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说十万周兵来袭,朝臣一片惶恐。藤原道纲越众而出,奏道:“先时右府大将军所训兵马合有二万余人,皆是国家精锐。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正是三军用武之日。臣虽不才,愿为陛下将大众往拒来犯之敌。”
道长闻言,有些吃惊地看了道纲一眼。道纲在朝中行事,通常都是与道长事先商量好,道长让他说什么他便说什么,道长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这回事发突然,道长没有和道纲事先串联,本以为道纲会默然不语,谁知他竟主动请缨。看来道纲虽沉默寡言,到底在事关朝廷安危的大事上很有几分盘算。
“二万众济得甚事!”天皇脱口而出。震旦中国幅员辽阔,人口稠密,随意便被东君搜刮得十万大军。想日本褊小,倾国家之力不过打造出二万可用精锐之兵,寡不敌众,如何能胜。
“陛下不要自堕志气!”道纲说,“于近畿广募壮勇,发雍、河、和、摄、泉、江、势、贺、志、纪、若诸州之众,总能得六七万人,再汇合西**马,亦可有十余万众。徐徐征调东国武家西来,则我军源源不断矣。”
“内府之言甚当。”难得自家二哥发表一次言论,道长当然要给道纲撑腰,“太宰府危在旦夕,为今之计唯有用内府之策方可解本朝之危。”
“对对对。”事到临头,天皇也是个能纳谏如流的人,“兵为战先,事不宜迟,令在地国守速速征调兵马西去,多多益善。只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不知哪位朝臣能披肝沥胆,为王前驱?”
天皇环视一圈,在他殷切的目光中,群臣纷纷低下头,竟无一人踊跃出马。毕竟是兵凶战危,娴于文墨、疏于战阵的朝士哪敢主动请战。
平日耗费钱粮,养了一群什么人啊!
就在天皇大失所望之际,藤原实资昂然奏道:“陛下,周寇来势汹汹,非运筹帷幄、神机电断之将莫能御。臣以家中百口为陛下保举一人。”
“谁?”终于有人应话,天皇急切之情溢于言表,从御座上站起身来,“若果是能解国家之急者,无论是何人,只要卿道出他的名字,朕不吝简拔其于市曹徒隶之中,拜为上将军,如韩信故事。”
实资胸有成竹,胜券在握,“我朝之中,有提十万之众而天下莫当者,唯白川左大臣也!”
“啊!”
天皇听到实资保荐的是故左大臣藤原公任,不由轻呼一声,双目无神,坐回到位子上。
“陛下……”实资正要再劝,天皇朝他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容朕三思。”
实资心中如同汤煮,犯言直谏,“方今国家有倒悬之急,覆餗折鼎只在旦夕之间,唯有白川左府能解国家之难,拨日月而复明,唯陛下速决。”
无论实资怎么规劝,天皇总是不松口,“兹事体大,朝臣幸勿相迫。”
藤原公任久历沙场、能征善战,天皇岂能不知?天皇所虑者,乃是公任既出身名门,又位高望隆,羽翼颇丰,前番好不容易让他辞官隐居远国,怎能再次起复?
长保三年冬,被勒令蛰居的公任在软禁之中尚能会同藤原伊周等人控制宫禁,攻破东三条第。若是将十余万大军交到他手里,万一他引兵反攻平安京如何是好?天皇颇知震旦中华故事,远鉴崔慧景,近比赵匡胤,为帝王者不得不小心权衡。
再说,名重震主,功高不赏。公任早已拜为一上、左大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是此番又击败周寇,创下泼天大功,当如何处之?如果让他继续归田隐居,则天下必然谤议沸腾,言天子朝廷废弃国柱之臣,黄钟废弃而瓦釜雷鸣;如果让他回朝任职,加官晋爵,则非摄箓之位无以酬其勋。天皇做了十年天子,终于熬走了三位摄关大臣,趁着摄家内乱之机得以掌权亲政,怎么会愿意让朝中再出现一个摄政来分薄自己的权力。
左大臣伊周、右大臣道长亦不愿出现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他们先后奏道:“藤左府遭凶徒暗害,股残不能行路,如何能驰马临阵,指挥三军?况且左府奉君岁久,多历艰辛,终于欢歌园薮,绝影朝门,我们岂忍以如此艰苦之任相烦。”
道长更是将笏板一举,目光灼灼,“臣待罪征夷大将军之位日久,未能为天子分忧。既然周寇前来,此臣之责,安敢推辞!臣愿奋十万之兵,为陛下击走西虏。”
他俩与天皇所言如出一辙,实资就算再愚钝也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想公任历叶忠贞,竟遭天子如此猜忌。天子更是目光如豆、鼠肚鸡肠,全然不顾大局。回想到公任离京时孤寂的背影,实资顿生兔死狐悲之情,忧愤交加,痛哭而回。
而天皇则被道长一席话感动,终究是天子亲舅,外戚之家,骨肉相连,血浓于水。朝廷危难,群臣缩首,唯独道长挺身而出,可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道长主动请求出征也有自己的算计。他担任征夷大将军日久,却不曾指挥过一场战斗,名不副实,被朝臣们讥笑为“灶下将军[1]”。兵将们面貌恭顺,背地里也对他不服。借着这次出征的机会,道长正好树立威信,收服众心,洗去污名。
[1]更始帝滥封官爵,长安有讽刺性民谣“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以刺武官无能。
若是战胜,道长必然声威大振,接替藤原公任成为新一代中流砥柱,伊周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与道长争锋了;又能身兼文武要职,大军在握,无不可行。
至于战场之险,道长从未考虑过。虽然是挂帅出阵,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道长身为主帅怎会以身犯险。他只要驻扎在备后,遥控诸将交兵就好了。再说,道长总共没读过几本兵书,连纸上谈兵的功夫都不够,真到了战场上自然还是仰仗有实际战斗经验的将领们自行发挥。
若是不幸战败,正好把素来不和与不服从管辖的兵将官吏派去填沟壑,清除异己。然后再作出一副努力抵御的样子败退回平安京。我确实抵抗过了,只是敌人太过强大,我能怎么办?
道长作为天子舅父,又实际上握有重兵,总不可能被深究过失。到时候带着天子公卿一路逃到关东,再不然就到奥羽。谅那东君得了富庶的畿内之后,最多进兵到骏河,不可能昏了头冒着严寒和崇山峻岭再去征伐贫瘠的东部,那样的话成本远不如回报。两家以甲武信岳为界,东西分治,天皇在关东建立小朝廷。朝廷兵挫地削,对拥兵数万的道长只会更加倚重,做个准摄关也不错啊。
谁知伊周也有意利用此次战争来收揽众心,急忙出言道:“右府虽为大将军,却不习兵事。虽有忠心奉上,却是不妥。臣居太宰府六年,颇知西国兵备、地理,又曾力挫刀夷,愿为陛下讨静边尘。”
看到伊周请命,热切的天皇冷静下来。刚才无人愿意出战,只有道长愿赴国难,天皇感激之下欲委道长为帅。现在伊周也愿意西征,多了一个选择,天皇就要好好考虑了。
在伊周与道长之间,天皇更加亲信伊周。一来伊周与天皇年岁相近,幼时狎昵。虽然伊周初执政事时因处事毛躁让天皇不悦,但两人之间的隔阂旋即化解。二来皇后定子常在两人之间充当中介,所谓爱屋及乌,天皇对皇后的宠爱转化为了对伊周的信赖。三来是道长自幼聪明,城府极深。伊周恰恰与之相反,性格直率,无机械之心,天皇视之若掌上观文,易于控制。
一念至此,天皇笑道:“二卿俱是忠贞简亮,争先奋勇,若人人都如二位朝臣,周寇何愁不灭!二位不必相争,朕已经有主意了。”
“敢问陛下圣断。”两人一齐俯首。
“既然左府久在太宰府,又有退敌经验,况且朝堂万枢片刻不能离了右府,此次便让左府去吧!”天皇金口玉言,敲定了让伊周出阵。
伊周激动万分,“臣定不负陛下重托,周虏不灭,决不东还!”
“那副将……”道长张了张嘴,想安插一个自己人进去,不要教伊周独成大功,最后这位副将还能扯一扯伊周的后腿。
“源典厩赖光是国家宿将,可与臣同行。”伊周对于救过自己一回的姑父还是很有好感的,而且赖光是朝中最为明习军事之人。若能带上赖光同去,伊周自信有七八分的把握。
道长未及回话,平惟仲站了出来,哂笑道:“非是我多嘴。那虏酋东君正是典厩之外舅,与典厩有一段亲戚之情。若是典厩出马,恐怕不妥吧。”
“黄门说的什么话!”伊周皱皱眉头,对惟仲之言深为厌恶,“方才陛下寻求出阵之人时,黄门不曾请命,想来是贪生畏死之人。如今本相点将,黄门潜身藏头还自罢了,反而诬蔑行将出阵的武臣,是何用心!”
“黄门之言过了。”天皇素来信赖赖光,对平惟仲的臧否大为不满,“典厩忠勤皇家,天下皆知,不可妄言。”
“是臣失言。”惟仲倒也不沮丧,好像早就料定了天皇和伊周的反应一般,“不过臣曾做过太宰帅,对西国的情况也是颇为了解。若是陛下发兵,请一定要带上臣。”
“不必了。”大家都知道平惟仲是道长的心腹,伊周怎会愿意带上这么一个累赘前去,于是当即回绝了他的请求。
“慢。”天皇却有另一番考量。源赖光确实是百战百胜之将,若是用他出阵,自然是十分稳妥的。但是不妥之处在于赖光与伊周的关系太好了。如果赖光为副将,这么一个威望素著又谙熟军旅的人帮助伊周稳固军中权势,进而掌控全军,对天皇可是大大的威胁。
虽然伊周心思单纯,可是人都是会变的,谁能保证他成就大功之后,面对突如其来的权力不会陡生异心?谁又能保证他的手下不是劝进之人?思来想去,天皇还是决定采取分而化之的措施,防患于未然。
“尽管我等皆知典厩志虑忠纯,但是众口嚣嚣,物议难息。为了典厩的声名考虑,还是让典厩留在京中吧,正好可以让典厩主持京师防务。”
“那副将……”听到天皇驳回自己的请求,伊周有些失落,也有些焦急。
“就让黄门去吧!”天皇一指平惟仲。
“这……”伊周傻眼了。平惟仲与自己不和,天皇不可能不知道啊。天皇既然知道此中曲折,还做此安排,是何缘故!
伊周偷偷看了天皇一眼,只见天皇朝着自己点点头,表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伊周脑筋转不过来,只好悻悻退下。
“先锋就由平兵部来担任了。”出乎意料地,天皇点了平维茂的名字,维茂赶忙领命。自从藤原公任卸任,藤原实资至今未能完全掌控并整合小野宫家,故而平维茂这几年无有所属,大部分时间杜门不出。往昔京中盛传的“若问源王孙,必在土御门;若问平兵部,必在白川府”渐渐也只剩前一句了。天皇让平维茂做先锋,是有意加入第三方势力,削弱伊周、道长两家在军中的影响。
接着,天皇又下达了一系列任命。中立的安倍晴明为阵奉行;源博雅掌左军;侍所别当藤原赖任掌右军;藤原道纲掌中军;帝党藤原行成掌文书,为天皇传递消息,并伺机收买将士为天皇所用;藤原公季为军监;藤原南家出身的右马头藤原保昌掌水军,率畿内水师五千人,汇合志摩国熊野水军、伊予国河野水军、太宰府水军,提调各路水师,作为大军屏障;从佐渡赦还源时中,并源道方、源济政、平致赖、平维衡、纪用方、壬生良门等道长麾下幕臣充任各军团大毅。藤原伊周为山阴节度使,平惟仲为山阳节度使,藤原道纲为西海节度使,藤原公季为南海节度使,四人皆受节刀。
群臣各有任命,单单少了道长。道长也不急躁,呵呵一笑,“既然诸位劳师远征,那么在下就居中筹措粮秣,打造军械,全力支应诸位了。”
天皇颔首道:“应当如此。大军所需,就劳右府了。”
伊周听了这话,心又凉了一截。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天皇将一切粮草军需都交给了道长,若是道长以此要挟统帅三军的伊周,该如何是好?需知粮草事关三军军心,不可轻率,现在统军之人与军需官不睦,于大军而言可谓是灭顶之灾了。
博雅闻言亦暗叹一声。行军用兵之道无非天时、地利、人和而已,三者之中,人和最为紧要。天皇如此安排,军中各部皆不协调,诸将各怀其意,非止伊周军令难行,三军进退亦难节度。
伊周无可奈何,长叹一声,面向群臣道:“周寇狠戾无亲,虐老兽心。吾率诸将六师讨伐,上扶社稷之将倾,下挽烝庶之垂亡。答主上之洪恩无量,嗟黄竹之涂炭哀苦。望诸位与我协同一力,共诛强虏,为朝廷宗庙国家计,勿辞辛劳!”
群臣都道:“谨遵左丞相之命。”
伊周就此退去,着手准备出征之事。边情急于星火,在天皇的催促下,七月二十日,伊周率领集结起来的十三万人马西征。带着这支规模史无前例的庞大军队,伊周勒马回眺,潸然泪下。舅父高阶明顺奇怪地问道:“左府是在恐惧战场吗?”
伊周猛然摇头,将泪水抖落,“我先年受道长之谗,远流筑紫,征战刀夷,九死一生,何惧之有!只是今日亲率眼前十三万健儿出阵,身上担着天大的干系,恐怕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