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勒姆那边送来了急信——”弗雷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点喘息。他看上去是一路跑过来的,到书房门口才停止了奔跑,一边平息着自己的呼吸一边走进这个房间。
因为是冬天,房间里大部分窗户都紧闭着,只有一两扇才稍微拉开一点缝隙。房间里面燃烧着熏香,从时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微声响的炉子里面弥漫开来的轻微气味充斥着整个房间。
弗雷德踏进房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克莱曼汀侧过身,朝发出声响的他看过来。她的头发松松地挽成一个简单的样式,鬓边装饰着零星的花朵和发簪,看上去就像是那些高级商店里面售价昂贵的东方娃娃。
而在她身后,仅仅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威廉似乎是头疼发作一般,单手撑着自己的头。他的脸被掩盖在手掌投下的阴影里,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威廉先生——?”弗雷德焦急地呼出声。
听见他的声音,克莱曼汀回过头。而与此同时威廉也放下了手,露出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的温和笑容看向他们。只是弗雷德总感觉他的笑容有些勉强,像是故意做出来安抚他们的一般。
比起这个,离得更近的克莱曼汀显然能看到的更多。
“威廉你的脸好红。”克莱曼汀撑着桌子站起来,上半身几乎横跨了桌子朝威廉探过去,她凑近观察着威廉的脸色。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弗雷德感觉威廉脸上的红晕好像更严重了。
“房间里有点闷。”威廉含糊不清地说道。
弗雷德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那我开一下窗哦,”克莱曼汀相信了威廉的说辞,离开座位去摸窗户的把手,“威廉你要先加一件衣服吗?我那里应该有多的。”
“不用了。”威廉深呼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冷静回答。然后几乎是下一秒,他看向弗雷德,“是路易斯的消息吗?”
他极力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来,一边接过弗雷德递过来的信一边开始在脑中模拟路易斯可能会遇到的情况。
(是犯罪卿的事情吗?)
克莱曼汀看了他一眼,轻巧地道别道:“那我先走啦,一会儿再来找你玩。”
可是还没走几步,她便被威廉叫住了。
——跟犯罪卿完全无关。
“药剂师委员会……”克莱曼汀一边阅读着信件一边听威廉讲述。
下议会从属的贸易与药品监管联合委员会提出名为《外来植物药理安全评估法案》的草案,要求所有含“东方草药”的日用品暂停销售,等待提交完整配方并由委员会派遣的检察院进入工厂检查之后才能正常销售。
虽然看上去是一份正常的提议,但是谁都知道,目前英国本土,唯一一家以“东方草药”作为宣传的日用品公司便是斯通维尔家的。
换而言之,这是一个明目张胆针对艾莉诺的法案。
“我想理由也很简单。”毕竟整个下午都在翻看领地的文书资料,威廉对于这家斯通维尔家的日用品公司情况已经了解透彻,“贵族想要金钱,唯一的方法都是和资本合作,少有自己下场。”
而艾莉诺则完全是独立于他们以外,既不跟他们站在一起,又抢了他们的市场。
毕竟斯通维尔家的日用品品牌明明成立时间很短,却广受贵族和上流社会欢迎,可以说几乎是凭一己之力垄断了整个上流社会的市场,其他人完全挤不进去。
别说留下肉渣了,连口汤都喝不上。
——这也就难怪被他们视为眼中钉了。
“克莱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威廉已经来到克莱曼汀身边,双手撑着两边的扶手,垂眸看着她。
威廉有这么高吗?
这样的想法在克莱曼汀脑中一闪而过。
冬天有些凛冽的寒风从他身后大开的窗户吹进来,原本柔顺垂在他脸边的金发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克莱曼汀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看上去就像是被威廉圈在怀里一样。
明明是居高临下的姿势,明明应该感到压迫感,但是因为对象是威廉,所以压迫感在产生的那一瞬间便被转换成了安心和可靠。
是了,威廉一直都是给她这种感觉。
温和又无所不能,仿佛所有的困难在他面前都是轻而易举就能解决的小问题一般。明明拥有那样的头脑,却完全没有她前世网络上所见那些天才特有的傲气。
“要帮忙吗?”威廉的语气仍旧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是这次克莱曼汀却罕见地露出迟疑:“可以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吗?”威廉目光柔软,看上去似乎只是基于礼貌的询问一般。
“威廉刚才身体不舒服,是不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克莱曼汀的目光看上桌上仅剩的文件,有些嫌弃地皱起眉。
这些琐碎的工作,还是不要麻烦威廉比较好……?
“只是有些闷,刚才开了窗就已经没事了。”威廉的话语出现微不可觉的停顿,“放心吧,我不会勉强自己的。
“文书的工作我也会帮你完成的。”看克莱曼汀还是不放心的样子,他补充道,“如果真的累了的话,我不会勉强自己。不过真到了那时候,可能还要让你稍微听听我的抱怨。”
他已经编织这张能将这只警觉却天真的小猫完全包裹起来的陷阱这么多年,这么可能仅仅因为这种理由让她挣脱出去?
再多依赖我一点吧。威廉这样想道,困难的事情他会解决掉,讨厌的东西他也会处理干净。
这只娇气的小猫就这样一直待在他精心编造的“乌托邦”里面,永远不被外界污染、一直一直依赖着他就好。
——“我只是讨厌他们在我面前晃悠而已。好好的清静地,被这些俗人蠢物搅合出名利的臭气来,闹得连我都不得安生。”
幼年时克莱曼汀的话语仿佛仍在耳边回响。
这个世界已经被“恶魔”污染,那么被讨厌也无可奈何。但是没关系的——
他会好好担任起“清洁工”的工作,将这些污染人心的恶魔清理干净。在那之前,克莱曼汀只要安心待在干净的地方就好。
不要去看,不要去听,不要去想。
——她没有必要去接触任何她不喜欢的东西。
***
艾莉诺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就被贴身侍女告知“有人给她邮递了一个盒子”。
那是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外面被严实密封着,安静地躺在地毯上。日光从外面照射下来,从地面上拉开一段阴影。
静谧的氛围在这片空间里缓缓展开——
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凉风吹过艾莉诺的皮肤,激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疙瘩。她抖了抖身体,没太在意一般大咧咧坐到地上。她随意拿起盒子看了一下外表,想要找一下寄件人却失败了。
贴在盒子外面的邮寄单只写了寄到贝尔格雷维亚的莫里亚蒂家,由艾莉诺斯通维尔接收;除此以外再无其他信息。
“神秘主义。”艾莉诺嘀咕了一句。
噗嗤。
裁刀插进盒子里,然后被用力划下。仿佛是颅骨裂开一般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盒子裂开了一条缝。
仅仅在盒子里的内容物暴露在空气中的下一秒——
充斥着冬天特有的冰冷空气的空间里,随着盒子的内容物露出,混杂进了浓烈的香草气味和旧报纸那种特有的、仿佛是灰尘和油墨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艾莉诺将里面的东西一个个掏出来。它们大部分都是包着香草的方形纸包,鼓鼓囊囊得看上去几乎塞满了整个盒子。
——直到艾莉诺的手指触碰到一个冰凉的、长条形的纸包。
很明显,这个东西才是内容物的正体。那些包着香草的纸包只是它的陪衬而已。
艾莉诺在盒子握成拳头,用力将那个东西拽了出来。因为她过于粗暴的动作,包裹着“某样东西”的报纸脱落了不少。艾莉诺感觉自己手心似乎被什么略带尖锐的东西戳到,痒意连带着轻微的痛感从被戳到的神经末梢传来。她皱着眉,将手里的东西扔到一边。
仅仅在那个东西暴露在空气中的下一秒——
异臭。
仿佛是厨余垃圾堆积了好几天后散发出来的**臭味,迅速盖过了香草和旧报纸的气味,在这片空间中扩散开来。
说实话,它并不是特别浓烈。只是出现的时机和地方过于特别,以至于让人即使在香草和旧报纸的气味中,也能准确识别出它——
那是蛋白质和脂肪变质后,散发出来的不祥气味。
而异臭的源头,此刻仍旧躺在地毯上。在被一系列拽和扔的粗暴动作之后,包裹着“某样东西”的外表那层报纸已经皲裂,露出了里面内容物。
肉色,顶端是被修剪整齐的角质层,朝上的一面摸上去有些粗糙。因为时间有些久了甚至表皮摸上去干燥不再具有弹性,甚至看上去仿佛是蜡制作而成的一般。
——一枚洁白的、小小的断指,仿佛是某种艺术品展览一般,从旧报纸的包裹中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