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伊周为了击退周兵,率三军发往太宰府。太宰府作为西国重镇,等闲不易陷落。只要这颗钉子仍在,周军决难向东挥师。
藤原道纲虑山阴北侧无水军遮蔽,恐为周舰所袭,建议伊周取道山阳,令藤原保昌率水师经由丰后水道开赴门司崎,护送大军渡海登陆九州。
伊周笑道:“我此来是为驱除敌寇,怎能坐视山阴诸国被周人所害?岂不失了士民之心?再说,若是山阴一道因我不救而沦亡,岂不将侧翼暴露给敌军?”
于是伊周转头对平维茂道:“兵部可率万人沿山阴弹压地方。我料敌兵主力皆在北九州围困太宰府,又闻彼水师尚在对马休憩,来犯山阴者不过是小股部队。兵部消灭他们轻而易举,既可将王师西来之事宣告列国,以安众庶;又可壮我军威,堕敌之胆。”
维茂点头道:“合该如此。”领命而去。
不一会,后军又报道:“仓猝出师兼以道路崎岖难行,粮草无以支应大军。”
“这……”藤原公季错愕不已,“粮草乃是行军之本,这可如何是好?”
伊周闻言,怒气冲冲,当着诸将的面,朝着来报告的士卒叱道:“分明是道长欺我,故而克扣军需。你们多派使者催促道长,若道长迟迟不与粮草,你们便持我节刀,向天子状告道长轻慢军法。”
伊周将节刀拔出,插在地上,吓得那士卒缩了缩头,不敢上前。还是藤原公季做了和事佬,把节刀拔起,双手捧着交还给伊周,“方今国家有难,群臣还当同心协力才是。许是其间有什么误会,左府勿要介怀。至于粮草之事,诸将可集思广益。”
藤原公季年高德昭,他来劝解,伊周不好继续纠缠,冷哼一声,“回京之后定要教道长好看。”
诸将暗自失望,谁都知道左右两大臣不睦,但是伊周已经坐到了左大臣的位置上,为朝臣之首,理应邀名养望,修炼内功,把两人的斗争放到暗地里,维持朝廷的表面稳定;谁知伊周依旧轻浮,在幕府中直叱道长,诸将皆异常尴尬,若是流传出去,伊周亦不免狷狭之讥。更重要的是,兵者诡道也,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以伊周这等急躁的性格,如何能担当一军主帅?诸将之中已经有人心中不服了。
不过,尽管有人不服,嘴上却不会说出来,只是讪讪地站在一边。只有平惟仲哈哈大笑,引得众人一阵侧目。
“黄门这是怎么了?”一看平惟仲当众大笑,伊周笃定惟仲不怀好意。他这会正在气头上,惟仲又是道长同党,他免不了要拿惟仲来出气,“若是有心疾在身,不如早早回京。如果因此迁慢了军机,少不得军法从事。”
“哈哈哈哈……”惟仲听了这话,笑得更厉害了,“便是右府克扣粮草,也当是在后军所携军粮告罄后,才会出现粮草不足供应的情况。然而我等自京师出发时,后军营中堆积如山的粮草均是右府苦费心力征集而来,足以供应大军半月之需,此尽是诸军亲见,怎会经过短短六日就消耗殆尽?”
“你……”伊周无言以对,“你倒是说说,为何会军粮不足。”
“唉,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今从畿内转输粮草,经历千三百里,耗斁不可胜计。若行水路还便罢了,如今走阴阳两道,耗损增之十倍,此则其一。阴阳两道山陵阻塞,粮车难行,此其二也。左府将大军汇集一处,月食八千石,非百万阵夫民役不可为,此其三也。”平惟仲侃侃而谈,说得伊周哑口无言。
伊周心中对惟仲不满,却又无法反驳。况且粮草事大,便也只好按捺住情绪,问他计策,“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分兵三路,合击敌军,并令在地国郡司提供粮秣,就地取粮。”
分兵合进可大大缓解补给压力,且部署灵活,是兵家常见的策略。平惟仲提出此议,当即引起源博雅等人的赞同。伊周却摇了摇头,“不妥。”
“敢问左府,为何不妥?”藤原公季虽不知兵法,但是看到明习战策的将领们纷纷赞许,他的心里有了个大致的判断。然而伊周却依旧否决惟仲的建议,这就让公季摸不着头脑了。
“若我大军聚在一处,周兵只好在太宰府下静候我军临阵,两军决战。然而若是我军分兵前往,则任何一路的兵力都远不及周兵。周人只需留下数千人围住太宰府,使有国等人不得出击;然后悉大军来击我一路,我军寡不敌众,必败无疑。一军若败,三军皆走,则大事去矣。”
听完伊周的分析,公季亦觉言之有理,“左府之言也有道理。可是大军聚在一处,还是无法解决补给问题啊。”
“那就这样吧。”伊周看了一眼晴明,“礼部德高望重,行事妥帖。请您负责与朝廷交涉,并监押粮草由水路运往赤间关。明日吩咐三军,各挟七日粮,急行军至赤间关,修整数日后伺机渡海破敌。若是大军至赤间关后,礼部的粮草仍未送达,就由防、长两国司暂支大军数日之需。”
“领命。”晴明知道这个工作也就只有自己和藤原公季能做,但是公季身为军监,片刻不能离了中军,所以只能自己来担承了,“我离军之后,可由博雅暂署阵奉行。”
伊周点点头,“我自省得。”
诸将议定,各自依计而行。翌日,伊周驱兵急行,一路上所见周兵果然都是百十人的小队,见了伊周大军便作鸟兽散。七日后,伊周终于赶到了长府城,藤原保昌的水师早已在坛之浦等候大军多时了。周防、长门两国司送来牛酒犒赏大军,伊周一面让三军修整数日,一面遣哨探探查太宰府消息,寻找机会渡海。
伊周这边万事俱备,只待决战的时机。然而本该由晴明送来的粮船却迟迟未到,周、长两国已经渐渐难以供应大军饮食,甚至出现了军粮短缺的事情,让伊周忧心不已。
“安倍礼部向来老成持重,从不误事,怎的这回如此怠慢?”
博雅从袖中取出晴明的信函,“我已经派人去问过了。三军各取七日粮后,第一批军粮就所剩无几了。晴明便返回京师,请求拨付第二批军粮。然而右府忽生重病,不能见人,安排了其他人负责粮草交割。那人十分颟顸,索要层层旨意、道道批文,一时之间难以齐备。”
“又是道长在捣乱!”伊周听了这话,哪能不知道其中的缘由,“那就请礼部直入皇居禁里面奏天子,请求交割粮草,天子必然应允。”
“天子已然不在禁中!”博雅叹了口气,“右府在琵琶湖组建了一支数千人的水师,以教阅水师为由,说动天子亲往大津。大津守护乃是中纳言齐信,他把营门一闭,晴明不得入内。”
伊周怒火中烧,以手握拳,猛捶桌案,“乱臣贼子,竟敢隔绝内外!我班师之后,岂能容他!”
“另外,太宰府中已绝粮一月,草木都被食尽;周人日夜猛攻,士卒多死伤,恐怕难以久支了。”博雅眺望西方,想必藤原有国每日亦是在城头眺望东方,渴盼援兵吧。
“这是为何?”伊周眉头紧锁,“太宰府是军略要地,西国第一坚城,粮秣无数,为何如此轻易就粮草告罄?”
博雅解释道:“周兵来得突然,有国未及疏散周边百姓。在焚烧尽城下民宅后,仓促召集百姓入城协防,城中人数骤然增加,是以粮食迅速减少。”
有国的做法无可厚非。尽管他此举加快了粮食的消耗速度,但是如果他不这么做,这些百姓必将被周军俘获,民居也会被周军占领。周军若是以百姓为前驱填沟壑,并拆毁民宅木板填护城河,有国的守城压力会更大。
伊周站起身,揉了揉眉心,事态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太宰府落城就在须臾之间,一旦太宰府陷落,周军就在北九州有了立身之基,今后再想把他们赶下海去就难了。再说伊周受贬谪时,藤原有国父子对他有大恩,伊周旦夕不敢忘怀。现在有国父子被围困,伊周怎能不心急?
“唉……”伊周本欲等待战机,可是太宰府的形势刻不容缓,由不得他继续等下去了,“传令各军,随时做好进兵的准备。”
博雅理解伊周的愁苦,“我这就去办。”
伊周走出幕府,仰头望天,“希望接下来几日,能等到战机吧。”
随后的几日,战场形势反而渐渐不利于伊周。东君在侦知伊周粮草短缺后,派人散出谣言,称伊周大军的粮道已被周兵截断,十余万和兵已成瓮中之鳖。
消息传出,诸将震骇。虽然他们都知道,现在的粮道是由濑户内海转运,不可能被周军截断,但是普通士卒和下级武士并不知晓。况且粮食确实是越来越少了,不管诸将如何解释,士卒只肯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于是谣言越传越广,恐慌的情绪弥漫开来。
在这种情况下,伊周再不能等下去了,士气和军心正在不断跌落,唯一拯救的方法就是迅速出兵,击溃正面之敌。
八月二十日晨卯时,伊周指挥三军渡海至门司崎,向西行进两日,于二十三日清晨抵达太宰府城下十五里处。彼时从九州岛赶到太宰府的援兵麋集于城下,宇佐神宫的新任大宫司宇佐相规、阿苏神社大宫司宇治友实、丰国公职、秦定重,以及来自镇西九个分国的国司,多者率三五千人,少者亦有数百众,各自立营。
这些援兵约莫有三四万,近在太宰府咫尺之间,完全可以威胁到周军,周军起初对他们颇为忌惮。然而这些援军互不统属,群龙无首,只是各自为战。今天你去挑战,明日我来试探,单独一两路人马不过数千,与周军交锋自然是寡不敌众,所以这些日子不仅连太宰府的边都没碰到,反而折损了许多兵马。周军看透了这些人马是乌合之众,便再不担心他们,放心地围攻太宰府,看得城中的藤原有国捶胸顿足却无计可施。
这样一来,有国能指望的就只有朝廷的援军了。他每天都登上太宰府的城墙向东张望,盼着能看到飞扬的军旗。可是城中粮食一天天地减少,心中的旗帜却远在天边。回望城内,断粮已经许久,树叶和草叶都已经被吃光,大家饿得连挥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有国焦急地看着残垣断壁,这座由历代太宰帅招募唐国、朝鲜国工匠依照大陆形制修筑的坚城早已千疮百孔,想来最多亦不过能抵挡三五日。三五日后……
“大人!”身后的一声轻呼打断了有国的思绪,他回头一看,只见是一名高丽武士拄着长枪,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过来。
“是同讷来了吗……”
这高丽武士本名姜同讷,是高丽开国大将姜弓珍的后人、礼部侍郎姜邯赞的同族,只不过到他这一支已经声望不显,为了生计而沦为打渔人。两年前,姜同讷与其他渔民一道出海,在太宰府附近遇到海难,被有国派人救起。这些渔民常年与风浪搏斗,很有几分勇力,是绝好的兵员,有国一见大喜,提拔他们做了武士,姜同讷便是这些人的首领。周军来袭后,有国委任他统领太宰府的所有宋人和高丽人。
“大人不必担忧。”姜同讷出言宽慰藤原有国,“当初我们被巨浪击沉,若非大人相救,我们早已葬身鱼腹。这两年来,大人不时赐下丰厚的奖赏,让我们在远国也得以娶妻生子。这般天高地厚的恩义,我们时刻铭记在心。现在兵事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正是我们以死相报的时刻。虽然城下兵围十匝,我却视他们为草芥。到了实在无法防守的时刻,我们拼死力战,定能保护您突出重围,送您平安到达京师阙下。”
有国心中正烦闷,听到同讷这番狂妄自大的言语,刚想呵斥他不知好歹,却看到同讷目光坚毅而自信,藐十万大军若无物,不由得对他所说的话信了**分。
看看满城之人,许多老弱已经死在了围城中,剩下的人也是个个带伤。继续留守徒劳无益,不如就依同讷之言,杀出包围,先与城外援军汇合,再伺机收复。落城非战之罪,想来天子亦会谅解。
一念至此,“同讷,你且悄悄吩咐麾下能战之人,等天一黑……”
“咦?”
不等有国说完,同讷惊呼出声。他揉了揉眼睛,指向城下,“大人,您快看!”
有国猛然来了精神,望向城下,只见无数光点自远方缓缓向着太宰府移动,晨雾朦胧,虽然看不清来者何人,却能听到马蹄踏地的声响。渐渐地,日光跃动,一面绘有菊纹的白旗透过水汽,高耸入人们的视线中。虽然视线依旧被阻隔,而城下联军中传来的欢呼声却穿破了重重雾气,激励着人们颤动的心。
还好未曾放弃!
“大人……”困守绝地数十日,弹尽粮绝,早已心怀死志的姜同讷不由哽咽,“是朝廷的天兵来救我们了!”
有国愣愣地看着那面菊之御旗,跪倒在血污泥泞横流的城头,重重地朝着东方叩头不止,即便额头磕破也浑然不觉。他泪下流襟,泣不成声,“陛下,陛下啊!”
在南丘掌控全局的东君望见伊周大军前来,轻蔑一笑,传令麾下让出东面,任由伊周沿砥石山、三郡山、宝满山布阵。包围太宰府许久,伊周这条大鱼终于上钩了!
此刻的伊周被从征诸将和九州群豪簇拥,统帅着无边无沿的人马,在宝满山脚设下幕府。太宰府的灯火近在望中,城内晨炊升起的炊烟不绝如缕。只要击败横亘在城边的这股敌军,便能救下太宰府,创下不世之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