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伏尸五万塞河川

战场上,诸将皆欲退兵,主帅却要前进,上下心思不一,诸将一片狐疑,指挥中枢陷入迟滞与犹疑,兵与将的衔接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松动。在犹豫中,和兵失去了最后的撤退机会。

原本两军侧翼被袭,正面有工藤为宪的殿军,南面有壬生良门、北面有源道方与纪用方掩护,大军在各自将帅武士的指挥下徐徐撤退,至多不过损失一二千人,于十几万大军来说无伤大雅,还可以继续对峙待机。

可是在伊周看来,此战却必须要胜利。一是因为太宰府支撑不了多久了,二是因为如果初战受挫,必定动摇他的威望,平惟仲那厮定然又要对他指指点点。其余诸将即便看在他的面子上,不会当面讥笑,心里却一定会嘲讽他的无能。于是,他就如同一个疯狂的赌徒,错过了一次次绝好的机会,拒绝了一个个正确的建议,把三军和他自己全部押上赌桌。

等到催命夺魂的鼓声回荡在战场上方,浴血鏖战已久的诸军将士最后的心理支撑轰然倒塌,神魂如同被抽走了一样,霎时崩溃。各军团大毅无力控制麾下士卒,诸军争道逃命,有的趴在地上哭嚎;有的气力已竭,丢掉武器、解去衣甲,伏在地上等待被杀;有的犹然怀揣一丝希望,奋力搏斗以求生路。

道纲还想组织几轮抵抗,以掩护大军撤离。藤原正光抱住道纲的马头,劝道:“事不可为,事不可为矣!大人如再不走,便走不脱了。”

道纲哀嚎一声,带着几十个亲信杀散前方混乱的兵士,砍出一条血路逃生。另一边的藤原赖任、平致赖亦叹息“非战之罪也”,率领小股人马逃走。

笠间押领使平带宗按剑大声叱呼,连斩数人,犹然止不住溃兵,只好转身上马,欲向东逃脱。不料带宗慌乱之下两度未能成功爬上马,被身后周兵趁机杀死。

秩父别当平武基膂力非常,深陷重围之中,持一把长矛接连刺杀二十余人。长矛被斩断后,武基抽出腰间宝刀,又杀五六人。周兵惊怖,无人再敢近前。李正言调来长枪兵与长牌手数百人,列为方阵,四面攒进,武基遂死于乱枪之下。

大军自相践踏,拥挤嘈杂,走不出一里便被周兵赶上,包围十匝。周兵四面攻击,和兵心无斗志,俱都坐地待死。即便有跪地乞求活命的人,也遭周兵乱刀砍死。亦有数百人被周兵俘获,捆绑手脚,聚集在空地上。周兵以乱马践踏,被俘和兵俱肺腑破裂、骨骼断折,七窍流血,面目如同烂泥。

诸军横尸蔽野,血流成渠,大地洇红。御笠川、鹭田川中积尸无数,河水阻塞不流。诸多声威赫赫的名武士死于乱军之中,周兵将他们的首级挑在长枪上炫耀,涂满血污的头颅依旧怒目圆睁、牙关紧咬。普通士兵的首级则被堆成小山,筑为京观。

幕府中诸将无不震撼悲恸,十万大军转瞬之间山崩海倒,举国菁华一时沦丧。平维茂泪如泉涌,俯伏叩头流血,“请左府允许在下带兵冲一冲吧!或许能救些人回来!”

伊周心神动荡,狼狈错愕,痴痴地望着战场,居然没有听到维茂的请求。

“大人,让我们去吧!”连九州国豪都悲愤莫名。虽然被残杀的不是他们的乡党,但是如此屠戮实在惨绝人寰,令人目不忍睹,宝满山上下哭声一片。

伊周终于听到了众人的声音,“哦,那就去吧。”语音麻木而又机械。

得了这话,维茂立即起身,点起平家武士团配下的三千众奔向受困的大军。

“我也同去!”“还有我!”肥后守橘为恺、丰前守宗岳为成、丰国公职、秦定重、宇治友实等见到维茂得了许可,一个个都跟在他身后,顷刻间便聚集起一支万余人的援军,冲进战场。

东君自然已经注意到了这支援军,他挥了挥令旗,魏咸美率三千精骑自御笠川畔杀出,阻住了平维茂等人。一轮短暂交锋之后,平家百余名武士落马,平维敏丢掉了一条手臂,丰前大掾依智秦兼伦阵亡,和兵可谓伤亡惨重。

冲突再三,又折损了百名武士后,平维茂依旧没能破开魏咸美的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军被剿杀。九州国豪也过半受伤,无力再战,只好与维茂一道饮恨退去,不过将将救出数千败兵而已。

随着被消灭的和兵越来越多,周兵有更多的余力去对付伊周的幕府。于是在魏咸美的指挥下,以韩奭的火器兵为先锋,超过两万的周兵向宝满山发起进攻。

周兵架起炮车,本应由魏胜在一百多年后才制作出来的火石炮居然被东君提前造出。八十门火石炮轰鸣,发出天崩地裂的巨大响动。数十斤的石弹倾泻而出,砸得山体震颤,吏士厌伏。

“这是什么?”伊周眼中浮现出一抹慌乱,未曾见过的炮车如同怪兽一般发出可怖的声音,它的每一声吼叫都伴随着一枚从天而降的巨石。

忽然,一个下级武士在伊周的面前被一块石头砸中,脑浆迸裂,血肉模糊,飞溅的碎肉沾在了伊周的衣袖上。伊周以手掩住口鼻,几欲呕吐。

“撤兵,快撤兵!”

伊周抑制不住恐惧,狂躁地命令撤退。

正在此时,左军大将源博雅飞驰而来,进了幕府,拉住伊周的袖子,“不可。幕府是大纛所在,三军仰望。如今尚有数支兵团仍在决死突围,正是希望寄托于幕府大纛。若是左府本阵尚在,犹能收拢败兵,太宰府亦有指望,不至全军覆没。如若大纛一撤,三军志气荡焉无存,就连宝满山、砥石山、三郡山的军阵也要乱作一团,任人宰割。那时玉石俱焚,纵连我等也未必能从乱军中全身而退。”

“这……”伊周脑子乱作一团,没了主意,“那就后退五里如何?君子不立于岩墙之下,我等暂且避开敌炮,另设幕府。”

“左府公!”博雅想不明白,伊周怎么在这个关键时刻犯了糊涂,“大纛岂有后撤之理!若是您一定要后退,那就请您退避到龙王山去,我在此为您坚守大纛。”

“容我考虑考虑……”伊周依然逡巡不决,炮声却越来越近了。又一枚石弹落入帅帐,砸断了伊周的桌案。早已如惊弓之鸟的伊周冷汗直冒,一把推开博雅,恐惧终究战胜了理智。

“走,现在就走!”伊周顾不得那么多了,经过战败的打击和火石炮的惊吓,他已经亡魂丧胆,不顾博雅的苦谏,执意一路逃去龙王山。

正巧,源隆国带着二千骑逃回幕府,伊周如旱得霖,“快快快,保护诸位大人避至龙王山。”

“唔……”隆国还没明白原委,一头雾水。只看见伊周火急火燎,也不敢细问,带着麾下骑士,簇拥着幕府中诸将向东北转进,同时还带走了耸立的菊之御旗和高牙大纛。

御旗和大纛后撤,让犹然在战场上的人惊慌不已。难道主帅抛弃了他们,率先逃走了?

“这这这……”太宰府城头的藤原有国和姜同讷傻了眼,明明还有数万大军未动,怎么朝廷就将太宰府数千军民弃之不顾了?

想到自己百日来困守孤城,恪尽臣节,在无数个绝望的夜晚激励自己坚持下去,唯一的希望就是朝廷早发天兵。现在终于看到了曙光,却没有想到短暂的黎明过后居然是更加浓重的黑暗,再也不会有天明的那一刻了!

“陛下,陛下呀!”有国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心酸和委屈,眼泪止不住地掉了下来,泣不成声。

“岂有百万义师,一朝卷甲。芟荑斩伐,如草木焉!”姜同讷愤懑填胸,一拳捶在城墙上,拳头鲜血淋漓,牙齿几乎咬碎。

相互搀扶的士兵全部瘫坐在地上,空洞的眼神呆呆地望着被硝烟染黑的天空。百日守城效忠,犹如梦幻一场,一切艰辛尽付东流水。

有国扶着城墙,挣扎着爬起来,“同讷,打开城门!”

“……什么?”

“打开城门!”有国声嘶力竭,“趁着朝廷天兵还未走远,周寇**分的兵力投入对朝廷的追击中,包围太宰府的兵力薄弱。我们尚有一线生机冲出重围,赶上朝廷大军,与之汇合。”

姜同讷只是略一思索,立刻抱拳道:“遵命!”

太宰府城门旋即大开,有余力的数百人跟从藤原有国杀出。姜同讷一马当先,正遇前来阻拦的韩佩。同讷提一条三十斤的铁棒用力一抡,登时将韩佩的长枪打断。韩佩大惊失色,想要拨转马头逃走,被同讷又是一棒打在后脑,脑浆迸裂而亡。

同讷越战越勇,霎时间突进一里有余,所到之处血光四溅,周兵辟易,无人可挡。藤原有国等人在同讷的护卫下且战且走,只不过死于战斗中的人越来越多,等到同讷再回头看时,只剩下十七人了。

此时东君注意到了杀出城的藤原有国。既然和兵已经遭到重创,太宰府便没有必要继续留着了。令签落地,南唐故臣张确领五百人驰出,围住有国一行人。

同讷大呼道:“事已至此,只可死战,同讷愿舍命护卫明公!”

左右都道:“我等连斗数场,皆负重伤,气力已竭,不能再战矣!若是大人尚有余力,我等愿掩护大人脱出重围。”

同讷大惊,“何出此言?我与诸位誓同生死,安忍独自逃生?”

藤原有国打马上前,涕泣道:“并肩守城百日,你我最为知己。你与我等俱陷此死地毫无益处,你的才华于朝廷尚有大用。朝廷天兵虽一时受挫,他日必能重新振作,驱除周虏,那时便是为我等报仇的时候。我有一幼子名叫资业,居住在京都城外的日野,望你代为照料。”

众人一同劝道:“我等兵疲马劳,生还无望,若大人他日能为我等报仇,便是死也无憾了。”

同讷纵是铁打的汉子,逢此生离死别也不禁潸然泪下,“明公之大恩、诸位之情义今生未能相报,同讷余生定不忘诸公托付,只盼来日仍得相会于九泉。如违今日之誓,天人共诛。”

他挥刀割下自己的左耳,顿时血如泉涌。同讷扯下一段布条,包扎住伤口,“空口无凭,以此为誓。同讷拜别了!”

说罢,同讷洒下几滴热泪,用刀一刺马臀。座下战马吃痛狂奔,驮着同讷一路冲杀。张确觑见同讷骁勇,只当他是强弩之极,带了两个护卫挡住同讷去路,被同讷打杀了两个护卫,张确自己也被同讷打中臂膀,险些跌落下马,眼睁睁看着同讷绝尘而去。

藤原有国等人在阵中左冲右突,终究不得突围。眼看断无幸存之理,有国下马与长子广业、次子公业抱头痛哭,仰天高呼,“父子三人,今日并死于此矣!”一同见害。

藤原伊周在二千骑兵的保护下向龙王山转进,偶然间瞥向战场,但见有国父子三人的尸体被剥去衣甲,拖在奔驰的战马身后,肢体鲜血横流。

“有国……是我无能,害了你啊……”伊周如同失去了魂魄一样站在那里,他怎么也不曾想到,自己拼尽全力想要救下的有国父子居然被临阵斩杀,遗体又被周兵如此羞辱。伊周只觉气血翻涌,脑中一片恍惚,险些站立不住。接着,他喷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啊呀!左府!”在这紧要关头,主帅伊周竟当场昏迷,诸将一阵手忙脚乱,只觉天塌地陷。好在平惟仲临事不乱,以副帅的身份暂时统掌了全军。他看着一场后退已经演变为溃退,太宰府亦已陷落,退守龙王山已无必要,便与诸将带着伊周一路向东北逃去。九州国豪除了少数继续追随伊周、惟仲之外,其余人等纷纷向惟仲告辞,往南逃回各自的驻地,笼城自守。

惟仲向东北奔逃,周兵便向东北追击。源博雅攻其不备,率麾下左军径直向北,攻占了毫无准备的博多,抢夺了博多湾的船只,扬帆逃往长门,左军因此得以保全。

平惟仲带着全军昼夜不停东逃,周兵在后衔尾紧追不舍。到了田野浦时,正遇上奉平惟仲之命赶来的水军大将藤原保昌,他带着数以千计的船只在田野浦与坛之浦之间往来运送得以逃脱的残兵。

到了正午,周军追兵大至,和兵被迫背水结阵。李正言、留绍镃只管以马兵在前,万马齐奔,践踏和兵阵列。血肉之躯如何能抵挡战马的铁蹄?于是数千人被战马踩踏而死,余众哗然大溃,转身逃跑。然而他们身后便是滚滚波涛,慌不择路及互相推搡而落入海中溺毙之人不可胜数,海面上到处漂浮着高举双手呼救的兵士,转眼间就被湍急的海潮卷走,不见踪影。尸体铺满海面,如乘潮雁鹜,与波上下。

又载满几船士兵后,藤原保昌一咬牙,将所有船只撤走,将剩余未渡的人抛弃在九州岛,任凭他们呼叫求告。忽然,王大世率领的高丽海寇从下关海面上浮舟而来,向着半渡的藤原保昌发起突袭。保昌不及招架,数只大船沉没,千余人落水,被高丽海寇乱箭射死。

逃亡数日,激战数场,这支残败之师终于逃到了防府,得以喘息。惟仲在此与博雅汇合,继续收拢零星逃回的败兵。直到七日后,渐渐没有败兵逃回,计点残军,仅得朝廷军七万八千余众,以及跟随逃来的九州国豪五千多人。只有博雅的左军近乎完好,中军、右军死者太半。粗略一算,朝廷竟有超过五万人折在了前日的一连串战争中,可谓元气大伤、无力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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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平安极梦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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