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挂印辞朝我去也

“大人小心!”平维茂已是来不及回援,只能眼睁睁看着箭支离公任越来越近。

关键时刻,实资不顾扭伤,挣扎着爬起来推了公任一把,把公任推上车去,箭镞“噗”地一声没入公任大腿,顿时血流满地。

从者们乱作一团,训练有素的武士拨开他们,迅速围在车边充当人墙。刺客趁着人群混乱,从树上跳荡到最近的房顶,踩着民房逃离。平维茂虽然没有看清刺客的面容,但根据其背影和嗓音,能判断出刺客大概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身手矫健,勇武不凡。

“定然是藤原忠赖!快追!”平维茂估计公任没有性命之忧,吩咐左近一个机灵的武士乘了公任的果马[1]去典药寮延请名医,自己带着一门郎党去追刺客。

[1]又称果下马,是一种矮小的马匹。骑在马上可在果树下行走,故而得名。

这一日,丹波忠明在典药寮里目睹宫城内乱兵纷纷,先是望见源氏旗号,接着左右近卫军也自相攻击,不知如何是好。有传言说是仪同三司带兵逼宫,还有人说是左大将举兵作乱,莫衷一是。直到右大将道纲出逃,源赖光控制宫禁,宫中才安定了下来。

到了隅中,皇后在温明殿召集宫中群臣,告知他们左大臣、仪同三司联合兵谏的消息,群臣才恍然大悟,并在源赖光的监视下写了联名请求讨伐道长的奏章。

源赖光封闭了大内诸门,命令左右近卫军严阵以待,不许出入,忠明也被要求留在典药寮中。忠明回到典药寮,还没坐多久,就有平氏武士飞奔入宫,言说左府遇刺,要他速去治疗。忠明如遭雷击,收拾了一下工具,便跟着平氏武士赶往绫小路。

忠明赶到时,武士们已经根据战场经验帮公任止住了血,但箭仍留在他腿里。藤原忠赖力大,箭支直接穿透了公任的大腿,箭镞露在腿的另一侧。公任满头虚汗,躺在一块木板上。

“啊呀,怎生这般严重。”忠明一看就心道不好。

“难道我这条腿救不过来了?”公任看到忠明紧张,强忍剧痛开玩笑抚慰他。

“倒也不是……”忠明摇摇头,“只是这箭穿透肢体,或是伤及骨骼,非止皮肉之伤。再者要将箭杆取出,需要割开伤口。若是粗浅武夫倒也罢了,战场之上比这严重的都有。明公为贵家子,如何能受得了这番痛楚。”

公任听了,丝毫不在意,哈哈大笑:“我公任出则秉旄仗钺,入则长驱鬼魅,死且不避,怕什么区区皮肉之痛呢?”

忠明让武士从民居中拆来木板,将公任的伤腿绑在木板上,既能防止公任大量流血,又可以防止公任受痛抖动。他先将公任腿部两侧透出体外的箭镞、箭杆削去,然后用一柄小刀在公任腿上伤口处划了个十字形的口子,一点一点地取出里面的残留的断箭,并将伤口里面清理干净。

忠明屏息静气,生怕手抖动对公任造成伤害。公任口中衔着铁笏,头上汗如雨下,左手抓着地面,几乎将指甲磨出血来。

突然,公任像是吃不住痛一样,腿迎着忠明刀刃的方向剧烈抖了一下,一旁的筋脉迎刃断裂。

“啊呀!”忠明头上的汗一下就冒了出来,“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怎么了?”公任大约已经预料到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慎将您的筋脉割断,这下可是难以恢复了,恐怕您今后行走都要借助车马了。”丹波忠明心乱如麻,满脸涨红,不知所措。藤原公任乃是国家梁柱,又值壮年,为天皇所倚重,是朝廷的主心骨。如今公任在自己的手上沦为残疾,忠明自觉百死难赎,急得掉下泪来。

“典药不必自责。”公任牙齿紧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我自己动弹,与您何干。请继续进行吧。”

“不不不……”忠明连连摆手,跪在一旁,“我已铸成如此罪过,又如何能再为您治疗呢?回宫之后,我当向天子请罪。”

“可是这里除了您之外,再没有别的医师了。”公任一再恳求,“不管发生什么,有我一力担承。”

公任的豪爽豁达让忠明深受感动。他深吸一口气,让颤抖的手稳定下来,然后重新拿起刀。这回忠明的动作无比流利,治疗过程十分顺畅,再没发生什么意外。最后,忠明为公任缝合了伤口,并敷上了药。

末了,忠明欷歔道:“我听说关羽破臂作创,刮骨去毒,自古神勇如关公者罕见。今日见左府,又知宽容若左府者殆无。”

公任让从者取来黄金馈赠给忠明,然后在武士的护卫下,躺在车上回到白川府。过了两刻钟,前去追捕藤原忠赖的平维茂也来了。

公任自然是关心刺客的下落,“忠赖可曾追到?”

“忠赖自觉不能逃脱,已经自尽了。”维茂身后放置着一具尸体,“他死前用小刀刺破了自己的面皮,大概是不想连累右府。不过根据他的身形、衣服以及身上的物品,他应该就是忠赖无疑。”

公任伸着脖子向外看去,只见一具尸体血肉模糊,面部烂成一团,可想而知他自害时受了多大痛苦。

维茂愤恨道:“此人胆敢袭击您,罪不容诛。请将他的头颅斩下,悬挂在六条河原,并陈尸三日,以儆效尤。”

“这是聂政一样的义士啊。”公任用衣袖遮住脸面,“我杀其父,他来杀我,理所应当。《春秋》大复仇,齐襄公灭亡纪隐侯、伍子胥鞭尸楚平王、七女子袭杀长安令,皆同此理。忠赖居父母之仇,与我遇诸市朝,不反兵而斗。忠赖诚然是烈丈夫!”

于是公任下令道:“收葬忠赖于白河,允许其母祭奠。”

平维茂一怔,困惑道:“您为人刚正,执法不避贵戚,为什么今天对忠赖特加宽免呢?”

公任回答道:“《六德》曰‘为父绝君,不为君绝父’,故而孝大乎忠。为人先亲亲,然后仁妻子、忠朋友、事君王,君王即是法。若父与君相抵触,当以前者为先。我从没听说过将君王放在双亲之前,还能侍奉好君王的。过去的开方是这种人,最终禁锢了齐桓公,扰乱国家。”

维茂叹服而去。

藤原实资的伤经过简单处理后已无大碍,便来向公任辞别。

“大人善养贵体,朝廷还需您主持大局。”

“亚相[1]啊……”公任忽然开口,“只怕我的腿是恢复不好了,以后朝中要靠你了。”

[1]大纳言的别称。

实资急忙劝慰道:“大人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您只要好生静养,一定可以……”

“唉!”公任一声叹息,打断了实资的话,“经过今日之事,天子已然对我小野宫家有所提防。我若是继续留在朝中执事,天子如何能安心。数年之后就要自取其辱,甚至有破家灭门之祸。”

“什么!天子怎会自毁长城……”实资虽然比公任年长九岁,却不如公任想得长远。

“我等是忠臣也好,是奸臣也罢。于人主而言,须得相互制约、于皇权无害,方才是有用之臣,否则即便是武内宿祢也有誉毁之日、诸葛孔明亦有遭忌之时。”公任语气中满是落寞与无奈,“刚才忠明为我治伤时,我是故意抖动的。伴君如伴虎,猛虎欲伤人啊……”

“难道您也爱惜羽毛,置国家于不顾吗?”实资怎么也没想到连一向刚直的公任也退缩了。眼见朝事纷纭,风雨如晦,贤良隐没,天皇自谓聪明、刚愎自用,废弃黄钟,顿时有秋雨萧瑟之感,不觉潸然泪下。

公任背过身去,不再看实资一眼,“子在陈曰:‘归欤,归欤……’”

第二日,公任称病不朝,天皇决议流放源时中至佐渡,同时将左府事务悉数委托给右大臣道长,公任佯作不知。三个月后,公任已能扶策走动,便入宫去,以“视事数年,心力交瘁,且又残疾”为由,请求辞去一上、左大臣之职。君臣二人对彼此的心思心知肚明,天皇假意挽留几番,优诏不许。然而公任坚决辞官,天皇“不得已”而答应。消息传出,朝廷震动。

公任免去官职之后,天皇将左大臣封与藤原伊周,又提拔右大将藤原道纲为内大臣,道纲原来的右大将职务由藏人所别当藤原兼纲来兼任。于是守卫宫禁不力的道纲不降反升,九条流自然是欣喜非常,奇怪的是连小野宫流也没有提出异议。

秋九月,卸任左大臣半年之久的藤原公任称“在安艺有一座庄园,傍严岛神社,风景甚好”,想要趁秋高气爽之时前往颐养天年。天皇当然应允,并赐给他许多财物。

公任从宫中回家后,将家中字画、器物、珍玩分送给朝中群臣和出家的四条宫皇后,又将黄金、畿内庄园等全部奉献给朝廷,朝中称他是高风亮节之人。

在离开平安京前,公任又去拜见了一次天皇。天皇问他:“若是有朝一日,国家板荡,朝廷有不忍言之事,卿当如何自处?”

公任慨然答道:“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

天皇让大外记藤原行成取来一份空白诏书,交给公任,“必要之时卿可自决。”

公任将诏书藏入袖中,涕泣道:“臣蒙皇恩,已历三朝。如今遽然离京,仰恋天恩,悲酸感结。愿陛下保重龙体,臣不胜感激。”

说着说着,眼泪沾湿了衣襟。他对着主位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大礼,以膝盖着地行走,每退一步便叩一次头,就这样一步一叩头,退出了清凉殿。

公任退出之后,天皇感伤不已,对藤原行成说:“公任未尝负朕,是朕辜负了公任啊。”

九月十七,公任离开了平安京,离开了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随他一同前往安艺的除了仆从、家人百余人之外,还有三十多辆大车。车中没有一锭金银,只有满满的书籍,令人叹为观止。

朝中文武百官一同到郊外相送,一些与公任交往密切、仰慕他文名的儒士情不自禁落下泪来。公任拉着伊周的手,吩咐道:“末法之世,王政凋蔽。冢宰之责,即便是太公、伊尹也感到难以胜任。希望您参预万机,赤心奉上,采纳忠言,举荐贤良,远离奸佞,放逐小人。”矛头直指道长,令道长十分恐惧。

大家一直送到郊外十里,仍然依依不舍。公任道:“千里送行,终有分别之时。诸位深情厚谊,公任五内感激。虽有千万别离之篇,难以道尽我肠中离愁。日后诸公若有机会去往西国,还请到寒舍一聚。”

又对晴明、博雅说:“当初兵谏之时,我为国家计将二位老大人诓骗至京外,今天当面请罪。”

晴明连忙说:“您非有私心,我等怎会计较?我亲手制作了一个御守,您把它带在身边,能保佑您平安到达西国。”

公任接过御守,悬在颈上,对着群臣稽首:“诸位请回,公任去了。”

群臣都道:“大人保重。”

公任在家人搀扶下乘上牛车,吟诵归田之句,“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余音袅袅,萦绕不去。群臣们望着公任渐渐消失的背影,久久驻足不散,惆怅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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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平安极梦物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