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诹访湖上氤氲着白雾,太阳在雾中只剩一个模糊的光团。超过四千人的庞大军势沿着湖畔悄悄进发。
信浓的春天来得很晚,湖面上还结着厚厚的冰层。偏偏在湖的中轴线上,冰层寸寸爆裂,形成一条纵贯数十里的水路。据当地人传说,这是上社的建御名方神与下社的八坂刀売女神相会时留下的足迹,号称“御神渡”。
晴明笑道:“没想到今日居然有幸见到传说中的‘御神渡’。建御名方为兵家之神,八坂刀売神为狩猎之神。出阵之时见到两位神祇,主出师大捷啊。”
他身侧一个身穿净衣、手持祓串的中年男人立刻发出爽朗的笑声:“借安倍大人吉言,我等替神行天罚必是旗开得胜了。”
这个男人便是诹访上下两社的大祝诹访赖平,世代主持诹访神社的祭祀。
诹访神社中祭祀的建御名方是大国主之子。古时天照御神以大和为中心统治畿内,大国主以出云为都城辖有西国。大国主让国与天照御神后,其子建御名方向东走到信浓,击败泻矢神,在诹访安顿下来。自此以后,诹访便成了建御名方的神领,同时也是诹访神社的社领。诹访神社是为信浓国的一宫*,国守上任时无不前来参拜,昼夜香火不绝。
*令制国中社格最高的神社。
诹访氏在此繁衍生息千年,代代奉祀神明,凭借数量庞大的信众建立起了对信浓的实际支配。神社蓄养武士,收购名田,建设庄园,从信徒手中源源不断地聚敛财富,实力超越了国司。
像这样的神社,自然是不愿有其他人来与其分羹的。即便是小野神社、沙田神社、穗高神社亦不敢撄其锋,只好甘愿沦为二宫、三宫。善光寺鼎盛时,曾与诹访神社相争,结果大败,到眼下已经百余年无人问津了。
邪神最初盘踞善光寺时,只是在北信二郡中收纳信众,对诹访神社而言无非是九牛失一毛;如今邪神的触角遍及全信,诹访神社已经不能继续忍受了。所以晴明暗示源定长寻求诹访神社的帮助后,诹访赖平这个“信浓太上国守”当即一口答应。
诹访氏的动员能力超乎了晴明等人的想象。数日之间,从全信被征召来的信徒云合雾集,从诹访神社到高岛城都变成了大军营。不仅是信浓的信众,甲斐的矿工、飞驒的山民、远江的船夫、美浓的伐木人,只要是诹访大明神信仰波及的地方,就有人前来响应神的召唤。
连绵的群山、连年泛滥的大河造就了凶险恶劣的生存环境,也造就了吃苦耐劳、不避艰险的甲信人。自古以来,甲信劲兵天下闻。
那些在崇山峻岭上如履平地的山民、力大无穷的矿工和伐木人,只要手中有一把镰刀,就是当之无愧的精锐。
诹访氏仰为依仗的二百余骑武士皆乘宝马,配银装刀,气宇轩昂,环绕在诹访赖平周围,号为“神家党”。
二百武士前后指挥,大军有条不紊。四千之众一齐出动,以泰山压顶之势攻向善光寺。诹访赖平志得意满,他要在全信人的面前击败邪神,向天下宣告谁才是信浓真正的主人,让信浓重新拜伏在诹访大明神的神光之下!
在大军摧枯拉朽般的攻势下,善光寺方面派出的巫祝和信众节节败退,小县、佐久、埴科、更级四郡先后光复,沿途不断有苦于邪神统治的百姓加入。两日后,府中城也被诹访军重新占领,源定长派信浓介组织人手修复府中城。
当大军抵达善光寺外二里时,诹访军已经达到五千之众,人马跃厉,气势喧天。
反观善光寺一方,他们驱赶着数百被俘的村人组成外围肉盾,千名核心信众在其后结阵,巫祝们则在最后方指挥。村民面容恐惧,战战惶惶;信众则双目赤红,面目狰狞,决意效死。
“真不知他们被邪魔施了什么法术,居然到现在还负隅顽抗。”诹访赖平眺望着善光寺一方的阵型,“事已至此,只有鲜血能让他们清醒了。”
“大祝大人。”晴明欲言又止,再三犹豫后还是开口请求,“他们当中许多人固然是死有余辜,可是外围的村民却是无罪的。您下令冲杀时,还望手下留情。”
赖平皱了皱眉头,“安倍大人,您是久历行伍的。您应该知道,刀剑无眼,战场之上拼的就是你死我活。军争之势,呼吸成变,瞬息之间生死各判,除杀敌之外不容半点分心。一心奋战者生,瞻前顾后者死。试问安倍大人,诸军向前用命之时,如何在不伤村民的同时顾全自身呢?”
“这个……”晴明素来是知晓这个道理的,明白自己的想法是异想天开、强人所难。但他还是不忍看无辜之人死于眼前,只好硬着头皮祈求,“还请您尽力保全。”
“您……”赖平无言以对,长叹口气,“唉……罢了,想来诹访大明神亦不忍多造杀孽。我便下一道军令,不可伤及村民。至于能有多少人幸免于难,全看天意了。”
“如此多谢。”晴明知道自己和赖平也只能做到这些了,便谢过赖平,不再言语。
一骑武士打马过来,走到赖平身边,“大人,差不多都准备好了,开始进攻吧。”
“好。”赖平拔出一把长刀,向天一指,“进兵!”
随着赖平一声令下,诹访武士踊跃出阵。二百名骑马武士分作四队,从四个方向向着善光寺阵中心杀去。四支骑兵一旦汇合便调转方向杀出重围,透出包围后复又向敌阵中心汇集,如此反复。善光寺信众虽然勇气可嘉,但既无诹访骑兵的矫健身手,又无长枪坚盾,大阵立时被蹴散,溃为数块。
骑兵们将这些凶悍的善光寺信众视若无物,一个个还有闲心在马上卖弄技巧。有的在箭壶里抽出三支箭来,同时射出,箭箭射中敌人眉心;有的将太刀掷出,贯敌胸膛,马力不减分毫,一俟驰过敌尸之际,便握住刀柄将刀从敌尸中抽出,无一丝迟滞;有的催动马匹,在敌阵中左右闪躲,每次都险而又险地避过敌人袭击,直取敌军头目,令人叹为观止。
这些骑兵武士都是一门郎党,父子兄弟师徒齐上阵,彼此心意相通,配合默契。一个有难时,三个来救;遇到落单的敌人则围而攻之。须臾之间,便把善光寺军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晴明观望诹访骑兵破阵如探囊取物,真真地见识了什么叫做人马合一,大开眼界,赞叹道:“大祝麾下果然弓马精强,世所罕匹。更兼军法娴熟,战法高妙,诚乃海内不败之师。”
诹访赖平哈哈大笑。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诹访氏养这些武士花费的何止千金,今日上阵破敌才是用武之时,顺带在晴明、博雅面前赚足了脸面。
一旁的信浓守源定长也看得谔然无言,心里不知在盘算些什么。更不知这位信浓守看到诹访氏的强盛之后,今后当如何与诹访氏相处。
转回到战场之上,诹访神社信徒自觉地尾随在骑兵之后,搏杀已经被骑兵杀伤的善光寺信众,势如破竹。五千诹访军本就占有兵力优势,大股的诹访军包围被切成小块的善光寺军,善光寺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下。
飞驒赶来的山民更是骁勇,他们在石块上绑上绳索,这便是绝好的武器。这些山民多是以伐木为业,膀子上尽是力气,投掷的飞石无有虚发,被砸到的人当即五脏俱裂、呕血昏迷。若是运气不好,被砸到了脑袋,西瓜似的人头炸裂开来,便为无头之鬼。即便是京中惯用丸木弓的武士见了这番景象,也要自叹弗如。
这时,一个在底部安装了轮子的木制高台被从后军缓缓推出。在一片诹访上下大明神旗中,一位神官身穿小忌衣,在高台上擂响激越高昂诹访流阵太鼓。在这一瞬间,天与地似乎与鼓声发出和鸣,显现出震撼人心的雄壮风范。六名巫女跳起里神乐,圣洁的神乐神舞洗刷尽人心的一切污秽。
赖平意气风发,高呼一声:“进者往生极乐,退者无间地狱!”
众人都道:“南无诹访上下大明神!”
无论是战场上搏战的武士、山民,还是阵边偷偷观战的普通村民,听到太鼓声,全都齐声唱道:“南无诹访上下大明神!南无诹访上下大明神!南无诹访上下大明神!”
又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我军胜了!”,这呼喊声立刻引起了战士们的共鸣。他们自信此战必将取胜,敌血飞溅衣甲,弓刀所向无双,我手中武艺精纯,身后诹访大明神庇佑,何来不胜之理!
“我军胜了!我军胜了!”,欢快的号子与“南无诹访上下大明神”一同传遍四宇,响彻云霄。
邪神留在善光寺信众心中的烙印似乎也被太鼓的神力和战士的勇敢冲动,这些信众虽然依然对邪神痴迷和忠诚,但他们再也无法说服自己继续战斗,再也没有勇气继续抗拒诹访氏的征讨军。于是善光寺信众一哄而散,被诹访军掩杀一阵,成了待宰的羔羊。
巫祝们却不愿让诹访军胜得如此轻易,其中一人举起一块木牌,牌上黑雾涌动。武士们在战前已经被告知了这木牌的厉害,他们一看到这木牌出现,连忙驱马后撤,并招呼其他人后退,诹访氏的兵锋终于为之一顿。
“来得好!”
晴明看到黑雾涌出,掐动巽风咒,黑雾被风吹得反向巫祝们涌去。博雅觑准时机,弯弓搭箭,破魔矢如流星一般射出,将木牌击得粉碎。巫祝们失了底牌,连忙打开寺门,退入寺中。
“好极!”诹访赖平看到寺门大开,大喜过望。他亲自上马,冲锋在前,指挥大军进兵,“随我突击!”
此刻诹访军中人人激奋,奋勇争先,争相攻入寺内,每个人都想做斩下邪神头颅的第一人。
诹访赖平虽然是从中军出发,但他所乘马匹快如闪电,居然冲到了第一位,率先突入寺中。晴明、博雅和神乐都是阴阳师,行动时八风常伴,自然快过常人,紧随赖平之后进入善光寺。源定长是信浓长官,不肯后人,第五个攻进寺内。
定长进入寺中后,下意识地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千军万马。然而,他这回头一瞥,看到寺门竟然快速关闭,奔走呐喊的大军被关在了门缝里。
随着“咚”的一声巨响,寺中的五人惊觉寺门已然阖上。他们被与大军隔绝开来,被困在了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