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过澡后的伯爵大人倚靠在卧室的沙发上,头往后仰枕在沙发的靠背上。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被暗沉绿色装饰的天花板,感受着旁边壁炉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度。
这与儿时那个家截然不同——单调暗沉的绿色取代了花里胡哨的图案,成为他房间里的唯一色彩。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他讨厌繁复的花纹,讨厌华而不实的东西——
这所有的一切,都令他回想起幼年那个花团锦簇却让人喘不过气来的——
那个“他是家中唯一异类”的家。
“前院的装修如何?”晚饭时分,阿尔伯特仿佛不经意地问道。
“结束啦。”艾莉诺说道,“就是之前跟阿尔伯特说过的,加了莲花池和一个空地……”
话语间带了一点停顿,但在阿尔伯特注意到前,艾莉诺很快说道:“还有一棵我亲手种下的梧桐。”
在阿尔伯特皱眉看过来的时候,艾莉诺带着憧憬和害羞地补充道:“我希望有一天,阿尔伯特会在那棵梧桐上栖息。”
阿尔伯特看了自己的新婚妻子一眼。
他原先以为艾莉诺强调“亲手”是像那些贵族小姐一样,装可怜以获得他的同情和怜惜;只是艾莉诺后面补的那句话完全推翻了他的想法。
只是栖息?还是在树上?
他又不是鸟。
“抱歉,我想我并没有攀爬树木的爱好。”阿尔伯特委婉拒绝。
他听不懂具体意思,但从艾莉诺的神色也能看出,这是某种表白。
听见他的回答,艾莉诺眨了眨眼,没有失望也没有沮丧,只是“噢”了一声。
说起来,英国这边,似乎更容易将凤凰将“重生”或者“烈火”相提并论;提到梧桐便联想起凤凰……好像是华夏那边特有的典故。
那么对于对华夏文化一无所知的阿尔伯特来说,不知道她表达的真正意思是再正常不过了。
莫兰仿佛没听到一样,专注切着自己盘子里面的牛排。今晚的晚饭是由斯通维尔家的的厨娘负责,这位厨娘的手艺显然和杰克老爷子或者路易斯不相上下,虽然艾莉诺宣称她擅长的是华夏菜,但显而易见,英国的菜肴她也非常拿手。
今天早上的时候,他便收到了威廉的电报,里面只简短写了一句“是谣言,后手取消。下周末抵达伦敦”。
——这也是为什么他终于提出跟艾莉诺一起“慢跑”。
事实证明艾莉诺的jogging真的只是单纯跑步。他们从位于贝尔格雷维亚的莫里亚蒂宅出发,跑到伊顿广场,然后绕着广场跑一圈再返回。从艾莉诺的熟悉程度来看,这便是这一周以来她每天的行动轨迹了。
“可惜阿尔伯特早上不起来。”艾莉诺有些可惜地嘀咕。
阿尔伯特那个死要面子的家伙,就算起得来也不可能答应你的晨跑邀请的。莫兰无语地在心里吐槽,却还是没有说出来。
“你知道阿尔伯特什么会训练么?”艾莉诺突然这样问道,眼神有些躲闪,“我想要去看。”
仿佛是被谁在耳边敲了一下铃一般,莫兰心中警惕、却刻意表面上不露出一丝一毫,以至于他的表情有些僵硬:“你想看什么?”
能大张旗鼓弄出这么一个谣言甚至连威廉都被骗过去了,莫兰自然不相信艾莉诺表现出来的“对阿尔伯特过于迷恋所以才会逼婚”。现在又突然问起他们的训练——
“因为我感觉阿尔伯特的汗味会很好闻。”艾莉诺天真地说道。
莫兰:……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贵族阶层普遍认为“出汗”是不体面要掩盖的行为,即使是军官,都不会在训练完成的下一刻出现在公共场合。
毕竟贵族是统领这个国家的特权阶级,理所当然要注重清洁。
“只有劳动阶级才会大剌剌展示自己不洁净的身体”,这样的想法深入人心。
所以——
到底是什么家伙能够毫无顾忌地说出“我喜欢某人的汗味”这种几乎等同于性/暗示一般的话语?
不过联想起艾莉诺之前对自己裸露的上半身吹口哨的行为,莫兰马上将这归到“法国留学染回来的怪癖”,甚至是“为了掩饰刺探的轻浮话语”。
在得到威廉准确的指示和消息之前,莫兰决定先将事情敷衍过去:“这件事,你应该去问阿尔伯特。”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艾莉诺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她呼出一口气,没再继续这个问题。
在那之后艾莉诺的注意力从他身上转移,放到了路边的景色上。
比如说,她会突然模仿鸟叫,过了一段又停止,留神到他眼神看过来,才解释道:“刚才路过那棵树,有一对小鸟在筑巢。好几天了吧,我试试能不能把鸟爸爸勾过来。”
“真勾过来了你要做什么?”莫兰问道。
艾莉诺这次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茫然地回道:“放回去?”
那你将鸟勾过来的意义是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让莫兰有些抓狂。但显然他不可能继续这个问题,因为艾莉诺的注意力又被一条“好肥的毛虫”吸引了过去。
“难怪那对小鸟在这附近筑巢,”艾莉诺舔了舔嘴唇,“刚才那条毛虫看上去就非常肥美。”
——直到第二天晨跑的时候,艾莉诺掏出一个小盒子小心翼翼地往树上放,莫兰才终于反应过来这句话的真正意味。
“家里抓的毛虫,虽然感觉不是很大条,但应该或多或少能给它们补充营养。”被问及那是什么之后,艾莉诺这样回答。
莫兰看了一眼被放置毛虫的那棵树,认出那是昨天艾莉诺说的“有小鸟筑巢”的那一棵。艾莉诺放置小盒子的地方离鸟巢并不是很近,应该是为了不让小鸟发现有人类接触过自己的巢穴。
莫里亚蒂家因为缺少仆人,因此对于灌木和花草的处理都是以喷洒石灰水的方式防治虫害。只是这玩意儿防的了硬壳虫防不了软体虫,莫兰倒是听弗雷德说过,有些贵族家庭会喷烟草水。只是阿尔伯特对尼古丁的气味非常敏感,哪怕只是很轻微的一点也会让他感觉难受(莫兰觉得这个事儿精多半是心理作用);加上威廉查到资料,烟草水对人体似乎并不是完全无害,于是他们家便禁用这个药剂了。
“说起来,昨天我抓毛虫的时候,发现了不少西瓜虫。”艾莉诺兴致勃勃地说道,“斯通维尔家那边虽然也有鼠妇,但是戳一下它不会蜷缩成一团,没意思透了;还是这边的好玩。”
阿尔伯特和路易斯恐怕不会认可你这个“喜欢莫里亚蒂家”的理由。莫兰默默在心里吐槽。
……等会儿。
“戳一下,用的树枝吗?”莫兰刚问完便认为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再怎么说肯定是找根棍子——
“诶?”艾莉诺愣了一下之后理直气壮地说道,“鼠妇又没有毒,直接用手就好了啊。”
莫兰:。
他已经完全能够预见这家伙将莫里亚蒂家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的未来了,只是——
一想到阿尔伯特那个能将所有人(特指他自己)逼疯、甚至连带着路易斯也变得神经过敏的洁癖强迫症,居然娶了个徒手抓虫子的妻子,莫兰便感觉内心的坏水连带着大仇得报的快感一阵一阵地往外冒。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阿尔伯特那家伙的表情了。
当然,他可不会“好心”地告诉阿尔伯特这个真相;这种事情要自己发现才好玩,也才能将乐子推到最**。
***
威廉翻过一页手里的文件,眼角的余光便扫到克莱曼汀伏在桌面上,侧脸的软肉被压成软绵绵的一滩。她目光专注地盯着桌上圆润光滑的玻璃小球,不时伸出手指轻轻一弹——
晶莹透明的小球咕噜噜地滚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旁边,连带着五彩斑斓的光斑也一并在桌面上滑过。
克莱曼汀透过玻璃球看过去——
威廉白皙的皮肤在玻璃球的世界里面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扭曲成一团的白色。她的目光越过玻璃球,投向他安静蜷缩在纸页旁边的手。
他的手指纤细秀气,即使是什么都不动仅仅只是放在一旁也足够被称作美景了。这样的一双手——
一定非常适合打游戏吧?
——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是绵延不绝的树林,而在室内,紧靠着落地窗散乱地摆放着几个都豆袋沙发。在面对着电视的大屏幕,因为一直仰着脖子而导致后肩酸痛不已之后,她通常都会拔下游戏机,重新窝到床边的豆袋沙发上。
白天的时候,阳光透过窗户投射到木地板上,形成浅色的光斑。室内空调温度太低的话,她就会将豆袋沙发放到光斑里,这样温度就会刚好合适。如果打游戏久了觉得困,也可以随手将游戏机放到一边,窝在沙发里面睡一会儿。
如果那时候——
那个时候,如果她能认识威廉就好了。
他们可以窝在落地窗前面,挤在同一个豆袋沙发里面;亦或者一起坐在电视机面前也无所谓。
威廉的话,一定非常擅长策略和肉鸽类的游戏。因为刚好是她不擅长的类型,所以她非常羡慕能将这种游戏玩得好的人。
如果能看到就好了——威廉打游戏的样子,绝对跟其他人不一样。
毕竟威廉那么聪明,像是宝可梦联盟赛那种pvp竞技类,他也一定可以毫不费力地取得冠军。
“……是觉得无聊吗?”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唤回了克莱曼汀的思绪,“还差一点就好了。”
威廉看了一眼手边剩下的文件——
这些当然不是达勒姆大学的工作,都休息了还要工作未免也太悲惨了一点。包括他正在看的这份文书在内,这些都是这片领地内的所有文书。
换而言之,这些都是应该由克莱曼汀处理的工作。
只是克莱曼汀和艾莉诺都非常讨厌这些琐碎的事务,是以每次都是积攒了一大堆她们才不得不捏着鼻子拖拖拉拉地完成。
但这次完全不同。
“不会啊,”克莱曼汀坐直了身体,“因为威廉工作的样子很帅气,我这样看着就觉得很满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