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命妇？”晴明在猫舍前，看到了在树下慵懒打盹的小白猫，嗓子里咕哝咕哝地打着小呼噜，“已经有二十多岁了？”
“没错，是贞元三年从文穆公家抱进宫的，已经二十六岁了。”奶妈说起这话，自己也不敢相信，这猫的年岁比她还大。一般猫的寿命不过十岁左右，这等二十六岁的猫不啻于人类活到二三百岁，而且看样子命妇还可以健康生活几年。按老人们的说法，只有猫妖才能活这么久吧。
博雅抓了抓命妇的下巴，命妇依旧在酣睡不止，“这小猫还救过天子一命呢。”
“怎么说？”晴明没听过这件事，新来的奶妈也闻所未闻。
“唔，天子幼年时去巨椋池游玩，失足跌入水里，是小猫扑下水衔住天子的衣袖，将他拖上岸来。”
“这样啊……”晴明捋了捋命妇分岔的尾巴，它的尾骨并不是想象中那样一条骨头在终端分成两叉，而是尾骨弯折，看上去像是两条尾巴一样。
“和猫又不太一样。”晴明见过许多猫又，它们的尾骨构造都与命妇不同。
“您可不知道，命妇最近诡异得很。”年轻的奶妈喋喋不休，“一到白天就无精打采，总是睡不够，病恹恹地，兽医却说命妇什么病都没有。您瞧，这不是太奇怪了吗？还有，到了晚上，我就到处找不着命妇。可是到了黎明时，命妇就会发出凄厉的叫声，我循着声音去找就能找到它。这件事我没敢让陛下知道。您说说看，命妇是不是中邪了？”
“我看不像。”晴明直言无讳，“从阴阳师的角度来看，命妇没有任何被咒术控制或是邪灵附体的迹象。”
奶妈哪里肯信，“请您再好好看看吧。”
“不必了。”晴明把命妇抱起来，揉揉命妇的眉心，试着注入少许灵力，白猫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被吵醒了。醒来之后，白猫打了个哈欠，熏得晴明咳了几下。
“命妇的事情，我大概有些思路了。”晴明把猫放下，准备告辞，“天子那边，你不必担心。”
“唉，但愿吧。”奶妈不知如何是好，这几天命妇的事可把她折腾坏了。如果不是因为她丈夫是藤原道长的家扶[1]，或许她早就和前任一样被逐出宫了。
[1]家司中仅次于家令的人。
从皇宫出来，博雅忍不住抱怨：“天子实在荒唐，为了一只猫而寝食俱废、疏懒朝事，非是明主之姿。想圆融院亦是耽于美色，父子二人俱都是荒唐之主。”
此言可谓放肆无状，却又切中事实。博雅累事六朝，昔年朱雀帝、村上帝尚为承明继成中道之主，后来就每况愈下了。冷泉院痴癫，圆融院溺于颜色，花山院与摄家不睦，今上初时振作，有英主气象；如今却流连后宫、疏远栋梁，更兼擅玩权术、自谓聪明，蹈于危地而不自知。博雅本为皇籍，十七岁时下降为源氏，世作藩辅，与皇家同气连枝，怎能不切齿忧心。
晴明没有理会博雅，“我们去喝一杯吧。”
“好。”博雅心情不好，正想借酒消愁，“去‘岚桂’吧，他家自酿的酒很不错。”
“那是粗笨的下级武士们常去聚会的场所吧。”晴明嬉笑道，“我带你去一间好去处，如何？”
“你还知道酒馆？”博雅记得晴明是很少饮酒的，要么是在宫中赐宴上饮几杯，在家时便喝式神酿的酒，至于酒馆是极少去的。不仅是晴明，酒馆通常被认为是武士和平民聚集的地方，公家几乎都是不屑于前往。
“跟我去了就知道了。”
晴明带着博雅在平安京的街巷中转来转去，越走越偏僻，一路走到木辻大路与七条大路交叉处的一个巷子里。公卿大臣们聚居在左京四条以北的干燥地区，这里属于平民居住的右京，而且是右京中卑湿之地，只有贫民才会在这里定居。
“晴明，你没走错路吧？”博雅心里后悔跟着晴明过来。地上污水交纵、空气中秽气弥漫，这里怎么可能有什么好酒馆。
“前面就到了。”晴明不紧不慢，仍然往前走。
再转过一个弯，污秽的街道猛然变得整洁，难闻的味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薄荷和橘子的清新气味。一间酒馆赫然在望，里面晃动着熙熙攘攘的人影和醉酒的喧哗。日已薄暮，酒馆门外挂起灯笼，灯笼上的“草叶”格外引人注目。
“是好酒的味道……”博雅的鼻子对酒很敏感，“这地方倒也不错。”
既然有美酒，博雅可不管这里是不是右京了。只要能喝到佳酿，就算是天天跑来右京也值得。
进到屋里，博雅才发现这里果不寻常。因为这里的食客不仅有京中的下级武士和平民，甚至有小妖怪和生了灵智的动物。他们彼此间熟识，没有了人与妖的分别，抛弃了种种外在和种族的差异，混在一起斗酒说笑，喝到兴头上时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大笑，看得博雅目瞪口呆。
“来这边坐下。”晴明不管博雅的诧异，拉着他走到墙边的一个空桌子边，这个角落勉强算是僻静，然后向屋里大喊，“猫掌柜，上酒！”
“来啦！”
随着一声清脆的回答，应声而出的是一个顶着猫耳朵的可爱少女。为了便于干活，她的一头长发被束在脑后，右手拿一个算盘，显得精明利落。
“这不是安倍先生吗，您可有好几年没来了。”看样子猫掌柜与晴明很熟，热情地跟晴明攀话。
“嗯，我今天带来一个朋友，他可是全京里最懂得品味酒的人。”晴明笑着指了指博雅，“你可要把你们最好的酒拿出来啊。”
“那还真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啊，我们店真是蓬荜生辉了。”猫掌柜笑吟吟地看向博雅，“您放心，我们的酒保证让您满意。”
“刚才我在门口就问到了香味，这酒一定不差。”博雅吞了吞口水。
猫掌柜晃了晃算盘，算盘珠连同她手腕上的铃铛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不愧是行家，我们的酒就叫‘七里香’。就凭您鉴赏酒的本事，今天的饭钱我们只收八成。”
“那可多谢了。”晴明虽然不吝惜钱财，但是能省一点总是好的，“今天的饭钱……”
“您是老主顾了。等你们吃得尽兴了，我再来算账不迟。”猫掌柜把算盘藏在身后，冲着正在忙碌的店员喊道，“橘乃，给安倍先生上酒菜！”
一只扎着围裙的橘色小猫听到猫掌柜的呼唤，呼哧呼哧地端着盘子跑来，很让人担心它那两只短短的爪子能不能托住沉重的托盘。托盘的正中是一把玲珑剔透的青瓷酒壶，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兴许是产自震旦的名物。
橘乃熟练地在桌面铺上桌布，摆上酒壶和两个酒盅，道了一句“请您慢用”，就又撒开两条粗胖的小腿到后厨去端各种菜式。猫掌柜道了句失陪，打着算盘走回柜台里去，留下晴明和博雅自斟自饮。
“是好酒无疑。”博雅先闻了闻香味，醇香中杂有香草的芬芳和稻谷的甜味，“或许比山风的橘酒、酒吞童子的大江山酿更胜一筹。”
“和宫里的相比如何？”晴明探问一句。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味道。”博雅摇了摇头，“宫中的酒夹着兰桂之香，是造酒司极尽物力搜寻各种名贵香料和花木酿造的，是以气味浓郁扑鼻，醇厚甘美，回味无穷。而这种酒的原料必是自野外采集来的野果野草，以及精心耕种的谷物，酒水亦是采自山泉，清新淡雅，细腻柔和，别有一番风味。”
说到这里，博雅忍不住一杯酒下肚，只觉酒酿清冽，唇齿余芳，头脑清澈，如置身幽谷。
“您的菜也来了！”橘乃的声音唤醒了沉浸在品酒中的博雅，它爪子虽短，干活却很麻利。不一会，长长的桌布上就摆满了各色菜品，看得博雅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开胃菜是用开水轻轻焯了一下的蟹腿，淋上橘汁与醋混合成的酸汁。酸味与蟹肉本身的甘美相得益彰，在口中不断分离、融合。
热菜是甘鲷立鳞烧，就是不刮掉鱼鳞，将带鳞的鱼块放在热油中反复浇油煎炸，鱼鳞又香又脆，极其美味。甘鲷的脂肪多、肉质软，鱼鳞薄脆，受热很容易张开，是最适宜做立鳞烧的。甘鲷分为白、赤、黄三种，白甘鲷肉质最为紧实清甜，颇为珍贵，眼前的这条鱼就是白甘鲷。
中央两个碗，一个放热汤，一个放冷汤。热汤是用鲍鱼熬制的鲍热汁，冷汤是将鲤鱼肉上盘后拌上盐和汤，再加入山药和芥末。旁边是鲷鱼、鲈鱼、鲤鱼、鲔鱼、鲑鱼、鲣鱼六色鱼脍，这在贵族家是很少见的。因为贵族家将白色鱼肉视为上品，而黄色的鲑鱼、鲣鱼，红色的鲔鱼被视为色物，不太常吃。橘乃还贴心地配了一碗汁鲙，也就是鱼汤。
下面三个碟子，头一个是蒲矛，是将鱼肉泥涂在竹签上烤制而成的；第二个鲷平烧，即烤鲷鱼，鲷鱼还是比较贵的，看其他桌上没有人吃；第三个是零余子烧，是将带皮的鲤鱼切成方块，用扦子扎起来，蘸上摺酱，浇上一点酒迅速烤。
紧接着是干物菜。有一盘把章鱼放在石头上烤熟然后晒干制成的干物，俗称章鱼烧，也叫烧蛸。第二盘菜是把鲑鱼切成细丝晒干，也叫楚割。将生鲍鱼蒸熟后干燥切片，便是第三盘蒸鲍。最后一盘干鸟，顾名思义就是风干的禽肉。
腌制的菜品也必不可少，通常人们把这类菜称作洼物。常食的比如海月，是备前出产的盐渍鱼脍；再比如用鲍鱼和味噌一起煮的鲍味噌；还有三河出产的老海鼠，其实就是盐辛海参；以及鲷酱，是腌制的鲷鱼内脏。
饭后的甜点小食铺满了桌案，几乎都是小麦粉、糯米粉做的面食，或蒸或炸，有的加入肉桂调味，如梅枝、桃枝、餲餬、桂心、黏脐、鎚子、饆饠、索饼、扬、餢飳，形状各异，有树枝状的，有花朵状的，还有捏成螳螂的、捏成兔子的。比较特殊的一种团喜要蘸着甘葛汤吃，甜美可口。
用坚果和水果制作的点心也不少见，杨梅子、甘栗子、平栗子、捣栗子随意摆放。还有谷物制成的零嘴，未熟的青麦穗煎煮后碾出黏性，做成丝状的青插；山药片与白粥混合的薯蓣粥；米、豆、芝麻粉混合甘葛煎团成的圆圆的粉熟；用椿叶包裹、甘葛煎调味的椿饼。
这还不算完，橘乃左右手各端上一盘鱼肉，“这是掌柜送的。”
“嚯！”晴明瞄了一眼左边的盘子，大吃一惊，“这是富山的鰰鱼吧！”
产自越中的鰰鱼在抱卵的季节，用炭烤之后加少许盐分，最为美味。如今虽不是冬季，鰰鱼未到抱卵时，却也极其可口。然而这种鱼距京都何止数百里之遥，即使在冬天也要用冰块一路冰镇运输，更何况现在是夏季呢。真不知猫掌柜用了什么法子弄到这一尾鰰鱼。
“右边的……莫不是寒鰤！”博雅眼都看直了，猛咽了几口口水。
寒鰤更是难得一见的名物，它们远在虾夷之地，长年在巨浪中生存，肉质紧实。且生在极北寒苦之地的寒鰤浑身脂肪肥厚，脂膏丰腴，入口即化。
“掌柜真是出手阔绰……”饶是晴明、博雅六朝为官、出将入相，皇家和摄家的宴会吃了不知多少，也不得不惊异于猫掌柜送上的菜肴。
博雅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盯着晴明，晴明连忙解释道：“你可不要多想，我以前只是帮猫掌柜解决了几桩小麻烦，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不怪博雅多心，就连晴明自己也不敢相信猫掌柜一出手就是这等厚礼。他以前只是帮猫掌柜解决过几桩小麻烦。
“算了，先吃吧。”博雅的注意力还是被各色佳肴吸引走了，“晴明，你带我来到这么一个好地方，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今天的菜肯定让你破费不少，下次我在‘玉叶’回请你一顿。”
“那我可就期待着啦。”晴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立鳞烧放到嘴里，酥脆的鳞片和软嫩的鱼肉相互衬托、升华，猫类不愧是料理鱼肉的行家。
正吃着，忽而耳边一阵响起喧哗声，十分吵闹，甚至还有桌椅被撞倒的动静。
“怎么回事？吃个饭这么不安分？”博雅皱了皱眉头，暗骂下级武士真是无礼。
晴明放下筷子稍稍起身，探了一眼，“不对，有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