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一条天皇怀别意

天皇听到外间骚乱,欲让藤原行成出去探问,却偏偏找不见行成了。

“陛下,尹大纳言求见。”天皇正焦急的时候,行成自外进来。

“实资吗?”天皇怎么都没有想到藤原实资会来这里。实资平日里比公任更为古板,除了朝会之外很少发表言论。“请他进来吧。”

实资整理一下衣冠,恭恭敬敬地进入东之对,向天皇行了三拜大礼。

“我国家自神武肇基,上下佐使共治国家,臣连伴造辅弼于朝,奄有六十六代于今。或有不臣不义,若平群真鸟、吉备田狭、弓削道镜、物部守屋、苏我入鹿、惠美押胜、橘奈良麻吕、伴善男、平将门等,或连兵构祸,或处非所据,公私涂炭,害遍生民。赖文臣施智,武将效命,勤王靖难,清犁蚊蚋。扫昏祲于百国,备长城于万里,挽垂危于既亡,拯社稷于万一。

今有右大臣道长,身荷皇恩,职典军统,乘历世之权,怀奸邪之志,口论山甫之遗风,意慕赵高之权谋。太白经天,臣强主弱,义士痛心,良臣衔恨。道长遂因国家之弊,纵火于东三条第,其罪一也;构害左府大臣,其罪二也;荧惑天子,其罪三也;欺诈后宫,其罪四也;挟兵自肆,其罪五也;持权弄法,其罪六也;连结朋党,其罪七也;交通高丽,其罪八也;阴蓄死士,其罪九也;酷政害民,其罪十也;屡动大役,其罪十一也;贪奢好靡,其罪十二也;口谤朝政,其罪十三也;出入逾制,其罪十四也;毁慢神佛,其罪十五也;轻侮朝士,其罪十六也;内间藩屏之族,恩乖骨肉之义,其罪十七也;外绝忠良之臣,放逐栋梁之家,其罪十八也。虽皇恩抚育,爵超同列,而进退周旋,犹如饿虎。

今有左大臣公任、内大臣伊周、弹正尹大纳言实资、左大将大纳言公季、兵部卿隆家、治部卿俊贤、中纳言时光、少纳言怀平、左马头赖光、兵部大辅维茂、式部大辅匡衡、民部大辅明顺、大外记行成、大内记齐名、太宰大贰高远、土佐守赖任、和泉守道贞、越前守雅致等五十八人,凭弘演剖肝之忠壮,履神龙复唐之故事,奋兵攘暴,以安神器,复八柱之已倾,张四维之将绝,使六府益明,九鼎愈重。

皇后、太后为天下慈母,明诏讨贼,忠臣激越,将士有归。陛下为海内主,士民仰戴,四方辐辏。愿陛下授节降制,民知向背,群贤尽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然后芟荑国贼,斩削大盗,远肃近安,民殷国富,太平之基华戎共欣,康哉之歌朝野同音,天下幸甚!”

实资一番檄文式的话语慷慨激昂,掷地有声。天皇听得呆呆挣挣,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不自觉地跌跌撞撞走向拜倒的实资,最后跪坐在他面前,喃喃道:“事已至此吗……”

实资叩头道:“涓涓不壅,终为江河。绵绵不绝,或成网罗。前虑不定,后有大祸。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嗯?”天皇的眼中突然迸发出锐利的神采,一把抓住实资的袖口,身上陡然焕发出无比威严的气势,俯视着实资,像是逼问一样地道,“实资,我问你,尔等当真是为忠勤王事?”

实资抬起头来,迎着天皇灼灼的目光,直视着天皇,额侧青筋隆起,大声道:“臣等忠贞之志日月可鉴。若有异心者,臣为陛下诛之!”

“好……”天皇逐渐平静下来。在行成的搀扶下,天皇站起身,“你们随我去见女院。”

“陛下!”实资仍然保持双膝跪地,用膝盖挪到门前,张开双臂拦住天皇,“你我君臣俱都在此,大事可定,焉用请示女院!”

“唉……”天皇长叹一声,避开实资的直视,从实资臂上跨了过去,自顾自地走向女院所在的钓殿。

此刻钓殿之外,平维茂正带兵守在殿门前。维茂多方搜捕道长不得,终于发现道长是逃到了钓殿来。在前来钓殿的途中,源道方为保护道长而与平氏武士搏战,身负重伤,目送道长迈入钓殿大门后就失血昏迷,被平维茂派人抬走救治。

东三条院就在殿中静养,维茂不敢造次,恐怕贸然进去抓捕道长会惊扰女院,因而在此守候。殿中无食无水,一切所需都依靠外面递送,道长肯定不会在殿内藏太久。

看到天皇驾临,维茂让开一条道路。天皇深深地看了维茂一眼,进入殿中。

东三条院已经病得睁不开眼睛了。听到天皇的脚步声,她喃喃道:“是天子来了吗?”

天皇瞥了一眼跪在榻边的道长,向女院稽首道:“廷臣五十八员参劾道长,列其罪状十八条,要惩办他呢。”

道长把头贴在地面上,大气都不敢出,静待女院与天皇发落。

“若是生活奢靡、交结大臣、骄横跋扈之流,凡是上位公卿悉皆有之,为何独治道长呢……”东三条院很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他肯定有劣迹,但不至于像大臣们所列的十八条那么多,更不会犯多少大罪,这里面有很多罪状肯定是拿些小事充数的。

“若说这些的确不足为道……”天皇对这些豪门世族的言行亦都了如指掌,道长平日里这些行径也都是看在眼里,“然而廷臣们还弹劾他日前在此纵火,并嫁祸给左大臣。如今众议沸腾,要流放他呢。”

天皇在这里把实资要求的处斩改成了流放,是有他自己的考虑。为人君者最为紧要的是懂得制衡之术,若是有一家独大,那么天子之权就要被篡夺了。现在公任与伊周联手发难,立刻掌控了大半个朝廷,整个洛阳都在他们二人的控制之下,城外的京营分毫不见动作,就连天子都在他们的实际操控中。若非他们二人是忠心奉公之人,那么改天换日也只在他们一念之间。

往昔天皇厌恶道长与女院联手控制自己,所以抬高公任和伊周的力量来对抗道长。如今女院将亡,天皇见识到了公任、伊周的强大,又开始忌惮他们二人。这时候将道长处刑是极不明智的。不但不能把道长处斩,连流放也不行,道长必须还在朝堂之上,甚至地位要比现在还高,才可以制衡日渐膨胀的公任与伊周。

至于天皇为何建议处流放之刑,原因也很简单。一来天皇在事后可以对公任、伊周一方有所交代,毕竟流放已是重刑了;二来天皇确信,女院断然不会接受流放道长。天皇就等着女院驳回流放之议,再顺水推舟,保下道长。大臣们纵然不满,却无法胁迫行将就木的女院。待到女院宾天,天皇把一切责任推到女院身上,便万事大吉了。

果不其然,女院愤愤道:“道长是我亲弟,为何要在此纵火呢?冬季干燥,本就容易走水,与道长何干?”

道长趁机附和道:“此事已然查明是仆从们的手炉中溅出火星所致,完全是意外。”

“那么诬陷左府之事,又当如何?”天皇直接问向道长。这等于是给道长一个脱罪的机会。凭道长的机智,天皇确定他一定早就准备好了辩白的说辞。

“臣从始至终没有弹劾过左府,这件事情臣本就不知情啊!”道长边说边哭,涕泗横流,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下毛野武则告发左府,藤原忠赖盗取左府的扇子,这些都是臣所不知的。武则已死,臣可以交出忠赖,让检非违使详细审问。”

“好,快传令给令宗弹正,让他把与案件相关的下毛野公助与藤原忠赖带来,今日朕亲自审理此案。”天皇坐在了一边,安排卫士去给令宗允亮传话。

在卫士传话的间隙,藤原公任和藤原伊周也赶到东三条第来了,他们一同觐见了天皇和女院。伊周展示了太后和皇后的懿旨,请求立刻惩办道长。天皇淡淡地说“正在调查,很快就会有结果”,让他俩立在一旁。

伊周悄悄问公任道:“城外京营形势如何了?”

公任踱到殿角,“平惟仲、源时中等早先一步进入了营中,虽然接受了牛酒却不肯依从我们。各营将主也有分歧,支持我们的多,支持道长的少,我们的人已经把他们包围了,现在还在对峙。”

伊周点点头,“只要我们这里取得结果,营中局势就不足为虑了。”

过不一会,下毛野公助就被带来了,藤原忠赖却已经逃亡。天皇一面让允亮继续去捕捉忠赖,一面亲自询问公助。

“你便是下毛野公助?”天皇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公助被天皇看着,心里害怕,手脚不住地发抖,答道:“正是。”

“你来告诉朕,是谁让你父亲去诬陷左大臣的?”天皇和颜悦色地问,同时看了一眼道长,“你不要怕,大胆地说,朕为你作主。”

“是……”公助咬了咬牙,鼓足勇气说道,“是右大臣派治部少辅源时中来的。”

“哦?”天皇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既然是源时中去的,你又是如何得知他是被右大臣派去的呢?”

“这……”公助愣住了,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治部少辅是右大臣的心腹之人,世人皆知。而且右大臣与左大臣有矛盾……”

“所以说,源时中指使你父攀诬左大臣确有其事,而右大臣在背后主谋却是你臆测的?”天皇一下子严肃起来,吓得公助冷汗直流。

“这这……是……”

“下毛野公助!”天皇大喝一声,“你诬蔑右大臣,当处重罪。然而朕念你是为报父仇,姑饶你一回,赶出京去,不得回返。”

“是……”公助慌了手脚,不住地叩头,“臣有罪,臣有罪,谢陛下隆恩。”

不好!

伊周和公任相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一抹不可思议。怎么事情发展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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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平安极梦物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