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兵四面合围上来,隆国当机立断,冲着为宪一抱拳,说了句“一切都靠老大人了”,便收拢骑兵撤去。
东君计策已成,他带着笑意看向山下。虽然刚才藤原为宪的横空出世超出了计划之外,让他略一失神,但全局的部署依旧有条不紊,一切都在掌握中。这样也好,有了藤原为宪的勇猛,周兵前军的败退才显得更加合理,不至于让伊周起疑心。
隆国的撤退也被东君看在眼里,不过他并不担心,因为和兵没有任何撤退的机会了。
从天拜山上冲来的三万周兵由故清源节度使留从效养子留绍镃统领,直扑右军的藤原赖任。藤原赖任是文学家,对战阵一窍不通,故而请了平致赖为右军阵奉行。此刻侧翼受袭,行列大乱。致赖本欲亲自提兵阻截敌军,但右军中枢又离不开他。
就在致赖发愁的时候,军团大毅壬生良门跃马赶到,“在下麾下千人皆是骑兵,愿为大人掩蔽侧翼。”
致赖顾不得多想,“好好好,大毅速去。无论此战胜负,我一定为您请功。”
良门得了军令,率千余人迅速冲到大军左侧,抵御周兵留绍镃部。留绍镃部是步骑兼杂,其中的骑兵数量虽不及壬生良门,但一人双马,且马的肩高远远高于日本马,再加上彻地连天的步卒,良门的情势万分凶险。
处于如此险境,良门镇静自若,千骑人马如鱼入水一般,在战场上奔驰游弋。这些从陆奥征召来的阿弖流为后裔自幼生长于雪山寒江,惯于渔猎,精通骑射,流镝马术炉火纯青。一支支利箭射向敌军咽喉,百发百中,须臾之间就有百骑周兵落马,其余周骑觳觫不已,无人再敢上前。
没有了骑兵的掩护,步兵在骑兵面前不堪一击。尤其是在太宰府附近的小块平地上,非常适合骑兵驰骋。一时之间,三万周兵的攻势居然被壬生良门的千骑人马拖住了。
另一边,李正言亦引三万众攻藤原道纲右翼。藤原道纲早有防备,一声令下,隶属于藤原北家九条流的三百庄官、五百名主纵马杀出,源道方、纪用方两支军团二千人亦加入战阵。
道纲颇有几支能征善战的军团,尽都是道长苦心搜来,为的就是压制伊周的中军。这些属于道长的私人武装没少花费道长的心血,现在投入战场上后大放异彩,居然能和人数众多的周兵打个有来有回,甚至能在局部取得优势。
平惟仲走出营帐,骑上马在战场边缘飞快地奔驰了一会,回到幕府禀报,“左府公,我军陷入包围,当以工藤大夫及民部为殿军,徐徐向□□围,并派兵部前去接应。”
“何必呢?”伊周站在高处观望战场,自信地摆了摆手,“我看壬生良门、源民部足以应付周寇左右两翼,其余各部可全力直取周寇中军。我前部距太宰府不出一里,反掌之间即可救下此城。然后我军据有太宰府,退有名城大镇可守,进则可光复镇西全境,乃至枭贼酋之首。此乃百战百胜之道。”
说到这里,伊周环视九州群雄,笑道:“我数千悍士即可挡下数万寇兵,周人不过如此而已!”
“可是……”惟仲正要再劝,突然想到伊周对自己早有成见,多说无益,再说下去只会适得其反,只好哀叹退去。
虽然道长吩咐惟仲在必要时阻碍一下伊周,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在平惟仲担任副帅、藤原道纲担任中军将后,九条流精英尽出,连八百精骑都被一并带来,道长已然对这场战争下了重注。
道长不想让伊周独得大功,想让惟仲和道纲展露锋芒,最好是能展现出超越伊周的能力,使得伊周这个主帅黯然失色。然而,这一切的首要条件就是要胜利。如果不能胜利,道长的一切投入就都付诸东流了。
基于这个原因,在伊周犯下错误时,惟仲总是及时提出正确见解,既能保证战争态势向有利于己的方向倾斜,又能抢过伊周的风头。但是几次与伊周的针锋相对已经让伊周对惟仲心生厌烦,看来伊周这个年轻的左大臣暂时是听不进惟仲这个老将的话了。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在被壬生良门用流镝马压制后,留绍镃迅速作出变动。他命骑兵绕到两边,保护步兵侧翼;长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弩手、弓手对流镝马进行远距离攻击。留绍镃的战术调整很快奏效,不到一刻钟,壬生千骑便损伤惨重。良门一面命十余骑将消息通报给藤原伊周、藤原赖任、平致赖,一面殊死抵抗,拼尽最后一滴血为大军争取时间。
另一边,东君命韩奭率二千火器兵冲击源道方、纪用方两部。这韩奭是周检校太尉韩通之子,当初陈桥兵变,开封震动,满城之中唯有韩通一人欲点兵抵抗,然而行至当街即被发觉,被王彦升诛杀阖门,苍黄遇害,只有幼子韩奭逃脱。韩奭与赵氏有不共戴天之仇,最为东君所亲信。
一时之间,火球、火箭、火蒺藜齐发,火光蔽野,黑烟涨天,八百精骑人马俱惊,战马惊慌奔踢,十余名武士跌下马来扭断了脖子。或有些许勇士,冒着火药箭力搏,终究在如蝗箭雨下被灼烧的铁镞穿透铠甲、射入脏腑,于燃烧的光团中倒在冲锋的路上。
源道方看到麾下武士惨遭屠杀,其中不少还是在他家累代侍奉的武士,父子兄弟一同阵亡。他双目赤红,几番跃跃欲试,想要为他们报仇,然而最终他还是按捺住了悲愤之心,坚守本阵。道方虽未经历过大战,却深谙沙场之上将帅不可轻动的道理。
遥想十五年前,他还是一个少年,热血激昂,跟随诸源族人远赴关东,抗击大岳丸的海国大军。那时正是内大臣藤原公任的坚守不溃为源氏武士团的参阵赢得了时间,并最终带来了关东之役的胜利。彼时只是远远一望,公任面对大岳丸刀锋时神色淡然而坚毅、气度威武且不屈的风姿便永远地镌刻在了道方的脑海中。
“诸位做好准备,本阵即将接敌。”道方看着火光越来越近,战火蔓烧到了道方的本阵。雷鸣般的马蹄声震撼着大地,金铁碰撞之音响彻云霄,遮蔽了麻木而嘶哑的怒吼。万千流火从空中坠入人间,火鸦翻腾,光点跃动,道方本阵上方升起滚滚的黑烟。
源道方、纪用方两部武士或死或溃,一片大乱,两位军团大毅皆身负重伤、生死不知。没有了武士的指挥,走卒难以形成抵抗,中军侧翼防线大开,五万中军遭到西、北两面夹击,情势万分危急!
藤原道纲大惊,向身侧众人问道:“幕府还没有鸣金吗?”
众人面露难色,摇摇头,“从来没有听到鸣金之声。”
不约而同地,右军的藤原赖任、平致赖也回头望向幕府的方向,焦灼万分。事已至此,为何还不鸣金收兵?
突然,战场东方响声大作。道纲、赖任等未能听到期待已久的金声,取而代之的是隆隆的鼓声。
“怎么回事?”道纲面色大变,难以置信,“幕府中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响起的是鼓声?”
凡三军在阵,闻鼓而进,闻金而退。眼前大军遭三面合围,危如累卵,当是退兵的时候,诸将都做好了收兵的安排。却不料幕府不仅没有按照常理鸣金,反而击起了这催命的鼓声。伊周命令全军勿要回营,一心向前践踏敌阵。
“这这这……”藤原赖任瞪大了眼睛,舌头都打起卷来,“这还如何能战、如何能战啊!”
平致赖闭上双眼,重重地摇头。真不知主帅是如何思量,居然下达这等匪夷所思的指令,这是要覆亡三军啊!
与此同时,幕府中的平惟仲、藤原公季及九州国豪亦惶然大惊,纷纷问道:“大军受困,千钧一发,为何左府还要击鼓啊?”
伊周不慌不忙,笑道:“这便是用兵之妙了。昔日项籍救钜鹿,沉其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又有韩信背水列阵,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擒赵王歇。吴子云‘必死则生,幸生则死’,我投之亡地,然后大军可存;陷之死地,然后大军可生。三军意气奋发,并力前驱,定可大破周军。”
此言一出,就连不通军法的藤原公季都不以为然,“此言虽有道理,却过于凶险,还请左府三思。”
伊周反驳道:“孙子有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我用兵与凡将不同,自有奇异之处。若是大人不信,可在此坐观。”
平惟仲气得把马鞭扔在地上,“此人居敢以项羽、韩信自许,岂不知比之马服子犹差三分!”他走出军帐,悄悄派人传令给水军大将藤原保昌,让他准备船只,接应大军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