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停杯罢盏嘉宾至

草叶屋的一张大桌子边,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妖怪。他的身高将近一丈,虎背熊腰,膀子上都是结实的肌肉,络腮胡子和头发连成一片。他此刻面色潮红、一身酒气,刚才还把桌上的碗筷都掀翻在地,几张椅子也被他推倒,箕踞坐在桌上。其他客人唯恐被伤及,无不退避三舍。

“黑夜山的见越入道?”博雅认得这个妖怪。见越入道又称通路魔,以蛮力闻名,曾与酒吞童子大战三天三夜,最后因腹中饥饿而落败。他喜怒无常,好勇斗狠,没人能摸清他的脾气,故而很少有人与他来往。不过也有人说他任侠使气、打抱不平,他难以亲近的性格实在难以让人相信这一点。

猫掌柜在柜台里听到响动,拎着算盘出来查看。她走到见越入道边上,笑眯眯地问道:“这位客人,请问出了什么事?可是本店的菜肴不合客人的口味?”

“不是。”见越入道噘着嘴,闭着眼,用鼻孔对着猫掌柜。

猫掌柜强忍怒意,将被打翻在地的酒壶捡起来,皮笑肉不笑,“那我就不知道是什么惹得您动怒了。”

见越入道木棍粗的手指往旁边一指,用含糊不清的声音,一边骂一边说:“就是这个混账东西,居然敢不给我面子。信不信我把你这夯汉丢进桂川里喂鱼!”

猫掌柜朝着见越入道手指的方向看去,见一个黑瘦的男人躲在人群里,腿有点发颤。这个男人身上披着熊皮,脚上穿着草鞋,背上背着箭囊,看样子像是一个秽多[1],下级武士和町人都捏着鼻子有意远离他。

[1]一种世袭身份,前身是部民,负责牛马的屠宰及皮革制造,也从事竹、草的编织,处于最卑贱的地位,与从事丧葬和街道巡逻的非人相似。

猫掌柜没有人类的这种偏见,更何况她现在最为关心的是见越入道闹事的缘由。她越过人群,问那秽多:“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算我倒霉,怎么遇到这种事!”秽多叹了口气,满脸懊丧,给猫掌柜展示了一下手上提着的两只野兔,“今天好不容易才打到两只兔子,本来是打算卖了钱来给家人换口饭吃的。我看天色还早,就想先来买杯酒喝,然后再去把这俩兔子卖了。没想到那大汉一眼相中我的兔子,嚷着要拿兔子给他下酒。天呐,我家七口人的口粮全都指望这两只兔子,哪能把兔子给他。没想到那大汉一时就恼了,把我推搡在地上,还把酒桌也掀倒了。”

“原来是这样。”猫掌柜的眼珠骨碌碌一转,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分明是见越入道喝醉了酒,依仗武力欺负这个秽多,在居酒屋闹事。

没等猫掌柜发作,见越入道先火了。他骂了一句“还敢还嘴”,顺手把一个酒碗掷向秽多。秽多毕竟是靠打猎为生的,日日与猛兽搏斗,练就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当即就注意到了飞来的酒碗。

见越入道的这个酒碗可不简单,酒碗被他含怒投出,何止百钧之力,岂是**凡胎能够受得住的?秽多往侧面一扑,酒碗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砸在了墙上,半个碗都砸进了墙体中,尔后被巨大的力道崩碎,飞溅的酒浆打湿了猫掌柜的衣袖。

猫掌柜就算是再好的脾气也不能忍受见越入道接二连三的挑衅行为,她的双眼凶光毕露,发出刺人的光芒,“这位客人,我劝你不要太过分了。”

“嘿,小猫!”见越入道不怒反笑,根本不把猫掌柜放在眼里,反而继续嘲弄,“你想替他出头?好啊,陪我喝几杯,我就放过他。”

“这个泼皮!”博雅看猫掌柜形势不妙,恐怕她难以对付见越入道,暗骂了一声,便想要上前去帮忙。

晴明按住博雅的肩膀,微微一笑,“且慢,静观其变。”

博雅不明所以,“喂,晴明,那可是……”

话没说完,只听见一声巨响,见越入道庞大的身躯倒飞出去,撞倒了三张桌子。慢说博雅摸不着头脑,见越入道也被打懵了,他揉揉被撞疼的脑袋,还不明白怎么回事。没等他回过神,猫掌柜从天而降,踩在见越入道肚皮上,他的身体顿时将地砖压碎,整个身子沉入地面三寸。

这下见越入道可算明白过来了,但他显然还未从醉意中醒来。他挣扎着爬起来,“刚才是你偷袭,我没防备。这下我可要来真格的了。”

说罢,见越入道经过短暂的助跑,像一个肉弹般向着猫掌柜冲了过去。猫掌柜哂笑几声,待见越入道近身,轻轻一跃就跳上了房梁,见越入道扑了个空。

趁着见越入道调整攻势的工夫,猫掌柜在算盘上摘下一颗算珠,弹指射向见越入道。见越入道听到破空声,抬头一看,危机感骤生。多年搏斗的直觉告诉他,算珠中有大恐怖,万万不能硬接。

他迅速扭转肥胖的身体,抽身暴退,算珠擦着他的鬓角而过,击中了墙角的一座猫铜像。算珠毫无滞碍地击穿了铜像,深深地嵌入了铜像后的墙壁中,金铁交击的刺耳巨响几乎震破了众人的耳膜。

猫掌柜将算盘抖得哗啦作响,又是一颗算珠瞄准了见越入道。见越入道冷汗直流,酒一下子就醒了,“唉?怎么回事?挺好的个酒碗,谁给打碎了,真不像话。呦,这小猫铜像怎么倒了?啧啧啧……什么?是我打的?实在对不住,猫掌柜,这都是误会……”

见越入道嬉皮笑脸,一副滚刀肉的模样,看得博雅都为他汗颜。

猫掌柜坐在房梁上,居高临下,冷冷地盯着见越入道,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本店不欢迎吵闹的客人,您已经在本店拒绝接待之列了。”

“别呀!咱们都是老朋友了,您知道,我就是个粗汉,别跟我一般见识。草叶屋的损失,我全部赔偿。今晚打搅了大家的兴致,是我的不是,所有人的饭钱都记我账上!什么?我的赊账早就记满了?哎呀,您再宽限几日嘛,都是老主顾了……”见越入道满脸堆笑,一个劲地赔不是,和刚才蛮横的大汉判若两人。

老实讲,见越入道很留恋草叶屋的七里香。要是今后再也不能来草叶屋喝酒,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呢?

“嗖”地一声,回应见越入道的是一颗算珠。这算珠正好击中见越入道脚边,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孔洞,惊得见越入道直跳脚。

“唉唉唉,您消消气!”见越入道赶忙倒退着走出草叶屋,“我自己走,您留步,留步!”

看到猫掌柜化险为夷,博雅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了。

“这见越入道倒也是个妙人,只是太鲁莽了。”博雅一想到越入道前倨后恭的样子就忍不住发笑。

猫掌柜很熟悉见越入道的性格,她一边板着脸一边翻账本,“他就是喝了酒之后不知轻重,非得给他个教训不可。”博雅、晴明连连称是。

待到见越入道走了,草叶屋内又恢复了喧嚣热闹的氛围。到了后半夜,一些巡视街道的非人也来喝酒,三五成群凑在一起,找不到座位的就席地而坐,有的自带一个杂粮饭团,就着一小碗酒吃得津津有味,用粗犷的大嗓门兴奋地吵吵着,很快就塞满了居酒屋。

在众多市井小民中,一个偶然出现的女子与他人显得格格不入。这女子肤白如雪,明眸皓齿,身穿十二单衣,像是一位公门姬君,不知为何会在深夜出现在这里。

店里忙碌的橘乃倒不生分,笑着与这女子问了好,似是相熟已久,不一会便提上来一壶酒,给那女子自饮自酌。

“博雅,喝够了没有?”晴明饮酒极为克制,虽然已经到了后半夜,他也不过是三杯酒下肚,大部分酒都便宜了博雅。

“嗝……”博雅打了个酒嗝,咂吧咂吧嘴,“差不多了,美酒不能多饮。喝得多了,便与水无甚区别了。”

晴明敛了一下衣襟,拾起蝙蝠扇,“喝足了就好。我们今天要等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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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平安极梦物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