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有想到,在善光寺里居然还存在这么一号人物,独眼小僧的出现顿时打破了僵局。
在药王殿中时,晴明总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如今想来,应当是这个独眼小僧在暗中窥探他们了。
既然这个小僧的目的也是讨伐八岐大蛇,那么不用多说,“若要为你师父报仇,就快些破坏雕像!”
八岐大蛇心中一懔,忙用八条尾巴去扫独眼小僧,想要把他击飞。却不料小僧气定神闲,扎稳马步,口中念诵《金刚经》。他的身周出现一层金黄色气罩,大蛇的尾巴打在气罩上,不能动摇小僧分毫,反而是大蛇的尾巴被气罩碰伤。
“你也不过如此嘛!”小僧一只手继续掐诀,保持身周的气罩,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木棍,“去死吧!”
“你敢——”
随着木棍重重落下,八岐大蛇的雕像被打成碎块。灵力纠缠和压迫荡然一空,八岐大蛇的化身怒吼着消弭于无形。可叹八岐大蛇费尽心机,更是不惜降临化身以一敌十,最后居然败于一个小僧之手。经此一役,大蛇的神魂遭受重创,一身法力十去三四,一魂一魄不可逆转地丧失,只要一个术法有成的阴阳师便能战而胜之,再也无法兴风作浪了。
经过一番苦战的众人终于可以轻快地坐在地上,晴明还有闲心去问独眼小僧的由来。
原来,小僧本是观应和尚的木鱼,长年聆听佛法教诲,诞生了灵智。在善光寺遭逢大劫的那天,观应的血溅在了木鱼上,高僧的宝血加速了木鱼化形。很快,木鱼的开口化作眼睛,然后长出了胳膊和腿。
独眼小僧小心翼翼地躲过了八岐大蛇的眼线,在药王殿中暗暗保护观应的肉身。见到晴明等人通过药王殿,又听到他们议论讨伐八岐大蛇,小僧感觉到报仇的日子到了。他尾随晴明,旁观了晴明等人与八岐大蛇的战斗。眼看战斗进入对峙状态,小僧自忖能够偷袭成功,便从本堂后门潜入,对八岐大蛇发动了突袭。
蝴蝶精与观应和尚亦是有缘。在她尚未化形时,曾不慎落入釜无川中。蝴蝶精在湍急的流水中上下漂浮,几乎快要沉没。恰在此时,路过的观应和尚说:“虽然生者必有死,然而一切皆有定数,它的定数还没到。”于是观应不顾弟子的劝阻,下到汹涌的釜无川中,将蝴蝶精救起。
从此以后,蝴蝶精便常到寺中聆听观应诵经。观应念诵经文如同歌咏一般,配合着有节奏的木鱼声,颇有几分韵律。蝴蝶精本就是天生的音乐家,与观应同类相求,一如俞伯牙与钟子期一般。
观应也注意到了每日来往的蝴蝶,似乎从蝴蝶飞舞中悟到了几分禅理。他感谢蝴蝶精道:“尽管不知你能否听懂我的话,我还是要谢谢你。多亏了你这蝴蝶,我才仿佛稍稍窥见了这玄妙世界的一斑。”
在观应圆寂后,蝴蝶精悲痛万分。所以在得知晴明等人前来退治八岐大蛇后,蝴蝶精费尽口舌,劝说食梦貘反身赶来援助,从幻境中救出了晴明。
晴明闻言,肃然起敬,向着观应的肉身舍利朝拜道:“如此说来,我们也是因观应大师而得救。大师慈悲心愿,不愧为当世佛陀。”
出来寺门,诹访氏的武士们早都一个个急得抓耳挠腮。看到赖平陷进寺中后,这些武士拼了命地进攻寺门,可是凭他们这些刀枪根本奈何不了大门分毫。无奈之下,他们只好派人回国衙去寻攻城的器械。如今看到赖平安然无恙,他们真是如释重负,喜不自胜。
源定长在信浓国分寺找到了观应的一个师弟,让他来主持善光寺的恢复工作。在定长的支持下,想来要不了多久,善光寺就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独眼小僧在善光寺呆够了,他将观应的舍利背在身后,与蝴蝶精一起去四方云游历练了。
经过这次并肩作战,晴明、博雅与诹访赖平情深意切,他们在诹访大社中停留了七日,日夜互诉衷肠。晴明等人离开的那天,赖平带着百名武士相送,一直送到信浓与远江的边界,双目含泪,依依惜别。
晴明与博雅马不停蹄,一路赶回平安京。进宫之前,晴明特意向大江匡衡打听了宇佐神宫一案的进展。若是此案尚未完结,晴明唯恐被天皇派去继续调查,是断然不敢进宫的。
好在匡衡告诉晴明,令宗允亮已然将此案办结。允亮在太宰府召来宇佐宗海、大神邦利二人问案,二人自恃麾下众多,轻车简从,各自准备给允亮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允亮见到他们之后,绝口不提两家争端,而是质问他们为何私蓄甲兵、抗拒朝廷。宗海、邦利惶然无措,允亮一声大喝,左右从人齐出,将二人绑定,斩于阶下。慌得平惟仲、藤原有国急忙率众安抚宇佐神宫下属,具本上奏天皇。
天皇心中对允亮的做法是赞赏的,毕竟允亮斩了这两个大宫司,是在强化朝廷在九州的权威。可是允亮此举惹恼了打算以宇佐神宫为跳板,进而掌控九州岛的藤原伊周、藤原道长两家大臣。这两位朝中最有影响力的朝臣先后上表,称允亮擅杀神家、昏于讼事,要求严惩允亮。最后还是天皇从中斡旋,将令宗允亮召回,贬为弹正大忠,并派宇佐相规前去担任宇佐神宫的新任大宫司。宇佐相规久居京都,在九州根基浅薄,想来无力驾驭神宫,神宫分裂不可避免了,这对天皇而言倒是一件好事。
“任凭两位大臣如何费尽心机角逐,终究是天子坐收渔利。可知陛下实乃天人,明君圣主非臣下可以及。”大江匡衡言谈之间,屡屡感慨天皇的手段。
晴明没有半分欣慰之色,他暗叹道:“天子以为自己可以轻易玩两位大臣于股掌之间,殊不知他已然同时得罪了二人。就怕经过这番事,天子愈发自鸣得意,将两位大臣视若孩童。若说左府倒还罢了,那位右府智计绝非天子可御。”
对于未来的忧虑总归还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不如暂且搁置在一边。既然从匡衡这里得知宇佐神宫一案办结,晴明便可以放心入宫了。
到了清凉殿上,晴明、博雅自信满满地向天皇奏报退治八岐大蛇的事项,惊险曲折的故事让左右采女、宫人不时发出惊叫,皇后定子也睁大了眼睛。
“此回退治委实不易,多亏信浓守源定长、诹访大社大祝赖平鼎力相助,还望陛下厚赉此二人,以慰远听之臣望风驰命之心。”晴明说了有半个时辰,直说得口干舌燥,末了没忘记给立下大功的诹访赖平、源定长请功。
晴明将头贴在地面上,等了半晌也没听到天皇发话。天皇没有开口,晴明自然不敢抬起头来。
“信州与大祝功劳不小,当厚加赏赐。二位朝臣亦是功垂竹帛,皇家定不吝重赏。”过了一会,还是皇后替天皇说了一句。
有了这句话,晴明才敢抬起头,“臣等谢过天恩。”
再看天皇时,只见天皇眉宇间透出忧郁之色,神思不在眼前,晴明心下纳罕不已。皇后附在天皇耳边悄悄说了几句,天皇方回过神。
“哦……那就进信浓守为从四位上,诹访大祝叙神祇大副,赐从四位下。至于两位爱卿……安倍公就补治部卿吧,赐源亚相资人[1]十名、听辇车入朝。”
[1]大臣、大纳言及中纳言用于护卫、驱使的随从。
“谢陛下。”晴明、博雅面面相觑,今天的天皇很不对劲。两人再度谢过天皇赏赐后,怀着疑惑的心情就要退出殿去。
晴明起身的动作惊动了天皇,天皇不知又在想什么,突然挽留二人,“欸,两位朝臣且留一下,朕还有话说。其他人都退下殿去。”
“是。”晴明、博雅不敢违悖,只得留下来。
皇后退出清凉殿时,对晴明小声说了一句:“陛下神思不属,颇有几日了。”
神思不属?晴明大吃一惊。尽管皇后说得很含蓄,里面却隐含了某种“大逆不道”的成分。莫非天皇年纪轻轻就痴呆了?
不对呀,晴明离京的时候,天皇还是好好的,并没有任何异常的情状。更不要说在晴明离京的这段日子里,天皇还与藤原伊周、藤原道长两大重臣掰手腕,在九州再下一城。虽说有些刚愎自用、目光短浅吧,但是其清晰的头脑、敏捷的思路是不可否认的。
除此之外,那就可能是天皇受了什么打击。但是思来想去,应该也不大可能。圆融院、东三条院崩御时,天皇都尽力保持了哀而不伤的状态,还有什么能刺激到他?如今定子皇后和诸位皇子皇女一切安好,左右两府偃旗息鼓,东宫的那位始终恭谦克让,花山院也沉浸在《拾遗和歌集》的编撰中而无心干政,此时的天皇应该是最得意的时候啊。
皇后把话只说一半,让人猜无可猜。不过晴明不知道的是,其实就连皇后也不晓得天皇为何消沉。
“两位朝臣近前一点。”天皇朝晴明和博雅招招手,示意他们近上前来。
“那臣等便不恭了。”晴明向前挪了几步,一直到天皇榻前。
博雅身为宗室,由他开口比较合理,“听闻陛下今日心思不顺,可是圣体有恙?”
“唉……”天皇叹了口气,“非是朕体有恙。你们可知道‘命妇’?”
“命妇?”晴明、博雅脑中闪过一个个被册封命妇的夫人们,难不成是哪位重要的命妇薨逝了?
天皇略显局促,摆了摆手,“唉,就是那个和翁丸一起的。”
“原来是那位啊!”晴明、博雅恍然大悟。
天皇素有爱猫之癖,给一只母猫封了从五位下命妇,还给它配了一位奶妈。翁丸则是天皇饲养的一条狗。
以前有一回,奶妈对翁丸说:“命妇很不听话,你去教训它一顿。”翁丸得了奶妈的命令,追着命妇满院跑。正巧天皇在吃早餐,命妇赶忙蹿到天皇身边求救。天皇勃然大怒,命人把翁丸打了一顿,流放到专门看管犬类的“犬岛”上,奶妈也被逐出宫去。人们开玩笑说,在后宫中除了定子皇后之外,地位最高的就是这位“清凉殿命妇夫人”。
“呃……”晴明一时无言以对,万万没想到天皇竟然是为一只猫而忧心伤神。
“咳咳……”天皇也自觉尴尬,耳鬓变得通红,“若只是为了猫,朕倒也不至于烦劳二位。但是命妇行止异常,如中邪祟,尾巴也分岔了。听老人们讲,命妇兴许是被猫又附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