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亦不相信以左府为人会做出这样龌龊之事。”令宗允亮前句话说得客气,后一句话锋一转,却是强峻无比,“但是现在人证、物证俱在,还请陛下准许臣调查左府。若左府无罪,臣自然会还左府一个清白。若左府有罪,臣亦当执行国法。”
菅原辅正、大中臣辅亲、藤原公季、藤原通信、藤原周举等一齐言道:“纵令我等熟知左府为人忠鲠光正,而若无检非违使核查则难以服众。陛下抚有四海,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
天皇无奈之下,只好答应允亮调查公任纵火一事。诸臣散去之后,天皇问藤原行成道:“朕觉此事颇为怪异。以卿之见,左府会不会纵火呢?”
行成摇摇头,“事未可知。贞观中,应天门偶然失火,朝中大臣却借此攻讦,诸藤、源、伴、纪互相攻击,遂至伴、纪灭亡,朝政大坏。但愿今日不复当年之事。”
是日,令宗允亮赶到白川府,责问公任道:“当初圆融帝赐予您的桧扇,如今何在?”
公任已经知道了下毛野武则告发自己的事情,经过搜寻之后他也确认扇子不在自己手中,坦然言道:“平日里我将桧扇置在高阁之中,如今已经丢失。”
允亮又问:“东三条第起火那日,您与令弟赖任何在?”
公任据实而言道:“我们去往城外的私邸中取些书籍,确实不在城中。”
“如果是这样的话,您的嫌疑洗不清啊。”允亮放下手中的笔,“陛下已经颁下旨意,请您蛰居在家,府外会有检非违使监看。得罪了。”说罢,他拂袖而去。
接连数日,允亮勘验火灾现场、询问证人,愈发觉得事情蹊跷。现场并没有明显引燃物,这场大火难以辨别是意外起火还是人为纵火。公任兄弟二人当晚的踪迹也难以确定,公任及其家人自称当夜在城外私邸中,下毛野武则称在东三条第门外看到了赖任,两家各执一词,不知如何采信。再问武则时,他坚称的确看到了赖任,至于公任就不得而知了。唯一能证明公任在场的证据就是那把桧扇,但桧扇也有可能是赖任盗取来的,如此就不能证实公任有指使之嫌。
允亮顶住压力努力侦查,始终没有丝毫进展。直到有一日,下毛野武则之子公助前来投案,称其父是受道长命令,诬告公任的。
“诬告?这场火不是左府兄弟所纵?”允亮一头雾水,怎么这会连证人这边都反水了呢?
“实在是一场意外。”公助不似其父,面对允亮时颇为紧张,“是资人的手炉中溅出的火花所致。”
“那你父为何声称看到了赖任?那桧扇又是怎么回事?”允亮揉揉额头。要说是诬告就更麻烦了,这案件中还有看似确凿的人证物证呢。
“自从女院病重,右府便日夜忧虑有朝一日失势,难以抵抗左府。正巧那日突发大火,右府便心生一计,借机媒孽左府。家父是文穆公的老仆,后来跟随右府,又被派去侍奉女院,对右府无不依从,故而被右府遣来诬枉左府。”公助将案件真相和盘托出,“那桧扇是右府家臣藤原忠赖在左府家中盗来的,借以坐实左府的纵火之罪。”
“藤原忠赖又是何人?”允亮一边问话一边记录,他要把和案件相关的所有人物都给理清。
公助小心翼翼提了一句,“大人可还记得,您在河内办案时斩的斋藤叙用父子?”
“当然记得!他们可是好大靠山!”允亮冷哼一声。斋藤叙用手持右府公文抗辩的事,他还是记忆犹新。
“斋藤叙用便是藤原忠赖的祖父,同时被斩的藤原吉信便是藤原忠赖的父亲。”公助语不惊人死不休,“吉信被斩时,忠赖尚且年幼。右府命人将忠赖母子好生安置,每月给钱粮供养。忠赖稍大一些时做了右府的侍从,现在已经是个身手矫健的少年了。他将右府当作父亲一般尊敬,同时把左府视为杀父仇人。上月他与同僚们打赌,从左府家中窃来了御赐桧扇。右府得知后将计就计,用这把扇子栽赃给左府。”
“那你为何又要揭穿此事?”允亮盯着公助,盯得公助寒毛直竖,“你也是右府的家臣吧?”
“皆因平惟仲欺人太甚!”公助提起平惟仲来咬牙切齿,双手握拳,狠狠地锤了一下大腿,“他是右府的亲信,地位远高于我父,便在宴席上对我父百般欺辱,右府亲眼得见却不阻拦,致使我父郁郁而终。如此害父之仇,我岂能不报?”
“这也只是你一家之言。”允亮问完话,整理一下卷宗,“真实情况还需要我来调查。你且不要回去了,就住在检非违使厅吧。”
下毛野公助叩头道:“遵命。”
公助投案是悄悄来的,但还是没能瞒过道长的眼线。道长在东三条第侍奉女院的间隙,早有家人悄声报上公助去往检非违使厅的消息。
道长得知公助落在令宗允亮手里,大惊失色,连忙唤来平惟仲、平致赖、源时中、源道方等心腹,对他们说:“下毛野公助去见令宗允亮,恐怕此时已经将我等卖了。我留在东三条第,就在女院身边,想来应该太平无事。你们速去城外禁军营中,一旦有变则举兵进城。”
“难道事情败坏到这种地步吗?”源时中终究是没有见过大场面,有些慌神。
“不要着急。只要我们内有女院,外有营兵,谁能奈何得了我们?”道长作为首领,强自镇定。
平惟仲、平致赖诸将是藤原兼家的老部下,能征惯战,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淡淡道了声“是”就直奔军营去了。
源道方年轻气盛,说:“若是大家都去营中,谁来护卫姨丈?我要留在这里。”
源时中也不放心让道长独自留在城中,“如今云诡波谲,安危之势呼吸成变,右府不可轻身自危。道方说得对,就让他留在您身边,若尚得喘息之机变让他驰入营中告变,若形势紧急就由他护卫您到营中来。”
道长点点头,“如此甚好,你们去吧。记得通知藤原忠赖,让他逃走。我想令宗弹正很快就要派人缉拿他了。”
道长这边,诸将各自散去。另一边高阶明顺私邸中,藤原公任、藤原伊周及其亲信大臣聚会于此。公任被勒令蛰居,接到邀请后改换成平民装束,从后院墙上翻跃而出,乘着藤原隆家的车到了这里。
伊周见公任来到,好似找到了主心骨,稽首道:“从检非违使厅那里接到的消息,左府应该知道了吧。”
令宗允亮在办案时虽极力保密,但检非违使厅和弹正台本就是八面透风的墙,堵也堵不住,在座的诸位早就通过各种渠道完完本本地了解到了下毛野公助反水的事。
公任在首座落座,“知道了。令宗弹正已经抽调了大批检非违使去捉捕藤原忠赖,我府外的检非违使稀疏了许多,否则我还真是难以逾墙出来啊。”
确认公任已经完全了解事由后,伊周说:“道长为人不仁。先时长德中,他设计陷害我与隆家,使我兄弟被贬远国。现在他又设计栽赃于您,欲置您于死地。似这等不仁不义之人,毒流庙堂,祸及百僚。然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的罪迹终于暴露,我们反击的时候到了!”
“慎言!”伊周把话说得直白,公任不能顺着他的话说,“既然道长罪行暴露,诸位可联名上奏,静候令宗弹正的调查。我想圣天子一定会作出公正的判决。”
“您这是什么话!”伊周见公任没有赞成自己,心急不已,“若是交由天子裁决,女院必定从中作梗,道长终究不过是罚俸谢罪罢了。您岂能坐视这等佞臣逍遥法外呢?我们今日会聚于此,为的就是惩罚道长,还请您一定支持我们。”
公任没有迎合伊周热切的目光,他站起身来,环顾众人,“诸位皆是此意吗?”
众人齐声道:“绝无二心!”
“左府大人!”伊周上前拉住公任的袖子,“您为百官之首,即周之太公、汉之陈平、晋之陶侃、唐之张柬之。讨伐奸臣,匡翊圣朝,舍您其谁?还请您率领我们讨伐道长,我们都愿听从您的安排。”
“诸位还是另请高明吧。”公任作势就要往外走,“莫要害我。”
诸臣哪能让公任走脱呢?他们一同拦住公任,请求道:“三公上应台宿,九卿下括河海。宽饶有危直之言,汲黯无不訾之体。您又怎能顾惜一人之身,置国家于不顾呢?”
“好吧。”公任装作无法推辞的样子,再三辞让才最终答应,“诸位都是国家赤诚之士,公任谢过诸位。子贡云:‘无报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报人之志,使人知之,殆也;事未发而先闻,危也。三者举事之大患。’诸位要知道,道长虽狼性易乱,却位列三公,加征夷大将军,智计过人,兼以源时中、平惟仲等为之狼狈,禁军在握,非是等闲之辈,须定一万全计策方可擒住。”
伊周见得公任支持,喜出望外,请教道:“还请左府指教。”
公任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计策,此时一一道来,“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我等举事之时,当先声道长之罪。道长有三大罪:构陷大臣,是其一罪;欺君罔上,是其二罪;纵火燔烧东三条,是其三罪。”
公任转面对隆家道:“兵部卿可以犒赏将士为名,持牛酒慰劳禁军,聚会各军将主痛饮。若是诸军不起疑心,酩酊大醉,是为上策。如果诸军发现有异,侍从便宣谕道长之罪。若他们支持我们最好,如若不然就营中格杀诸军将主,一律论为附逆。”
“是。”隆家是年轻人,听得公任谋划大胆,血脉贲张,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下来。
“然后就是平兵部和源典厩了。”平维茂、源赖光应声而出,“两位点起自家武士。典厩护送内府入宫,接管左右近卫,控制皇宫大内,取得皇后与太后的讨逆懿旨。闲院左大将柔弱,必然依从我们。右大将若不听,典厩就率兵赶走他。兵部起兵包围东三条第,攻打道长、源时中、平惟仲等人府邸,擒拿道长亲信诸臣。另外要分兵保护两位上皇及诸亲王、大臣之家,不可伤及皇室公卿士民。”
维茂与赖光齐声应道:“是。”
“还有尹大纳言。”公任看向藤原实资,“您持群臣联名的讨道长表,进入东三条第,面见天皇与女院,具述道长之罪,言明我等拨乱反正之心,绝无篡逆不臣之意,取得陛下的支持,最好能得到陛下的诏书。”
“是。”
公任分划有度,调略得宜,人心振奋,人们相互说道:“依左府之策,定能拿下道长小儿,他的末日到了。”
伊周还有些担忧,“晴明公与博雅公常有未卜先知之能,若他们阻拦……”
“无需多虑。”坐在下面的源赖光站起身来,“我让持盈以赏雪为名,邀请他们在我城外私邸中小酌,保准晴明公无法回城阻碍。”
“分拨已定,诸公依计而行。”公任站起身来,拔出佩剑,“我们为社稷大计,不得已而举兵,诸公切不可走漏消息。我等定于三日后,克期擒捕藤原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