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蝴蝶精手指的方向看去,大批的食梦貘,少说也有一百只,将世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吞食殆尽,身后留下大片虚空。
“晴明大人,快跟上我!”蝴蝶精摇着手鼓,跳着舞,音乐和舞蹈在梦境中打开了一道缝隙,回忆跟随着音乐没入晴明的脑海。
“对了,我是安倍晴明,为退治信浓的邪神而来。”晴明在刹那间恢复了记忆。他同时认出了这只穿梭在梦境中的蝴蝶精和远方那些有过一面之缘的食梦貘。
尽管蝴蝶精和食梦貘也有可能是幻象,但晴明在恢复记忆的同时还恢复了法力,他敏锐地觉察到四周隐隐皆有灵力波动,唯有虚空中没有灵力,证明虚空内是真实世界。
想到这里,晴明不疑有他,跟在蝴蝶精后面,赶去与食梦貘汇合。
“找到你了!”
突然一声厉叱,只见贵公子忽然骑马杀到。他好像不愿意让晴明就此离去,将全身法力灌注在破魔矢上,向晴明发起最强一击。
感受到破魔矢上附着的灵力,晴明不敢怠慢,调动灵力结成巨大的防守结界,这便是晴明年轻时惯用的法术言灵盾。
晴明手结桔梗印,桔梗印会聚了五方五行之力,平地上浮起肉眼可见的圆盾,将贵公子的这一箭挡住。
不待贵公子再度发难,晴明翻身跃入虚空中,回头对贵公子笑道:“我们很快就会再见了,博雅。”
进入虚空后,晴明只觉一阵晕眩。待睁开眼睛时,晴明发现自己正坐在药王殿的出口处。其余四人也已悠悠醒来,院中的一百多头食梦貘累得瘫软在地,有的还在呕吐。
“好厉害的幻境,这可不是幻象能够比拟的啊。”诹访赖平的状态稍好一些,“幻境里处处都是灵力波动,一旦陷入绝望与恐惧中,就真的会丧失理智,成为邪神的奴仆。意志力稍差的人,会被灵力中夹杂的诅咒杀死在幻境中。意志力强一些的,即便是能抵御住灵力的侵袭,未免也会被幻象中的事件驱使,与同伴反目。”
“难怪食梦貘说梦境中含有过多恶意。”晴明感觉到自己有些经脉受了损伤,“若不是蝴蝶精和食梦貘赶来相救,只怕你我也会折在这里。”
博雅的眼睛有些灼痛,肌肉也受了些伤害。神乐的脏腑被灵力灌注,多少也有些损伤,至少要休养一个月才能恢复。
诹访赖平在幻境中看到诹访大社被源定长率领的国衙军攻陷,六百年来积累的神器典籍珍宝付之一炬,数百神人与武士在火中丧生,上千信众被在御殿中被焚为灰烬。赖平正要与五个儿子自尽时,他身上携带的镜之轮发出光芒,建御名方神垂迹,惊天之力将幻境生生地撕扯开,所以赖平比其他人醒来得要早。
源定长是所受伤害最小的一个,他只是梦见自己被晴明、 博雅在天皇面前参劾治理无方,被天皇亲自教训了一顿,在清凉殿上羞愧得抬不起头。被食梦貘救出后,他几乎毫发无损。
博雅恶狠狠地瞪着本堂,“竟敢如此戏耍我们,这回我倒要看看邪神的真面目了。”
诹访赖平也是一肚子火,“同去同去,且看看它还有什么手段。”
食梦貘的任务已经完成,它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就都在院中等候。若是晴明等人战斗不利,它们还可以裹挟着晴明等人一齐逃掉。别看食梦貘身体肥胖,它们的奔跑速度可一点也不慢,更能穿梭虚空,跑得快的话三两天就从这里跑到京都了,想来邪神是追不上的。
本堂的桌案上供着一个怪兽雕像,看来这才是邪神的真实样貌。旁边还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八俣远吕智”。
“八岐大蛇!”
众人异口同声。
作为《古事纪》《日本书纪》中赫赫有名的凶神,八岐大蛇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博雅、神乐与它更是有深仇大恨,盖因源高明为了战胜藤原氏从而执掌朝政,曾与八岐大蛇交易,时常献祭巫女以助大蛇冲破素戋呜尊的封印,有一回便将主意打到了神乐头上。幸而有博雅与多田满仲联手救回神乐,并将大蛇重新封印。
“看来大蛇的封印是又松动了啊。”晴明也是八岐大蛇的老对手了,他在修习阴阳术时曾和老师贺茂忠行一起与大蛇战斗过,“它的本体仍在洛北的爱宕山中被封印,只能神魂降临,所以才只能蛊惑人心,用幻术与我们相抗衡。”
“身在封印中还不老老实实,反倒想在信浓驱使信徒、挑起事端,这次要让它知道厉害。”博雅看出雕像上蕴含了八岐大蛇的三分魂魄,如果能把雕像摧毁,大蛇本体必然大大受损,百年内不能胡作非为。
八岐大蛇当然知道自己的弱点,没等博雅搭上箭,雕像上浮出一团大蛇虚影。随着虚影诞生,附近的天地灵气被虚影吸收,逐渐凝成实体。大蛇用灵力为自己塑造了一具化身。
“八头八尾,填满八山八谷,居然如此恐怖。”诹访赖平是第一次见到大蛇的样貌。虽然大蛇化身不到其本体的千百分之一,但塞满本堂的庞大躯体已然让人望而生畏了。
大蛇的目光扫过五人,“晴明,博雅,我们是老朋友了。既然是老朋友,那么便也不用多说,你们不会屈服,我也不会停手,我们就此战过一场才见分晓。”
“你倒是拎得清。”博雅没好气地说道。
略过源定长这个凡人,大蛇的眼神停留在诹访赖平身上,“你是建御名方的仆人?”
赖平正气凛然,“正是。”
大蛇低语道:“建御名方是国津神,我也是国津神。大国主让国之后,我们都遭到天津神的残害与讨伐,你我何不联手,共同对抗高天原。事成之后,我让你做出云国主。”
赖平冷笑不已,手上的祓串摇了又摇,“我主在出云,你在古志,彼此有何相干?你吞食八稚女时,可曾想过同为国津神之情?”
“唉。”大蛇本来也没打算一定策反赖平,“既然这样,那就来吧。”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博雅抬手就是一箭。大蛇张开血盆大口,将破魔矢衔住。博雅的破魔矢是请了秦氏在伏见稻荷大社中求得,灌注了御馔津的神力。蛇虽然鳞片坚如铁石,也不敢托大硬扛,只得衔住空中的箭。
晴明趁势绘出桔梗印,五行合一,五种灵力如流星雨般袭向大蛇,大蛇用第二个头前去抵挡。
神乐摇动花伞,地狱血池现世,无数鬼手拉扯大蛇,牵制住了大蛇的第三个头。
诹访赖平一手祓串,一手镜之轮,身上加持着建御名方的神力,与大蛇的第四个头战在一边。
源定长舞刀直取大蛇的第五个头。然而他力量毕竟弱小,战不几个回合便左支右绌,幸好蝴蝶精化形出来,帮助定长与大蛇周旋。
门外的食梦貘听到响动,一同奔来,死死地咬住大蛇的第六个头。
大蛇还剩下两个头,想要一起袭击晴明。只要晴明败了,便可以多出一个空闲的头颅去攻击其他人,渐渐扳回局面。
晴明见大蛇的三头齐攻,不慌不忙,袖子一摆,两个纸人落在地上。其中一个纸人化作肌肤雪白、手持利刃的男孩,乃是雪童子;另一个纸人化作狼头人身、背负箭壶的女妖,乃是白狼。晴明与两个式神共同进退,将大蛇的攻击化解。
如此一来,殿中的局面就此僵持住了。大蛇的八个头都在战斗状态,在任何一个战局中都无力取胜,而晴明等人亦无法击败大蛇,只好看着大蛇的雕像安安静静地摆在大蛇身后的桌案上,只有数步之遥却不能将其击碎。
其实晴明召唤两个式神需要消耗大量法力,不利于长时间战斗。源定长作为一个普通人,气力也是有极限的,即使有蝴蝶精相助,也只能顶盔掼甲战斗两三刻钟。另一方面,八岐大蛇凝聚实体也要消耗无数法力,以大蛇现在的法力,顶多维持化身一个时辰。现在就是看到底是晴明、源定长先气力枯竭,还是大蛇先法力耗尽了。
正在众人斗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忽然一个独眼小僧从帷幕后面蹦出来。他背后背着观应和尚的遗骨,手里提着木棒,一跃就到了桌案边。
“就是你害死了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