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鲸波十万撼金钟

“要等的人?”博雅酒意微醺,脑筋转得有点慢,“你今天还约了人吗?”

晴明不由分说,拉着博雅走到那女子桌边,也不认生,在临近的位子坐下。“在下是安倍晴明,这位是源博雅。”

“这……晴明,太唐突了。”博雅小声道。虽然公家背地里对于男女交往十分放纵,但是这样贸然打搅确是不妥,有违博雅一贯的脾性和准则。

好在女子没有见怪,她只顾闷着头喝酒,含糊地应着,“嗯嗯。”

晴明没有责怪女子的失礼之举,“你就是命妇吧。”

女子小口抿着酒,没有回答晴明。待抿完一杯酒再斟第二杯的间隙,她随意答道:“那是人类给我取的名字。”

“你每晚溜出宫,就为了喝酒?”晴明细声询问。他看女子桌上连一碟腌萝卜都没有,过于寒酸了。不过从另一个角度去想,她除酒外不沾一物,实为好酒之人。

女子摇摇酒杯,闭着眼睛去嗅酒香,“这里的酒是平安京最好的,你要不要尝尝?”

“任何人都无法拒绝草叶屋的七里香酒,这是实话。”晴明点了点头,“但是人可不能只顾着自己享受,忽略了别人的心情。你每夜悄悄出宫,回宫之后就酩酊大醉,还碰伤了尾巴,让天子非常担心,奶妈也差点受罚。不如以后少来几次,改为每十天喝一壶怎样?我请客。”

“可以。”女子没有讨价还价,答应得很爽快,这倒出乎晴明预料了。

晴明不大放心,不等价的交换往往不能让人心安,“你有什么条件?”

“宫里池塘中的鱼都太小了。把它们都换成大鲤鱼,怎么样?”女子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用手比划着鲤鱼的尺寸,“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很容易办到吧。”

“这个好说。”晴明一口答应下来。鲤鱼本就有祥瑞的含义,只要他以祈福的说辞上奏天皇,请求在宫中多养鲤鱼以增福寿,天皇一定会答应的。这不是什么难事。

“既然这样,那我就走了。”女子还算信守承诺,她放下剩余的半壶酒,撂下酒杯,手指了指晴明,起身离座。“橘乃,今天的酒钱记在这位先生账上。”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但是相较往日却是好得多了,至少没有烂醉如泥东倒西歪。

“等等……”看着命妇即将远去,晴明忍不住问出声来,“至少告诉我,为什么……”

“嗯?”命妇回过头来,眨巴着眼睛,疑惑地看着晴明。

“为什么你愿意……”晴明和许多妖怪打过交道,也见过许多善良的妖怪。但是像命妇这样好说话的还是头一遭碰到。

“唔……因为我对怀仁感觉还不错,真是不想让他担心啊。”命妇给出了个捉摸不定的答案。

晴明还在思量这句话的可信度时,命妇吸吸鼻子,补充了一句,“我对你的感觉也不错,但是和怀仁不一样。大概你也是个妖族吧。”

“我的母亲是妖族。”晴明坦然相告。

若是在人类世界,大方地承认这一点是很难做到的。但是在草叶屋里,道出自己的妖族身份并不令人难堪。

“原来是这样。”命妇露出一抹欣赏的神色,“或许未来我可以帮你一个忙。”

“那我可就要在此提前道谢了。”晴明说完这句话,目送命妇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下。

“这……”博雅一直到目送女子离去,还没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晴明,这到底是……”

“罢了。”事情进展出奇地顺利,晴明微笑道,“博雅,一切事情都办妥了,这是个好消息。”

晴明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交给橘乃,“虽然不知道今晚的酒宴价值几何,不过这些应该足够了。橘乃,代我向掌柜道谢,多谢她的招待。”

“谢谢惠顾,请慢走。”橘乃的猫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笑容,很规矩地鞠了个躬。

“喂,那是什么?”“好多马!”“啧啧啧……”

没等晴明和博雅把饭钱交结,就有坐在门外的非人们大呼小叫,嚷成一片,不成体统。

“怎么了?”居酒屋中的客人们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张望。

“马队!好多快马呀!”

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月夜的宁谧。数十名武士骑乘骏马,沿街道向左京奔驰。

日本的马极为矮小且稀少,平安京中许多公家出行也只是乘牛车,如此数十骑良驹飞驰而过的场面难得一见。更何况夜间人马皆盲,在京中还敢如此快速驰骋,非技艺精熟的骑手无法做到;京中权贵众多,这些骑士既不惧惊扰豪阀,又无畏于冲突宵禁,委实罕见。

“是太宰府的使番。”博雅打量着骑马迅速奔过的武士,看他衣甲像是藤原有国的亲卫。

“后面的人呢?”晴明看其他骑马的人和头一个武士衣甲装束截然不同。

“那就不知道了。”博雅摇摇头,“既然是从西方而来,像是西国各地的使番。”

“真是奇了。”晴明摩挲着蝙蝠扇,“西国各地使番夤夜进京,所为何事?”

不多时,近卫府的金钟疯了似的叮叮地敲,急促的钟声刺破了安详的夜色,声声催人心弦。不久,玉鼓也咚咚地响起,如滚雷般一个接一个,阵阵堕人肝胆。震耳欲聋的声响从左京蔓延到全城,远到醍醐、日野、劝修寺、梅津、芹生里钟鼓相闻。

一点、两点、三点……城内的灯火迅速连成一片,亮如白昼,照得天际通明、夜云如锦。金钟玉鼓慌得平安京内外所有人家纷纷披衣起视,沉入梦乡的平安京再度人声鼎沸,居酒屋中的人也都一发涌出店外望向近卫府的方向。

这是百年来未有之事。町人们茫然而好奇,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交谈;巡夜的非人乱了手脚,一个个穿好衣服重新聚集在街道上;源、平两家武士在各自家督的指挥下集结,备好刀枪以防不虞;殿上朝臣不顾衣冠未整,拖着笏板登近卫府朝见。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定发生了大事。

“走!”只是一瞬间的犹豫,晴明和博雅对视一眼,卯足力气向着近卫府赶去。

当他们赶到左近卫府时,云人们都在府中乱作一团。天皇愁眉紧锁、默然不言,面色铁青,额上青筋暴露,心事重重地坐在御座上,一幅惊怒焦灼之状。本是驯熟于班位的列位朝臣乱了阵脚,在左右大臣的指挥下过了许久才排好朝列。

左大臣藤原伊周因资历尚浅,难以担当一上之责,故而由右大臣藤原道长主持阵定。道长站在朝班之首,手中攥着几封书信。他看朝臣基本到齐了,才替天皇叙说事由。

“诸位可还记得援周大将军源高明?”

中纳言藤原齐信是道长的亲信,当即呼应道:“记得。十年前陛下与中关白殿下派他援助柴王,与一众诸侯联合伐宋,复兴周室。”

“不错。”道长点点头,“十年来,周兵连战连捷,傅潜、张齐贤、曹彬等先后败北,宋逆已成颓势。然而朝廷刚刚接到消息,伪帝赵恒已与契丹在澶渊媾好,遣杨延昭、李继隆为大将,高琼、石保吉为先锋,吕蒙正、寇准为谋主,韩德让、萧挞凛为外援,起五十万之兵来剿。钱守吉、陈文顼、陈文显等先后败亡,柴王亦于房州高楼上举火**。”

群臣皆响动变色,惊愕不已。虽说事败突然,不过大多数朝臣其实心知肚明,震旦中华纵横万里,雄兵数百万,非是小弱。往昔天智帝悉起国中兵与百济联合抵御唐朝,终究不免诸将惨败,朴市秦田来津战死。

当初决议伐宋只是一场试探,若能成功则可收百倍之利,固然可喜;若不能成功亦为情理之中,失之何忧。现在朝臣们之所以表现得讶异,只是考虑到天皇期望落空的心情,配合他做做样子罢了。同时,大家都在想:天皇为了这种事就敲响金钟玉鼓,夜半唤来众人,未免小题大做了。

“高明如今是何行止?他孤军深入,恐难以久持,当速诏其回朝。”藤原实资想了想,站出来说了句中肯的建议,到底他是个顾全大局的人。

其余大臣纷纷附和,“尹大纳言所言极是。”虽然朝中的人大都不希望源高明回来,但是他麾下毕竟有三千下级武士,这在日本是极为珍贵的兵力,但凡是有脑子的朝臣都会希望这支人马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唉!”道长闭上眼睛偏过脸去,“源高明见事不可为,兼以麾下武士思乡心切,本欲整军班师,却为从征的东君所阻。此人本是柴王之兄,眼见复国无望,竟欲另择一处称王,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待中原有变卷土重来。他已然格杀源高明,夺并其军,裹挟周军其余各部,与高丽人王大世所率水师会合,计乃十万众,径往我国攻来了。筑前、肥前、肥后、萨摩、对马、长门、石见、出云、隐岐诸国已经遇袭,太宰府、警固所行将陷落!”

话音未落,殿上哗然,惊叫之声不绝于耳,诸位朝臣几欲倾倒。

无论日本君臣情愿与否,异国的船只满载着精锐的士兵,乘着汹涌澎湃的巨浪,撕碎涛澜千里的沧流,溯海东进。从菅原道真上书锁国以来,闭关自绝于世长达百年的日本之国门被隆隆叩响。飓风呼啸,深潮激荡,涡流泱漭,滔天鲸波一层高过一层地席卷而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7章 鲸波十万撼金钟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阴阳师]平安极梦物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