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善光邪神侵宝相

阳春三月,新鸟出啼,柳条青青垂于地上,杨花漫漫舞于空中。这本是踏青游春的好时节,然而美景还需佳人相伴。可惜中关白藤原道隆薨逝,白川左大臣藤原公任亦辞官一年有余,京中空有千百风雅高士,却群龙无首。往昔百余朝士结伴踏青,僮仆香车缀接十余里的景象不复存在。

左大臣藤原伊周与右大臣藤原道长均想要借机组织游会,以广声名。然而两人俱非文学领袖,又不是素有礼贤下士之名的贤侯,故而应者寥寥,众人自觉无趣,不久各散。

晴明从道长的游会上回家后,大失所望,自此以后闭门不出,唯与博雅宴饮。

但这种清闲的日子也没能太久。

二月二十六日,住吉大社的五十余名神人在上西门外,上诉摄津守藤原说孝屡行恶政、殴伤神社中人。因此事牵涉到神官,天皇命晴明主持评议。一时间,摄津国司上下与住吉大社神人纷纷来找晴明,请求晴明偏袒己方,晴明费尽心力才打发走他们。

而后晴明博览本朝律令格式,又往刑部省、检非违使厅、弹正台、勘解由使厅等处询问老吏,绞尽脑汁,终于对藤原说孝作出了恰当的处分。

三月二十四日,宇佐八幡神宫五百多名神人大举上洛,闯入阳明门,藤原公季急忙率左近卫军拦下他们。神人们在宫门前哀嚎不止,向天皇强诉太宰大贰藤原有国禁止宇佐神宫举办行幸会、阻挠改造弥勒寺金堂、赶走为神事征召的民夫、取缔神宫庄园封户的课役,凡此种种渎神之苛政数不胜数。

天皇又派晴明负责评议,然而这回来找晴明说项的不仅有宇佐神宫的神官和太宰府的官吏,居然还有许多堂上朝臣。

原来,宇佐神宫在镇西势力极大,其封乡遍及丰前、丰后、肥前、肥后、筑后、日向六国之地,且有甲兵数千,曾一怒而攻杀下毛郡的郡司,俨然成了九州岛上能与太宰府分庭抗礼的庞然大物,令太宰大贰藤原有国十分忌惮。

不过,宇佐神宫看似不可一世,却也有其弱点,那就是它的内部并不统一,大宫司由大神氏、宇佐氏交迭担任。藤原有国受了在京执政的藤原伊周的指示,寻找将神宫从内部分化瓦解的机会,扶植大宫司宇佐宗海,打压另一家大宫司大神邦利,稳固太宰府的统治,且将九州岛建设成伊周稳固的大后方。

有国受命之后,在镇西模仿畿内三会:在安乐寺知遍院模仿兴福寺的维摩会,在观音寺模仿药师寺的最胜会,在太宰府院模仿八省大极殿御斋会,将神宫的一部分信众拉拢到这三座寺社中来。

同时,他命丰国公职、秦定重等组织起听从于太宰府的民勇,以对抗神宫的私兵。如此一来,神宫的威望日削月割,内部又争斗不休,九州的权柄渐渐转回太宰府手中。

藤原道长自然不愿坐视镇西成为伊周的掌中之物。他与伊周针锋相对,命太宰权帅平惟仲联合大神邦利和弥勒寺讲师元命,对抗宇佐宗海,并对宗海背后的有国发起强诉。这样一来,才发生了五百多神人冲突宫禁的事情。

小小的一座神宫,却成了左右大臣角力的战场。两位大臣当然不会亲自派人来请托晴明,他们麾下的朝臣们则纷纷出动,为其奔走。晴明这座平日里车马寂寂的土御门第,此时竟宾客盈门,前来拜访请托的人络绎不绝。直到晴明放出一只凶恶的狰式神蹲在门外,上门打搅的人才少了许多。

“没想到狡黠的白狐公子也有发愁的时候。”博雅优哉游哉地小口品着梅酒,还有闲情逸致来奚落晴明。

“我这小小一个礼部侍郎,如何能参与到两位丞相的斗争中啊!”晴明看着手里的卷宗,越看越是心烦,索性将它甩在桌案上。

“要不要我帮你一把?”博雅笑吟吟地,眼神假装飘在酒碗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却乐开了花,用余光瞄着晴明的表情。

“难得呀,博雅。”晴明眼睛眯起来,像极了一只狐狸,“现在轮到你帮我出主意了吗?”

博雅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我倒真有一个办法。”

“说说看。”晴明到这时候反而不急了。博雅肯定不会骗自己,虽然博雅平日里好像头脑迟钝,实际上这个混迹朝堂七十年之久的贵公子精明着呢。他的主意就算不比鬼谷、吕望,总归当是颇具可行性的。

博雅难得有个在晴明面前卖弄的机会,不愿就此和盘托出,“你且等着,明天清凉殿上我自会助你。”

晴明将桌案推到一边,自己也取来一只碗,斟上半碗酒浆,“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第二日,天皇与近臣在清凉殿上议论国事。博雅与晴明作为三位公卿,是有资格参与这样的小朝会的,只不过他俩很少主动前来。这一天二人联袂而来,令天皇惊诧不已。

“两位来此却是稀罕。”朝会多出来两人,天皇觉得有趣,“莫不是宇佐神宫之事,礼部已经有了定论?”

“惶恐!”晴明顿首道,“此事百般纷乱,臣一时之间难以定谳。”

“是了。事涉太宰府,须得好生计较。”天皇虽不知伊周、道长皆牵连其中,但也自知此案论断不易,故而没有责怪晴明之意。

晴明连连称是,而博雅忽然贸然出言道:“陛下,京中少一晴明不为不足,而东国缺一晴明是为大患。”

“侍中之言何意?”天皇知道博雅在私下里平易近人、直爽放纵,但在宫里向来是老成持重的。今天他突兀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极为反常。

博雅忧心忡忡,“陛下,信州要出乱子了。”

“乱从何来?”

“陛下可知道善光寺?”博雅反问一句。

“当然知道。”善光寺作为古书上有名的佛刹,天皇即便没有去过也当听过其名号,“当初佛法自百济传入本朝,百济王传来一尊佛像。于时大臣苏我稻目首赞佛法,钦明帝将佛像赐予苏我大臣。其后物部大连毁僧谤佛,不旋踵即亡,推古帝将此佛像供奉于善光宝刹,名耀东国。”

“那陛下可知道这善光寺如今是何等样貌?”

“这却是不知了……”天皇连连摇头。他生长至今二十多岁,虽然贵为天皇,却从未离开过畿内,哪里知道远在信浓的善光寺是什么样子呢?

博雅敛容起身,大声道:“善光寺已沦为鬼域境界!”

“什么?”殿上公卿们发出一阵响动,“此是殿上,圣天子当面,侍中不可信口开河……”

博雅不理会天皇与公卿的惊异,自顾自地说道:“信州巫祝于善光寺供奉邪神,迷惑信众,阿弥陀佛宝光凋敝。寺中每日供奉童男女一对,又命信众倾尽家财作邪神金像,力役为营大殿而死者百余人,不从者七日内皆七窍流血而亡,太守不能禁止,于今已五六年矣。”

“这这……”公卿们面面相觑,每天吃一对童男童女,恐怕郡中都无小儿了吧,这可真是个邪神。

“这又是一个大生部多吧。”还有人联想到了饲养异虫,奉之为“常世神”以欺骗信众的大生部多,“若是多一些西门豹、秦河胜一样的官吏,便也不会发生这样百姓枉死的事情了,可悲可叹。”

“寺内僧侣呢?他们怎么任由巫祝妄为?”天皇皱起眉头。在他统治的国家中,绝大多数百姓属于“人”以下的等级,平日里丧生再多也无所谓。但是若有人借着祭祀邪神的名头招摇撞骗,性质可就不一样了。他们既然能让这么多人心甘情愿地献出骨肉子女,那么他们就有能力煽动起足够多的人,颠覆朝廷的统治。

“一夜之间俱都横死。”博雅微微叹息。

“横死?”博雅的回答出于天皇意料之外,天皇终于感受到这件事中有一种超越人类的力量,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仅仅是巫师愚弄民众借机敛财。

“此事决非几个巫师蛊惑百姓而已。”博雅环视殿内群臣,语音掷地有声,“恐怕果真有恶灵为祟,祸乱信浓。若不早除,必为大患。而且长保二年时,时任信浓守中原致时之死似乎亦与此有牵连。总之事多蹊跷,还请陛下命臣与晴明前往调查。”

“嗯……”天皇沉吟不已,“侍中言之有理。不过,您说的这些话可都确凿?非是我猜疑您,只是您说的太过骇人听闻了。”

“臣句句属实,决无半点虚言!”博雅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来,“此乃信浓守源定长之行文,陛下可阅览。”

天皇忙命左右呈上源定长的文书,细细观看。

一旁侍坐的右大臣藤原道长眼皮直跳。明明他是文书内览,一切文书当先过他眼,后奏天皇。博雅怎么逾越了规矩,从中截下这封文书,未曾给他批阅就直接呈给天皇呢?

“右府勿怪。”博雅察觉到道长面色不悦,辩解道,“定长是我故旧,此封文书不是奏章,而是他写与我的书信。我看后惊觉其异,故而奏明天子。”

道长这才释然,冲着博雅点了点头,“岂敢岂敢。侍中忠心耿耿,实乃朝臣典范。”

不一会,天皇读完源定长的书信,双眉紧锁,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礼部与侍中可速往勘验,必要时可调动信浓国衙之卫士。卿等到了信浓之后,若还有什么需要,尽可上书于朕。”

“是。”晴明松了一口气。他自幼与鬼怪式神为伴,对他而言,与鬼怪打交道可比与人打交道容易多了。

“至于宇佐神宫之事……”天皇揉了揉太阳穴,“还是令宗弹正去办吧。”

“是。”因令宗允亮官阶尚低,不能参加小朝会,所以大外记藤原行成草拟了旨意,待朝会散后便颁给允亮。

晴明唯恐再被卷入左右大臣的争执中,在听到天皇让他去往信浓的旨意后,立刻与博雅告退,走出了清凉殿。

他眺望东北,那远离王化之地,被崇山峻岭重重包围的北信浓,不知此时正遭受何等苦难。畿内似乎也没差多少,只不过欺侮百姓的是公士大夫罢了。还有那暗流涌动的镇西,两家大宫司相互较量,但不管谁胜谁败,于九州岛民而言皆无意义,仅仅是换一位老爷侍奉罢了。

晴明深感势单力薄,他能以一己之力与邪神恶灵周旋,被世人敬为除尽污秽的大阴阳师。但世间种种险恶凶残又何曾被光明荡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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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平安极梦物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