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镜夜迈着优雅的步子款款走远，樱兰的制服每半年都会更换，力求学校提供的优质服务对得起学生缴纳的高昂学费。
而原地，白鸟芽和藤冈春绯陷入了莫名的安静。
“春绯，你说，我只是稍微好奇，”白鸟芽缓慢地将视线转移，不远处低头圈圈写写的家伙什么都没说，偏偏让人不安：
“凤同学、写的东西，会和我们有关系吗？”
遗憾的是，春绯并不能给出回答。
藤冈春绯目前的状态，用一句话描述就是，大概是活着的、吧。
介于活着和想立刻脱离此界之间，某种活人微死。
她刚刚来男公关部不久，却迅速地掌握了这个名义上由须王环部长统领的社团，实际掌权者姓甚名谁。
凤镜夜。
和新认识的白鸟同学聊天，一时放松警惕是一回事，但真被镜夜学长逮到就是另一回事了可恶。
八百万古董花瓶的债务还剩下多久来着？
春绯生无可恋，变成一滩柔软的、看不出形状的史莱姆。
在得到剩下的债务还是非常天文的数字后……她向后倒在沙发靠背上，已经对生活暂时失去了希望。
嘴里念念有词，“我大抵是完了明天的太阳在哪里我真的可以看见吗概率并不为零哈哈哈大概勉强充满希望吧。”
悲催的、仔细听却有几分搞笑的话。
白鸟芽看着此情此景，沉默了：
……已经不需要春绯回答了，她已经了解了全部的真相，迪O尼科普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错误……对不起春绯全部都是迪0尼的错，全部都是很了解史高治·麦克老鸭的我的错……
白鸟芽犹豫了下，动作卡顿地站起身，越过两人中间的桌子，随后伸出手臂尝试扶起名为藤冈春绯的史莱姆。
可惜，拯救史莱姆行动大失败。
抱着粉色兔子的埴之冢光邦一蹦一跳地来了，物理意义上的一蹦一跳，还蓄力跳到沙发上，在新鲜出炉的史莱姆边来回滚动。
准确来说是蠕动？挪动？
模拟史莱姆活动生态的一把好手·埴之冢光邦。
“春绯春绯，你们在玩有趣的游戏可不可以带我一个？”
见此，白鸟芽张大嘴巴。
不，这位称得上莫名其妙的小学生前辈，我们并没有玩所谓的有趣的游戏。
如果被凤同学撞破怪话后能够像游戏存档读档一样回到过去，我，必将给春绯和自己，买上最高级的数据储存器和档案读取器。
……明明，明明是客人！
但就是莫名不安是怎么回事？
白鸟芽深究内心，严肃思考，决定把这份不安归结于自己让春绯一同被卷入此事件。无辜的春绯完全是因为自己信口开河才遭此变故，真的是非常对不起啊春绯。
忽然，一道影子完全挡住了白鸟芽面前的光。
她下意识扬起头，往后看，是同样三年级生的铦之冢崇。
铦前辈提醒友人：“光邦，我想春绯此刻并不想玩游戏。”
啊，这个关注点。
铦之冢崇注意到白鸟芽投来的视线，礼貌性地点点头。
随后，他上前将小学生前辈从沙发上捞起来，停顿了下，又伸手拍了拍史莱姆春绯，像是手工匠人雕刻泥人玩偶般——将人类的藤冈春绯重新带到世界上。
好厉害啊这个人。
白鸟芽在一边观摩手法，得出如此结论。
莫名其妙的两人突然出现又缓缓离去。
临行前，被扛在肩上的埴之冢光邦挥挥手：
“春绯和芽，以后有有趣的游戏一定要来喊我哦！”
突然被喊名字了……
白鸟芽略显迟疑地也挥挥手。
……等下，现在的重点怎么看都不是这两人吧。
挥着手忽然想起正事，白鸟芽的表情再次变得严肃起来。
“春绯，你听我说，”她提着裙子坐到春绯旁边的位置。
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显然不能够传达白鸟芽真挚的内疚之情和悔改之心：
“我是绝对、绝对会负责的。”
“我发誓。”
“刚刚须王同学提到，春绯你是新人，我可以指名你吗？”
“不是怀疑春绯能力的意思，只是这种男公关的职业……？”
白鸟芽被自己口中的描述卡顿了，说实话，虽然她本人并不太在意失忆这件事，但失忆还是造成了一些影响。
比如，整个樱兰都貌似对男公关部这个社团的存在了如指掌。
雏田同学只是介绍了人。
“……反正指名这种事不都是越多越好吗！”
白鸟芽找回自己的节奏，“我最近什么事都没有哦，就算男公关部活动到了南极，我也一定可以奉陪！”
显然，她完全没想到这句话在未来可能一语成谶，白鸟只是略显慌乱地思考男公关部这个社团的存在意义——得出既然是营业，那么多交钱总是没问题的。
稍稍用力伸手晃了晃春绯的肩膀：
“春绯有个人画报卖吗？”
“或者相册集？周边？应援物？反正什么我都可以买！”
……
春绯已经重新支棱起来。
现在在一边生无可恋的家伙是白鸟芽。
后者抬头，上半个身子靠在沙发上，天花板的繁复花纹和水晶吊顶是那么晃眼，晃眼好啊，让我随便地晕一会吧。
一开始反应迟钝、很快又觉得所有事情都有点严重，这或许是白鸟芽的某种习惯。
她被自己想象的因为自己一时口快造成的后果击倒，心里又大概清楚事情并非如此紧急，却又认为事态或许就是如此紧急。
有人被自己连累了。
失忆是一个人的事情，但是连累不是。
这是她失忆前就具备的特质吗？
这个略显复杂的问题注定不是失忆的白鸟芽能够解决的。
她还在逃避现实。
藤冈春绯坐直身子，调理好自己后，第一时间注意到旁边的女孩，用一幅很难让人忽视的失意的表情呆呆地看向天花板。
不知道哪里来的风，浅黄女式制服裙的裙摆轻轻撩起，又很快轻盈地落下。
春绯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幕，裙摆小小上扬、小小落下的幅度。
听说是失忆的二年级学姐呢。
听说和环学长还有镜夜学长是同班同学呢。
她的目光缓慢上移，落在平放在裙摆上的纤细的手上，青紫的滞留针的痕迹很瞩目。
其实学姐喝茶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不，或许比那更早的是，在自己听见第三音乐教室大门传来推开的动静、下意识把目光投过去时——
就注意到了。
针孔。
没什么血色的脸颊。
藤冈春绯对于一些“不好”的东西很是敏锐。因为注意这些，注意自己身体上潜在的、可能变成气势汹汹病症的小症状，是她独自一人生存至今的秘诀？
电费如果没有缴纳、某天起夜开不了灯就可能摔倒……大概是这样的道理……
然后，看上去很像是病人的学姐，竟然对自己脱口而出“为什么有女孩穿男生校服”。
怎么说呢，学姐说话没有很大声，但莫名就是知道她在说什么？
春绯对这个问题感到一点点的惊讶。
——所有人在她换上男生制服后，都迅速接受了名为“藤冈春绯”的男公关的存在。
虽然光和馨说是什么男女混坐、学号混排，自己没有修体育选修课，才没有被识破女孩子的身份。
虽然自己也不是很在意男生或者女生，或者被认为是男生还是女生。
但果然，还是先前戴着厚厚粗框眼镜、穿着老旧毛衣衬衫，一个人念书，一个人走路，校内完全没有能说上话的同学的原因吧。
真的是非常奇怪的事情。指名自己的女孩子都很友好，环学长他们除了自说自话个性突出外并没有非常无法容忍的缺点，但春绯有的时候就是觉得，奇怪，真的是有点奇怪呢。
不在意是男生还是女生？
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
没有买到的隐形眼镜，现在好好待在眼睛里面。
如果没有莫名其妙成为男公关，“藤冈春绯”和学姐擦肩而过之后，会有除了擦肩而过之外的交集吗。
学姐？
白鸟学姐？
芽学姐？
芽？
*
听不出是男生还是女生：“没关系哦。”
藤冈春绯的个子和白鸟芽差不多，这次换成春绯把手放在白鸟芽的肩膀上。微小的重量带来视线的转变，后者的聚焦点从吊灯到眼前的清秀面孔。
对话中注视眼睛的习惯让对话本身变得很重要的样子。
“没关系哦学姐，镜夜学长那边不会做什么的，”春绯想了想，像是哄小孩子那样拍了拍白鸟芽的肩膀：
“你看上去太担心啦，如果是担心我会因此发生什么，嗯，完全没有问题哦！”
说完，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完整的笑容。
白鸟芽回过神来，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说了好简单的话。
却让她感到一种没有来由的安全感。
她张了张嘴巴，有些不知道自己应该再说什么。面对温情的手足无措是否是失忆带来的副作用？她完全忘记了如何在亲密关系中泰然自若。
幸好，须王环带着红玫瑰花瓣加入这场女子茶话会。
环站在两人身后，手撑在沙发架上：
“白鸟同学，我们男公关部的责任就是为了女孩子的幸福未来，失忆的你一定非常无助、彷徨吧，可怜的迷失在记忆海洋里的雏鸟。”
他拉过白鸟芽的手背，假意轻轻落下一吻，实际上吻在了自己的拇指指节上。
先前用手指抵在肩膀处的拒绝并没有完全抛在脑海。
须王环是非常敏锐的、感受爱意付出爱意的生物。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他暗中观察这里的动静，春绯，双胞胎，镜夜，honey前辈还有铦前辈，作为陌生人见面的生疏、作为失忆之人面对外界的生疏？
事实上，白鸟芽虽然表面游刃有余，在某些突发情况发现时却束手无措？镜夜听见两人谈话、春绯随性而至的躺平，好像激起了某种隐于表皮之下的、更加真实的东西。
我们如何和别人建立亲密关系。
我们如何和自己相处？
失忆的白鸟同学对于上述两个问题的回答，完全是从头开始。
那么，作为樱兰男公关部之KING，须王环认为自己有责任提供帮助。
白鸟芽维持着递出手臂的动作，紫罗兰般深邃的眼睛中有一个呆愣愣看着的自己。
她眨眨眼睛，环也bulingbuling地眨眨眼睛。
反应过来，女孩迅速抽回自己的手。
“须王同学……”
环完全没有被抽手的动作打击到：“请叫我环。如果能被公主您呼唤姓名，那么一天都会非常愉快地度过。”
白鸟芽沉默了一下，思考了一下，得出这个人或许是个笨蛋的结论。
但即使是笨蛋也是有关系的。
“公主，”她一字一句地认真地表示：“我不喜欢公主这个称呼。虽然这大概是须王同学的职业素养，但是，我不太喜欢这个。”
须王环大惊失色。
先不谈公主的称呼问题——
“那我刚见面就喊公主殿下……”
他面色苍白，大概是自己的营业没有产生宾至如归的好效果、反而犯了一点点忌讳，这是须王环作为男公关部的KING所不能忽视的营业大疏漏。
“就是因为这个才发现自己不太能接受公主的称呼，”白鸟芽的诚实一以贯之，“啊，甚至有点讨厌。”
环僵硬在原地，宽宽的纸条眼泪顺着脸颊留下，“怎么这样……”
不知何时，男公关部的今日预约已经全部结束，众人都聚集在这里。
常陆院家的双胞胎一前一后拉开变成第三音乐教室最新石头雕像“破碎哭泣之心”的环，随便地丢到一边。略显粗暴的举动让白鸟不禁探头看地上缓缓蔓延的眼泪湖。
白鸟芽迟疑地、伸手指了下：“……这样没有关系吗？”
罪魁祸首嬉皮笑脸。
光和馨：“当然没有关系，大少会自己振作起来的！”
光：“比起这个，我们更加好奇——”
馨：“白鸟同学刚刚和春绯聊了什么呢？”
光和馨：“非常好奇的那种，如果不能得到答案我们今晚一定睡不好——喂大少，眼泪都流到这里来了——作为回报，我们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一唱一和，默契非常。
白鸟芽看着面前的双胞胎，过于自来熟的家伙就是让人很想吐槽：“为什么‘告诉我一个秘密’是问句？”
光右手握拳敲在左手掌，恍然大悟：“真是特别的关注点。”
馨和他兄弟有样学样，啪，“当然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和白鸟同学达成协议。”
白鸟芽举手：“我可以问是谁的秘密吗？”
光和馨异口同声：“当然可以！交易需要诚意，甚至我们可以提前告诉你，是大少在身体检查时……”
须王环疾步走来，“喂那边的双胞胎！
谁·允·许·你·们·把·这·件·事·作·为·筹——”
不知道哪里出现的香蕉皮精确出现在他脚下，达成铲倒一对常陆院双胞胎的成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实现了环急于阻止秘密传播的愿望。
虽然代价中有一个须王环。
太突然了一切发生地那么快，白鸟芽看着第三音乐教室尽头叠罗汉般垒在一起的三人，慢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男公关部的日常，这样戏剧的一幕真的需要、有必要、一定发生在自己面前吗？
宇宙定律是发生什么，或多或少也意味着什么。
宇宙意志难不成是在提醒自己，男公关部都是笨蛋速速远离方为上策？无辜的春绯是和她一样收到迫害的可怜家伙。
“不，”凤镜夜推了推眼镜，意外地很会读懂白鸟芽的表情语言，“那三个人比较笨蛋是他们的原因。”
凤镜夜讲话了。
白鸟芽下意识看向春绯，对上视线的瞬间，春绯朝她眯了眯眼睛，心情不错的样子。
唉，春绯心情突然变得很好呢？
白鸟芽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但凤同学的话还是要礼貌回答一下的：
“唉？三个人其实四舍五入算一半了吧。”
话一说出口，白鸟芽缓缓捂住嘴巴。
原来她的数学好到在这个时刻紧急搞脑筋急转弯吗。
得到礼貌回答的凤镜夜，他只是礼貌微笑。
也不反驳，一幅你实在要这么认为也没有关系。
到底是同伴被认为笨蛋也没关系，还是那三位确实笨蛋、恭喜白鸟同学你的理解没有丝毫偏差？
看着凤同学的神秘微笑，白鸟芽严肃地展开思考。
就在这时，honey前辈拽着粉色兔子降落在她旁边，左脚踩着右脚转了半圈：
“芽！我还没有给你介绍小兔子呢。”
“还有啊还有啊，可不可以拜托芽送春绯回家？镜夜已经联系你家司机在侧门等了哦！”
白鸟芽：？
虽然有点疑惑为什么自家司机会听从旁人的话，但凤镜夜大概无所不能，还是不要深究为好。
“啊，好……”她迟疑地答应下来。
随后，注意到在场其余人围过来的视线，白鸟芽思考了下，拉过春绯的手走到远点的、小声说话可以不被听见的距离。
她凑到春绯耳边，小声问：“春绯愿意吗？感觉不能越过春绯答应和春绯有关的事。”
“但刚刚直接问春绯总感觉有点奇怪……”
“还是说，是回家路上不安全需要接送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完全没有问题哦。”
过于靠近的距离，呼吸的气流喷洒在耳垂那边，春绯微微抿唇。
藤冈春绯是很擅长一个人做事情的人。拒绝没有必要的好意和关心，她一个人也没有关系，她一个人也可以做很多事情、走很长的路。
但是，芽看着很高兴的样子，眼睛亮亮的。
和大部分东亚人的瞳孔颜色不同，眼眸是更浅的琥珀色，浓稠的蜂蜜，猫咪的瞳孔。春日的阳光下一切都闪闪发光，流淌着奇妙的光。
春绯垂眸不去看那双眼睛，声音很轻：
“愿意的。”
“至于安全不安全什么的，应该不需要担心？”
*
剩下的人看着两人并肩远去的背影。
“所以镜夜，”环从香蕉皮事故中恢复过来，走上前揽上镜夜的肩膀：
“你联系上白鸟家了？
“当然，白鸟同学的姐姐也知道这件事，不然我怎么可能命令白鸟家的司机。”
双胞胎姗姗来迟。
光和馨靠在一起，异口同声说道：
“总感觉，她们两个关系一下子变得非常好了——见面有两个小时吗？”
Honey前辈揉了揉眼睛，再次爬上铦之冢崇这具人形支架：
“春绯和芽，变成好朋友是很好的事情哦。”
环竖起修长的食指，发表重要看法：
“honey前辈说得没有错，吊桥效应什么的，多亏了镜夜，她们关系的进展一下子突飞猛进。当然，不排除是白鸟同学和春绯一开始就相性很合。”
“总之，春绯交到女性朋友，白鸟同学失忆后向外界迈出第一步……”
“完全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嘛。”
光没什么好心地插话：
“但是大少，你都没有告诉春绯男公关部的最新计划，春绯就超额完成任务，岂不是显得你这个部长没什么用处？”
馨一贯会跟着光打趣：
“是啊是啊，大少可以我们的部长呢，这样的话，总有一天，男公关部KING的头衔也会落在春绯头上吧。”
“喂……”不称职部长·男公关部KING头衔落选·须王环握紧拳头。
但话还没有说话，刚刚口无遮拦的光合馨已经飞速跑出环的视野，把第三音乐教室甩在身后：
“啊啊一下子都这么晚了！大少我们先回去了，身为部长要具备殿后的责任心哦！”
只留下环在原地无能狂怒，背景似有熊熊怒火燃烧。
“可恶的双胞胎！”
好萌！这章写得很快乐是怎么回事？我有段时间觉得自己不擅长对话，但这篇对话写得我很高兴！
写完春绯那段内心独白想到了爱丽丝梦游仙境，镜夜对春绯说，你还真是哭了很长时间呢，很多很多的眼泪，很久之前的眼泪。
3.13：感觉只是一周回头看就可以修改掉不合理的、奇怪的地方，原来想写的东西一开始是没有出来的。今天老师也讲，论文要你先去做，做着做着才知道你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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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男公关部第三天（大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