”
权至龙若无其事的低下头,翻开他的歌词本,拿起笔,在第一页那行圆圆的“至龙欧巴的歌词本,不许乱动”下面,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小草莓。
画完又不争气地盯着她,看了又看,挪不开眼。
崔抒夏的白眼翻到天花板。低下头,重新拿起笔,眼神锁定本子上的歌词,像是想用专注把旁边那道黏在她身上的目光给烧掉。
烧不掉。
那道目光还在。温热的、执着的、带着草莓糖味道的,像一层薄薄的糖浆裹在她身上,甩都甩不掉。
她举起来本子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凶巴巴的眼睛。
“欧巴你再看我我就走了!”
权至龙闻言,收了视线。
永裴靠在墙边,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他明白了,至龙这是彻底不要脸了。
希望夏夏扛得住。
排练室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崔抒夏重新写词,还没来得及写完一个完整的句子,那道视线再次贴了上来。
她又剜了他一眼,他没有躲,反而迎着那道视线,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
崔抒夏头皮一阵发麻。笔一放,本子一合,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大步走向门口,手已经按上了门把手。
“夏夏!你去哪?”权至龙的声音追上来。
她没回头,拉开门往外走。走廊里的灯光比排练室亮一些,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步,两步,三步——
“夏夏!”权至龙追了出来,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你不练习了吗?胜铉哥虽然不在,但是我可以教你啊。”
崔抒夏的步子顿了一下,转过身,故意捏着嗓子,甜腻腻坏心眼的说:“我要去约会。”
权至龙急得跳脚,脱口而出:“不行!”
崔抒夏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活该。谁让他今天黏黏糊糊的盯着她看。活该。
“为什么?”她歪着头问,语气还是那种捏着嗓子的、故意气人的甜,“欧巴连我去哪里都要管吗?”
权至龙卡壳了,想了半天,最后一拍手:“你……今天加练。”
崔抒夏的表情僵了一瞬:“……什么?”
“对,就是加练,”权至龙站直了一些,下巴跟着抬起来,“我全程指导,你今天的Flow我帮你从头顺一遍,保证比你出去约会更有用。”
崔抒夏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我——”,就被截断了话头。
“夏夏,”权至龙往前凑了半步,“前辈的指导,可是别的练习生想求都求不到的。你知道我平时时间多紧张吗?我今天是特意抽出空来帮你的。”
温柔的声音环绕在她耳边好似情人间呢喃,可说“前辈”两个字的时候,咬字格外清楚,像是在提醒她,他是前辈,他有资格安排她的练习时间,她不能拒绝。
崔抒夏噎住了。前辈。他居然用前辈这个身份来压她了。这个人不是最不喜欢摆前辈架子的吗?不是最喜欢说“你不用把我当前辈”的吗?现在倒是学会拿这四个字来堵她了!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她想了三件事:第一,打他一顿,但他是前辈;第二,骂他一顿,但他是前辈;第三,转身就走,但他是前辈,而且他追得比她快。
三件事没有一件行得通。
她气呼呼的转过身,加快步子闷头往回走,嘴里还不自觉地发出几声含混的、带着鼻音的哼哼。
权至龙跟在她身后,听着她那几声哼哼唧唧的动静,差点没绷住笑了出来。
真的很像一只刚被惹毛了、正在边走边发牢骚的小猪。
他三两步追上去,在她旁边并排走着,曲起手臂,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胳膊。
“夏夏,别生气啊,多练习肯定没坏处。这样吧,结束后请你吃饭,行不行?”
崔抒夏没有看他,也没有停下脚步,闷头走到自己的位置,书包放下,本子翻开,笔拿起来,全程不给他一个眼神。
动作幅度却比平时大了不少,书包带子甩出去差点打到他的手臂,他侧身躲了一下,嘴角还挂着笑。
永裴的目光在去而复返的两人之间来回跳了一下,朝权至龙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权至龙压根没空回应永裴。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旁边那个气鼓鼓的身影上,像一只成功把出门溜达的小香猪哄回了家的狗,寸步不离地贴在她旁边,嘴叭叭地开始指导她改flow。
“第三段这个‘动摇’的重音你试试放在第一个字上,对,就是这里——”“副歌前面那句的韵脚我建议你换一个闭口音,会比较有张力——”
崔抒夏的笔尖跟着他说的位置在动,划了两下,写了一个新的韵脚在旁边。
权至龙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叭叭地说着,偶尔停下来等她记完,偶尔哼一段旋律给她听,浑然不知自己有多吵。
练了一会儿,崔抒夏瞥了眼手机,十一点二十分。
她火速收拾东西。
权至龙的余光一直在她身上,她一有收东西的动静,他就警觉地抬起头。
“夏夏,你干嘛?”
“回家啊,再晚赶不上地铁了。”
“现在才十一点,你着什么急?”
“欧巴,我不想跟你吵。”
权至龙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十一点多,首尔的地铁末班车确实快停了,可夏夏家离公司不算太远,打车也就十几分钟。她要是真的赶地铁,倒也不是不行,可她为什么这么急着走?她会不会是去约会吧?郑容和说不定就在门口等着,两个人手一牵,溜达着去看一场午夜电影。她靠在椅背上笑,那个人伸手帮她把围巾拢一拢。
权至龙想到这,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鼻子都快要拧到一起了。
“夏夏,再练练吧。我可是听说你们组那个Rap总是第一名的孩子——叫什么来着——每天在公司练习到两三点才回去呢。”
他说“两三点”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还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
崔抒夏的手搭在书包带子上,明显犹豫了一下。那个人她知道,确实是他们那一组里最拼的人,月末评价几乎每次都压在她前面。
她咬了咬嘴唇,坐了回去,把本子重新翻开来。
权至龙手在背后偷偷比了个“耶”,继续叭叭地跟她讲那段副歌的切分点。
崔抒夏低头改了一下,改完之后又瞟了一眼手机。
权至龙的余光全程盯着她的动作,她那一眼瞟向手机的时候,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赶紧伸手指了另一个地方,嘴里不停往外蹦词儿:“还有这里,这句……”
练了将近一个小时,崔抒夏这次真的坐不住了。
“欧巴,我真的要走了,再晚就不好打车了,这个点出租车都很难叫了。”
权至龙飞快瞥了一眼窗外。
首尔的冬夜,街道上行人还是很多。
这个点郑容和还没睡吧?那个花孔雀说不定还等在附近,准备一接到她就带她去吃炒年糕、吃烤肉、吃热乎乎的汤饭。她坐在他面前,吃累了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臂搭在她椅背上,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她的虎牙在他面前亮出来,对着他笑——
他一把按住她本子的一角,力气用得有点大,指节都泛白了。
“夏夏,这个地方,就你刚才改的那个韵脚,我感觉还是不太顺。你再读一遍试试?”
崔抒夏低头,视线飘向他手指按着的地方。那个地方她改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顺,她觉得已经没有问题了。
可她又念了一遍,努力去听,好像确实……有一点别扭?
权至龙趁热打铁:“对吧?你再坐一下,我们把这一句顺完。很快的,就一句。”
崔抒夏抿了抿嘴,坐下来:“……就一句。”
接下来的时间,权至龙的脑子像一个高速运转的借口生成器,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理由,每一个都精准踩在崔抒夏无法拒绝的点上——“这个地方的处理再打磨一下你就比上次考核进步了一个档次”“你下一段的情绪转换太快了,我们慢下来过一遍”“你换气点的位置选得不够舒服,改一改你明天练起来会轻松很多”。
崔抒夏一次又一次的站起来,一次又一次的被按回去。她不是没察觉到他那些理由越来越多、越来越牵强,可每一次他都能指出一个真的有问题的地方,她也确实觉得“改完这个就走”比较划算。结果那个“这个”改完了,下一个“这个”又冒出来了,像个永远追不到的尾巴。
最后的最后,凌晨三点多,崔抒夏站在宿舍门口,眼皮沉得快睁不开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是撑着最后一点劲儿瞪了权至龙一眼。
可她连瞪他的时候眼睛都快合上了,那点凶意被睡意泡得软绵绵的,更像是半梦半醒之间的哼唧。
权至龙站在路灯下,看着她走进宿舍楼,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气,转身,步子轻快地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他想,明天还能用什么理由呢?明天要好好想一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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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