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羊质虎皮功不就

躺在榻上的东三条院将这一切都听在耳中,用仅剩的力气努力说道:“道长识人不明,被奸人连累。把源时中流放到能登去吧,给他应有的惩罚。”

“不可!”伊周与公任异口同声,硬着头皮一同进言,“道长自长德以来,专权骄横,上无天子,欺压同僚,朝廷苦其久矣。今日我等数十位堂上朝士一同请命,女院依旧袒护道长,纵然我二人遵从诏命,可是又如何对京中其他正在盼望的大臣们交代呢?”

门外的平维茂听到动静,率一门武士平维将、平维叙、平维敏等进入殿中,单膝跪地,腰间的宝刀与地面撞出“轰”的声响。

“请陛下与女院决断!”

藤原实资和藤原行成也登上钓殿,振臂高呼:“吾等忠心保国,讵可见吕产、王莽之事复见于我朝!还请三思!”

天皇无言以对,背过身去,坐在一旁长吁短叹。公任跪在地上,咚咚地叩头。伊周见公任这个样子,便与他一起直叩得血流满面。

东三条院强扶病体,侍女为她搬来一个软垫,让她能靠着软垫坐起来。

“诸君何必如此苦苦相逼!”女院气息微弱,语调悲哀,紧闭的双目中流下两行泪来,“我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们还不肯放过我,要在我面前带走道长吗?”

“臣等亦是为宗庙社稷计!”公任双眼含泪,伏在地面上,用颤抖的声音说,“臣受圆融帝亲为加冠,便是拼掉这条性命,也要护得朝廷周全。不然,臣将来在比良坂上如何面对圆融帝呢?”

“先帝呀!”听到公任提起圆融帝,女院悲从中来,哀嚎一声,悲啼不止,“若是你在,岂有今日之事!为什么事到头来,一切都要我一个女人承担呢?”

啼哭中,她看见地上跪着的道长,又哭道:“父亲呀!大哥呀!你们若在,哪会由这个不肖子来闯下大祸呀!国事家事,两难成全,尽皆系于我一人之身。可是事到如今,我又怎能让家门断绝呢?”

伊周由女院的话语想起亡父道隆,亦不觉垂泪,以袖掩面。相互对立的三人一同哭泣,皆因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我仅余这一具残躯,若风中之烛。诸君就不能怜悯我这老妇,一定要我死在诸君面前吗?女院哭着哭着,剧烈地咳嗽起来,痰中夹带血迹,看来大限将至。

天皇看准时机,也跪倒在地,半向女院半向群臣,哭泣道:“孝子之养也,乐其心不违其志。我母钟鸣漏尽,奉养无日,朕怎忍心令慈母如此伤怀?还请诸君怜悯。”

“臣等惶恐!”

伊周与公任交换了一下眼色,彼此明白天皇是有心护下道长,女院又以性命相逼,今天的事怕是不成了。

藤原实资看出伊周、公任有退缩之意,上前轻轻拉了下他们的衣襟,小声道:“箭已上弦,能成今日之形势非易,焉可就此退去?手握大军,何必惧一老妇?”

伊周不能决断,看向公任。只见公任面色痛苦地摇了摇头,“公任无能,终不能为乱臣啊。”

说罢,他疾呼道:“臣等匡正国家,岂存不忠不义之心!天日昭昭,鬼神是鉴!”

天皇立时听出了公任话里的意思。他已经生出撤退之意,但又怕事后被追究举兵逼宫之罪,故而大声宣言忠义之心。

“朱云高士[1],折槛无罪。奈良敉乱[2],岂可忘焉!卿等忠良,朕心感激,当与卿等共享太平,万事不易。”

[1]汉朝的朱云为民请命,指责帝师、丞相张禹。汉成帝命御史捉拿朱云,朱云死死抓住殿前栏杆,将栏杆抓断,以龙逄、比干自比。左将军辛庆忌为朱云说情,汉成帝感动,赦免了朱云,并要求保留断栏杆以表彰敢于直言的臣子。

[2]紫微内相惠美押胜把持朝政,橘奈良麻吕不满,发兵攻击押胜,兵败自缢。仁明帝下诏:“无位橘朝臣奈良麻吕,倚伏难测,既扄夜台。悯福禄之不长,悲忠贞之不遂。宜宽典式,以贲幽坟。”赠正一位太政大臣。

天皇装作欣慰的样子,朝公任点了点头。唯有如此,方可解钓殿之围。再说公任的确忠义,若是换了别人,把殿门落锁,废掉天皇与女院、斩杀道长、扶立易于控制的新君、登临摄关之位,亦不费吹灰之力。

公任得到了天皇的保证,便与伊周一步一叩头,退出了钓殿。

随着大臣们解除了对钓殿的包围,东三条院的精力终于耗尽,从软垫上滑落在榻上。

“母亲!”“二姐!”天皇与道长大惊失色,赶忙上前扶住。

“陛下……”女院挣扎着睁开浑浊的眼睛,看向眼前的天皇,“我还有几句话……”

“母亲但讲无妨。”天皇看出女院命在旦夕,此刻怕是要嘱托遗言了。

“我生在摄家,嫁入皇家,一世所希求的是皇室与摄关和睦,朝野安宁……”女院紧紧攥着天皇的手,留恋着身边的一切,不忍就此离去,“我是女人,不关心国家,只关心自己的家里人。你们总会觉得我蛮横,可是我的委屈又对谁去诉说呢?”

“不……”天皇的泪水已经使视线模糊了,他用袖子把泪水擦干,想再看一眼女院的面容,把女院的样貌深深刻进记忆深处。

“摄家虽有跋扈之人……”女院看向道长,“但摄家与皇家荣辱与共,至死不会弃皇家而去,陛下不可忘记……”

“我会记住的……”天皇为女院也擦干了眼泪,“您还有什么心愿吗?”

“我出家十一年了,却很少真正静心礼佛。我听说即便是一心祈念三宝而死的人,尚且难免堕入恶道。以我的罪业,死前若还心存杂念,又如何能得往生呢?”

女院让侍女把她扶起来,除去一切饰品,换上粗布衣裳,口诵“妙法莲华经序品第如是我闻”。天皇、道长亦在一旁跟从她念诵,心里默默为女院祈求三世之福。在阵阵梵音中,操劳了一生的东三条院藤原诠子面带笑容薨逝,寿四十岁。

藤原伊周、藤原公任站在殿外檐下,听到殿内隐隐传出哀声,各自低头默念“阿弥陀佛”。他们两人一同走出东三条第,在东门外分别。

“如此收场,实在,实在……”伊周与道长有不共戴天之仇,本想借此良机铲除道长,却不料虎头蛇尾,大功不成。

公任亦仰天长叹,“打蛇不死,遗祸无穷啊!”

藤原实资抱住门柱大哭道:“山中之鸟[1],犹然怜惜巢穴。何况我我国家宗庙社稷,与天地同寿,与日月竞辉,却渐被道长窃夺,怎不叫人痛彻心扉!忠臣义士,以何面目戴天履地呢!”他用边哭边用头撞击柱子,额头撞破也浑然不觉,悲哀之声令观者落泪。

[1]《诗经·豳风·鸱鸮》: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

众人各自怀揣沉重的心情离开东三条第,约定荣辱与共、夹辅皇家后作别辞去。

公任的车驾行过绫小路时,同车的藤原实资说:“我们没能消灭道长,京营、宫中又该如何呢?”

“唉……”公任重重地摇了摇头,“你去为我转告典厩和兵部卿,让他们解兵退去吧。我无颜面对诸将群臣。”

“是。”实资虽然心中不愿,然而无可奈何,只好下了车,转奔皇宫与京营而去。

就在他翻身下车的时候,被路旁民院中树上发出的一点光芒晃到了眼睛,一个趔趄跌下车去,扭伤了脚踝。

“您这是怎么了?”公任在后面看到实资坠车,赶忙下车搀扶。

不料实资一把推开公任,惊恐地高叫道:“明公快回到车上,有刺客!”

公任沉浸在失败的低沉中,一路上都在思索今后的策略。听到实资一声呼喊,他的思绪还没回到眼前的世界,故而稍有迟疑。

就在这迟疑的一会时间,树上传来一声暴喝:“左贼!尔来何其迟也!”

同这声呵斥一起,一支利剑带着破空声直冲公任的头颅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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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平安极梦物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