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东海道向东而进,过了滨名湖,顺着天龙川一路向北便可到达南信浓的伊那谷地。信浓是四塞之国,被山带河,木曾山脉、飞驒山脉、妙高山脉、赤石山脉、白根山、妙义山等崇山峻岭将其团团包围,只有千曲川、天龙川、诹访湖流过的地方存在小块的平原。
虽说是天高皇帝远,然而身在穷山恶水之中,全信百姓亦不过十余万,供奉稀少,来此处为官实乃不易。
晴明一行人进入信浓后并未直奔善光寺,而是打算先往府中城去,拜会信浓守源定长,打探善光寺中消息。
若说远江在远江国司衙门的治理下勉强算是国泰民安,那么信浓沿途便可谓是民生凋敝了。乡野之间人烟寂寂,农田中少人耕种。家家户户门前悬挂善光寺的灯笼,中间偶尔夹杂几个诹访大社的。
一个农夫迎面路过,被博雅拦住询问道:“我们从上方而来,一路上见三、远诸州民殷国富,便是飞州亦无此衰败景象。不知信州却是有何变故呀?”
那农夫起初见博雅衣冠鲜明,料想他是个贵族公子,不敢违逆,恭恭敬敬地低着头。但是当他听完博雅的问话,脸色大变,急忙摆手,“大人可不要多打听,安心赶路便是了,只是千万不要去北信。”
农夫这么一说,博雅更好奇了,“怎么?北信有事?”
“这……我可不敢多嘴。您还是不要惹火烧身,只管走您的路便好。”
农夫唯恐再被博雅拉住问东问西,飞也似地从旁逃走了。
“可是与善光寺有关?”博雅朝着逃走的农夫喊了一句。
只见农夫的背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跑得更快了。
“果然是善光寺的缘故。”博雅愤愤不平,“那魔头居然将信浓百姓害得如此凄惨,以至于信浓国中到了谈之色变的地步。”
博雅不以邪神相称,而是称之为魔头,便是因为其所作所为是纯粹的妖邪行迹,决非神明。酒吞童子、一目连堕落为妖神后,亦未曾如此残害生民。
晴明对邪神也是深恶痛绝,“我们速速赶路,赶在日落前进入府中城,早日诛灭邪魔才是。”
“等等。”神乐拉住晴明的袖子,向着田间小路上一指,“晴明,哥哥,你们快看!”
在光秃秃的农田之中,一队身影从远方徐徐而来,像是某种成群结队的动物。看其体型与猪羊相似,体貌特征却又与寻常农家动物不同。待到它们越来越近,轮廓渐渐清晰:它们拖着臃肿的身躯,迈开四只壮硕的爪子,鼻子几乎垂到地上,队伍中传来像虎豹一样的低吼声。
“食梦貘!”晴明一眼就认出了这种动物,“看上去至少有一百头。”
食梦貘是一种有益的小妖怪,它们以梦境为食,尤其爱吃噩梦,帮助人类从恐惧中挣脱,所以很多人喜欢在枕头上绣上食梦貘的花纹。
这种妖怪不是信浓特产,在日本各地都有分布,连震旦中国也有其踪迹。每一头食梦貘都有其明确的地盘,它们通常只会在自己的地盘里出现。白天的时候,它们隐匿在山洞中,只在深夜出动,一方面是其习性使然,另一方面是为了减少对人类的打搅,以免破坏人妖秩序。像现在这样上百头食梦貘成群结队,在光天化日之下集体出动是十分罕见的。
“我是京都来的阴阳师。请问你们这是要到哪里去呀?”神乐天生对动物有亲和力,她上前拦住一只食梦貘,开口询问。
阴阳师是沟通人与妖的媒介,食梦貘对阴阳师这类人更加亲近。领头的一只貘走出来,口吐人言:“我们是从北边过来的,要迁往远方去。”
“你们离开北方之后,谁来吞食噩梦呢?”神乐对于食梦貘迁徙大为不解。按照她的认知,食梦貘不会轻易离开领地,抛弃共生的人类。如果人类与食梦貘分离,恐惧很快就会席卷每一个夜晚。
“管不了这么多啦。”食梦貘晃晃脑袋,长长的鼻子在它脸前左右摇摆,“人类的噩梦出了大变故啦。”
“什么变故?”神乐预感到所谓的变故与善光寺有关。
“好多人开始在白天做梦啦!”食梦貘眨巴着眼睛,“原本人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们是昼伏夜出,彼此相安无事。但是现在人类在白天也源源不断地产生噩梦,我们只好不分昼夜地吞吃梦境,阴阳秩序全都乱了。”
“不仅如此,他们的梦境中还蕴含浓重的诅咒和恶意,已经有十几只貘因为吞吃了太多恶意而身亡了。”另一只食梦貘也小跑过来,“再这样下去,我们要灭绝了。”
貘群中又是一阵嘈杂,它们窃窃私语,小小的眼睛中露出惊恐之色。
“我们就是前去解决这件事的。”晴明从神乐身后闪出,“想必不久之后你们就可以重返故土了。”
“恕我不恭。”领头的貘又甩甩脑袋,“国司大人们曾经派了好几位法师来干预,结果它们都失踪或者身陨了,我们吃到了他们临死前的噩梦。您知道,人死前会看到他经历过的一切事情,这种梦境我们也是可以吃到的。他们死前的梦境无一例外,都是最为恐怖的深渊。”
“即便这样,我也要去维护阴阳秩序。”晴明语气坚定,双目灼灼,“或者是我将北信从噩梦中拯救出来,或者是我倒在噩梦之中——若是后者,全天下的阴阳师亦将源源不断地汇聚来信浓。他们会秉持我的信念,直到取胜的那一天。”
食梦貘被晴明这种无畏的气概感动,不禁问道:“请问您的尊姓大名?”
“我是京都的阴阳师。”晴明不再多说闲话,他转身向着府中城的方向走去,留下一个决然的背影,“安倍朝臣晴明。”
“安倍晴明……”食梦貘喃喃道,“原来如此……”
日头转西时分,晴明等人终于见到了源定长。此刻源定长已经从埴科郡府中城一路跑到了诹访郡,在诹访氏的帮助下建立了高岛城权以安身,靠着诹访氏的庇护度日。这样一来,倒省了晴明许多脚程。
源定长见了晴明、博雅,喜出望外,连忙请他们入城。从城门一直到内厅,这座新修的城池中稀稀疏疏地排列着手持刀枪的士兵。他们基本上都没有甲胄,少数戴着阵笠,脸上掩饰不住慌乱的神色,手脚粗笨且沾满泥土,显然是新近征召的农兵。
“信浓守,看来信浓的形势比您信中写的更加严峻啊。”博雅砸吧一下嘴。
“唉,实在惭愧。”源定长将国司衙门都舍弃了,肯定是面上无光,“那善光寺中邪神一味索取童男童女以为供奉,想我信浓一国不过十余万百姓,哪里有这么多孩童给他?于是巫祝便驱使信众四出掳掠,很快蔓延全信,连上野、越后都有人被掳来……”
晴明打断他的话,“这样邪恶的魔头,为何还会有信众?”
源定长叹息不已,“起初只有几个成日招摇撞骗的巫祝,欺骗一些农夫进入寺中。只要是进去过的人,要么再也没有出来,要么就奉邪神为神明,甚至有剖腹剜心以表忠诚之人。他们像是着了魔一样,不断掳来百姓送入寺里,并胁迫附近村镇供奉邪神。于是邪神信众越来越多,到现在已经有近千人了。”
晴明追问道:“国司、郡司是如何应对的?”
“巫祝本来只是占了寺内一间长廊宣讲邪神,还遭到了僧众的驱逐。直到长保元年,善光寺原来的师父们一夜之间俱皆惨死,有人说他们是被巫祝毒杀,还有人说他们是遭了邪神的毒手。此事发生之后,左右村落人心惶惶,慑于邪神之凶残,纷纷改信邪神。
到了第二年,当时的太守中原致时公认为这都是巫祝们的把戏,目的在于占据善光寺,打着邪神的旗号勒索百姓钱财。他率领二百多人,披坚执锐,前去擒拿巫祝们。致时公一马当先攻入寺中,他麾下将士鱼贯而入。本当是稳操胜券的一仗,一场混战过后反而是致时公仅以身免,落荒逃回。回来之后便神思紊乱,数日而死。
后面的两位信浓守皆未到信浓就职,邪神趁机崛起。等到我赴任后,整个北信已非王化之地。上个月我请了五名法师去探探善光寺的虚实,结果他们全都折在了寺里。想来是那邪神察觉到了什么,过了不久就有五百多个邪神信众来攻府中城,他们手里拿着一个木牌,牌上冲出一团黑雾,人沾之即死。我忙弃了府中城,在左右属吏的护送下才逃到了这里。”
定长说完,神情颓唐,眼角数滴泪水滚下。
“真是委屈大人了。”晴明安慰了定长一句,面色凝重起来,“如此说来,善光寺邪神已成气候,即便是我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况且双拳难敌四手,单单那近千信众便是不好对付。只凭我与博雅、神乐绝难对敌。”
定长苦着脸,看了看四周,“我也想为大人提供些帮助,可是府中混战之后,我麾下之人尽皆星散,或死或逃,这一百多农兵还是临时征召的,难以派上用场啊。”
“信浓守大人。”晴明提高了声调,“您身为信浓一国之守,难道不知谁才是信浓真正的执牛耳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