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军主力正式对阵,东君一声令下,周兵先动了。一支小队趁伊周立足未稳,突袭在三郡山布阵的源博雅所部。
不同于道长悉心教练的右军、天皇亲卫的中军,博雅率领的左军乃是一支由畿内壮勇临时拼凑成的队伍,军官皆是源、平、藤、橘、菅、江、高、善各族的家司和家仆充任。从卯时二刻到辰时四刻,嘈嘈杂杂,始终未能立下营寨。东君正是看准了这支队伍羸弱不堪,才派兵来试探。
果不其然,甫一望见敌军,民勇便战战兢兢,甚至连武器都握不住了,更不懂依靠已经设好的屏障进行抵御。待到周兵近前,民勇哗然大溃,丢下武器反身逃蹿,军吏大喝不能禁止。周军自知人少,久战必定不利,便只是制造混乱,驱赶民勇冲撞后队,左军大营乱作一团。
博雅见状,驱使后营中民夫推来粮车与军械车,在左军中段环起一段城墙似的屏障,倚此坚守。周兵杀到此处时,见博雅已经严阵以待,凭他们这些人在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破坏博雅的防御,心下便生出了几分退意。等到博雅拉开破魔弓,接连射杀数十人,周兵大骇,连忙撤出了左军阵地。博雅也不追赶,命令麾下速速设好营寨,建立防御。
第一轮交手,博雅帐下民勇虽然溃逃,但伤亡仅有不足百人,且几乎都是自相践踏而死。相比之下,被博雅射杀的几十人却都是精锐士卒。不过经此一战,博雅部忙于修复工事,暂时是不能投入战斗了,东君大概也试出了博雅部的成色。
“侍中旗开得胜,是个好兆头啊!”在伊周幕府这边,诸将皆知博雅部是临时拼凑的,本来不对左军抱有希望。现在看到博雅成功击退了周兵的侵袭,诸将不由振奋。虽然胜果不大,但是能够激励人心就够了。
前些日子里断粮的消息传遍全营,低迷的情绪弥漫全军。夫战勇气也,战前意志消沉乃是兵家大忌,诸将正为此苦恼。如今有个胜仗在前,大可以扫除阴霾,激动三军。
在这等事上,平惟仲也不去拂伊周的兴,附和道:“数十万之师决战,胜负非一夕可决。我军今日一小胜,明日一小胜,累小胜可为大胜,周人必破矣。”
不料伊周却变色道:“藤大贰在城中被困甚急,命若残烛,岂能等到数十日之后?我劳师远征,天子悬望,若不早破敌军,如何答复天子?再说十余万大军日消万金,如此耗费,如何拖得起。我听说大军以初到之日锐气最盛,迁以时日则锐气尽隳。数日之内,我必与柴虏一决胜负。”
惟仲讪讪一笑,不再言语。诸将见惟仲被训斥,连忙恭维伊周,“左府甚得兵法之要。”
忽然帐前一人大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周兵先犯我军,我等理当还击。”
此言颇合伊周心意,伊周打眼看去,见此人身躯高大,意气激昂,问左右道:“这是何人?”
九州豪俊们忙报道:“此乃日向别驾[1]尾张正佐。”
[1]国介的唐名,又称长史。
自天延中,橘倚平卸任日向守以来,日向国数十年不见太守来此,日向介藤原保辅、尾张正佐相次把持国政。尾张正佐乃是代表了日向一国,拥三千强兵劲卒,虽无国守之名,却有国守之实,即使是伊周亦不得不以礼相待。
伊周大喜道:“别驾可愿为先锋?”
“愿为效劳。”正佐领命,自带三千日向众而去,直取周兵前锋。日向偏远,民风彪悍,这三千日向众正是当年的日向隼人[2]子弟,勇武敢战,是九州不可多得的劲旅,也是尾张正佐前来救援太宰府的底气。
[2]九州岛南部的原住民,与“熊袭”大约为同一民族,有许多分支,奈良时代被大和朝廷征服。
正佐身披重甲,持刀冲突在前,日向众紧随其后,皆是衣甲俱全。他们悍不畏死,冒着重重箭矢向前大步突进,凭借一身蛮力给予周兵重击,不多时便凿出一片缺口。
其余周兵赶来救护,被正佐接连击破三阵。东君在南丘上见周军势颓,神意自若,手中令旗一挥,与正佐接战的部队迅速退下,换上一队披坚执锐的甲士上阵。原来,刚刚与日向众交手的都是东君出兵前乱捕来的农夫百姓,未经行伍,只是消耗日向众体力的罢了。现在上来的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周兵士卒。
这些精锐周兵一上阵,立刻展现出了非凡的战斗素养,将胜利的天平扭转过来。战不一刻,日向众即被数量众多的周兵吞没,尾张正佐亦被淹没在刀山剑海中。
“周虏放肆!”眼看正佐败亡,大隅大掾菅野重忠大怒,不待伊周下令,自提本部兵马出击。重忠的人马更盛于正佐,他麾下不仅有大隅国衙兵和从征的大隅隼人后裔,还有从种子、屋久等处捕捉的多祢野人,总计五千余众,个个膂力过人,是九州罕匹的强兵。
重忠出阵,九州国豪一片喝彩。然而不过两刻钟,周兵摆出六花阵,重忠入阵遭袭败死,一军皆没,诸将震惊。
日向、大隅两国司皆败,九州豪俊心惊胆战,一齐看向伊周。伊周心中暗叹九州兵果真不堪大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诸位莫要惊慌,待朝廷天兵临阵,定能转败为胜。”
“还请左府用兵。”
伊周点点头,看向源隆国。隆国之父源俊贤是藤原道隆的至交好友,故而伊周与隆国的关系也非比寻常。伊周此次出师,带着隆国出来,就是有意送他一份功劳。伊周特意从右军抽调了精锐的八千兵马,内里有两千多都是骑兵,拨付给隆国。也不要求隆国能直捣中军、斩东君之首,只要他击破了挡在前面的这一阵周兵就算他头功。
隆国慨然应诺,领命而去。一旁坐着的平惟仲小声讥笑道:“黄吻孺子,岂堪大用!”
这话落到伊周耳中,气得伊周脸色发青,又不好发作,姑且忍耐下来,打算待隆国破敌之后再追究平惟仲的诬蔑之罪。
隆国率八千步骑齐出,直取周兵的右厢军。初一接战,隆国兵多且强,打得周兵手足无措。九州群雄纷纷欢呼,太宰府内的藤原有国也命擂鼓助威。过不多时,周兵适应了隆国的打法,阵型转换,外周六阵轮转,如江河不息,混沌纷纭,隆国见势不利,急忙退兵。周兵趁势衔尾追杀,杀伤千余人。
隆国跌跌撞撞地走回营里,“在下无能,甘愿受罚。”
伊周呆若木鸡,“非是阁下之罪,且去医治伤口吧。”
九州豪杰面面相觑,周兵怎生如此厉害,连隆国这八千精锐都败逃回来?伊周更是摇头叹息,“难道我军中无人可敌周兵吗?”
就在这时,平惟仲出言道:“非是我军不如敌兵,乃是隆国不知兵耳。若是换上一个良将指挥,破周兵此阵不是难事。”
伊周忍耐平惟仲许久,此刻惟仲再次出言讽刺,伊周忍无可忍,叱道:“讥谤军将又有何用?黄门若是能破敌兵,就早早上阵,免得延误军事;若是不能,及早住口,休生聒噪。”
“呵呵……”惟仲轻轻一笑,转面向座下一员老将,“若是破敌,当然还得老大人出马不可。”
那老将捋捋长髯,“好说好说。”
这老人须眉皆白,长髯垂胸,却是容光焕发,鹤发童颜。伊周看其年老,心下不喜,“老大人莫要玩笑,若是您提兵出阵,岂不让东君笑我营中无人?”
老将毫不在意,“廉颇七十犹有余勇,太公百岁秉旄仗钺,左府莫要嫌我老。”不容伊周劝阻,带上两个儿子,便提兵出阵去了。
伊周斜觑着惟仲道:“这员老将是你保举,若他兵败,我可要治你之罪。”
惟仲一拱手,“如其不胜,甘愿受罚。”
在座诸将皱起眉头,主将副将临阵不和,未免不识大体。况且伊周身为主将,哪里可以说出兵败这种不祥之语呢?
再说那老将上了马,带着两千步卒冲突敌阵。周兵看到有人来破阵,六花阵再度变换起来。六花阵的精要之处在于中军大将把七军六花调度得浑然一体,轮次接敌,使敌人疲于应付。
然而人非圣贤,六花阵无论再如何精妙也不可能运转得天衣无缝,那老将瞅准了外周六阵的间隙薄弱处,打得六军不得相顾,彼此间失了配合。老将在数倍于己的敌阵中游刃有余,攻往六花阵中军,惊得中军大将拍马而逃,七军顿散。
伊周在幕府中猛然站起,拳头紧握,“快快快,击鼓,击鼓!”
九州群豪先是呆呆挣挣,听到伊周的大呼后突然惊醒,一个个额手称庆,宝满山脚下传出一阵响彻战场的鼓舞之声。
源隆国看得激动不已,在取得伊周同意后,他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势,带着剩余的将近七千人马再度上阵,追上老将,归并到他的麾下。
伊周在欣喜之余,问道:“那老将是何人、何等出身?我当为其上奏请封。”
平惟仲答道:“此人出身藤原南家,乃是牛屋大臣[3]末裔,工藤木工助为宪。天庆中曾参与讨灭平将门。”
[3]即藤原是公,又名黑麻吕,位至从一位右大臣。
“原来是他!”诸将喧哗,藤原为宪的名声虽不及平贞盛、俵藤太,却也是当年的关东名将。然而自平将门灭亡以来,他声名不显,逐渐默默无闻。现在整整六十五年过去,大家都以为他早就作古,谁想他是宝刀未老,老当益壮。
藤原为宪得了源隆国襄助,如虎添翼,两千骑兵在他的指挥下如狼似虎。周兵摆出却月阵来防御,但由于却月阵的布置条件极为严苛,周兵一时之间难以配齐,被为宪三下五除二击败。和兵声威大振,杀得周兵落花流水。
伊周击掌大喜,“快快传令中军、右军,趁此良机一齐下山,底定乾坤!”诸将受命,十万大军开动,跟在藤原为宪身后以泰山压顶之势攻向正在败退的周军。
东君看到藤原为宪破阵,不慌不忙,嘴角依然挂着一丝微笑。他令旗轻摇,战局再度变幻莫测。
此刻藤原为宪如同一把尖刀,突进至太宰府城下不足一里处,可以清晰地看到城上藤原有国的面容。他身后狼士俱都踊跃,奋勇拼杀。为宪勒马稍停,等了一下源隆国。
“老大人宛如天神下凡,端的是神勇无比。”隆国心神折服,对为宪不吝恭维之辞。
为宪微微一笑,“敢问大人麾下,还有多少骑兵?”
隆国恭恭敬敬答道:“约有两千之数,皆愿听从老大人的节度。”
“好。”为宪抹了一把汗,“骑兵往来迅捷,大人速速率骑兵撤退,并通知后面的大军莫要上前来了。”
“这……”隆国一愣,不知所以,“老大人何出此言?”
“呵呵……”为宪指指左右,“大人没有看出吗?周兵并非羸弱之师,为何在我这数千兵锋下连连败退呢?分明是要诱我军深入啊。您看北边的岩屋山、南边的天拜山都已经动了,若是继续进军,只怕这十万大军都要落入敌军的口袋了。大人速走,老夫在此为您断后。”
“老大人……”
不及隆国犹豫,周兵四面大至,隆国满面惊骇。中军、右军十万主力,冲入周兵布置的包围圈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