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东三条第烈焚烧

庞大的队伍次第进入平安京,引起了无数士民侧目。人们争相跑到路边,观看这支雄壮之旅。当先的一百余骑整齐地挎着银箔刀,刀身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他们是来自太宰府的精锐骑兵,引导着身后千余杂役和卫队,扈从藤原宰相伊周上洛。

伊周甫一还京,便到清凉殿上参见了天皇和皇后。伊周叩首道:“自长德以降,蒙陛下天眷隆重,伊周幸得以戴罪之身知太宰府事,卫我西陲。臣本当三年而返,然则士民挽恋,故稽迟以至于今日方返魏阙之下,顿首谢罪。”

天皇没有半分怪罪之意,而是问道:“卿在镇西,一切可好?”

“俱安。”伊周道,“只是年前一封书信来到,言及皇后生产时胎衣不下,可把臣吓坏了,幸而如今皇后母女俱都安好。”

“这都是持盈姨母的功劳。”天皇抚掌大笑,摸了摸怀里媄子的小脑袋,这就是天皇的第二个女儿,“皇后生产时,姨母入宫来与清少纳言一同陪产。起初皇后胎衣不下,女官们乱作一团,持盈姨母却懂得些急救秘法,救得皇后性命。”

伊周以手加额道:“此是持盈姑母之功,亦乃天神垂怜、主上洪福。”

天皇大悦,笑道:“卿兄妹能有再见之日,亦是卿之洪福。话说回来,慢说是皇后,便是朕也日夜盼望卿早日回到洛下,今后朕可有所凭依矣。”

伊周之妹贵为皇后,深受天皇宠爱。所以伊周过去尽管行事不周,难以独当一面,却是天皇坚定的支持者,能够为天皇所驱用。故而天皇用藤原公任之议,保下伊周的性命。现在伊周在太宰府磨砺了六年,逐渐可以大用了。

天皇当即降下诏书,为伊周加仪同三司衔,以示恩宠,并执其手说:“下次朝会时,朕还有任命宣下。隆家不日也将从越前返回,兄弟重聚、家门复兴之日,指日可待了。望卿兄弟二人竭诚奉公,忠勤王事。”

伊周道:“敢不竭忠尽智,继之以死。”感泣而去。

藤原道长在家中得知伊周返回的消息,猛然想到前时与天皇的对话,一拍大腿,“哎呀,莫不是陛下要用伊周为内大臣?”

一旁坐着的源时中焦急道:“那可不是个消息,您应当早做打算。”

道长却不慌不忙,一拢袖子,站到门边,“陛下还是太着急了。将一个戴罪之人骤然提拔到内大臣的位置上,如何应对汹汹物议呢?您去告诉我二哥,让他请女院去游说陛下。纵然不能成功,也要让女院把陛下暂时拖住。待我串联诸位朝臣,一俟陛下的任命宣下,我们便一同抗表。”

源时中听了这话露出笑脸,击节道:“真是个好主意,想来陛下亦不能一意孤行。我这就去办。”说罢他便顶着风雪去城外新募的禁军大营中,去转告正在训练营兵的藤原道纲。道长坐在家中独自思量,不知为何心跳得很快,心神总是宁静不下来。

过了几个时辰,藤原道纲从东三条院那里回来,忧虑之情溢于言表。

“事有不顺?”道长看道纲脸色不好。

“女院违豫,已经不能走动了。”道纲刚一坐下就又站起来转圈,心里总是不安稳。

“可曾用过药了?”道长突然预感到,自己心神不定与女院有关。

“丹波典药私下告诉我说,疾已入骨髓,虽扁鹊、仓公无益。”道纲长叹一声,倚在门边,脑袋耷拉下来,“陛下已大赦天下为女院祈福,但也只不过是聊以慰藉人心罢了。”

“怎么会这样!女院她才刚四十岁啊……”道长双眼感到一阵刺痛,耳边一阵嗡嗡声。他心里知道道纲所言一切属实,嘴里却不肯服输,“典药一定是弄错了,兴许是什么邪祟作怪,应该去请晴明公……”

回应道长的只有道纲的低声哀泣。

道长自问不是薄情寡义之人。他生在摄关之家,又是末子。为争夺摄关之位,他不得不与嫡亲兄长、侄儿反目成仇,当年的兼通、兼家亦是如此,兄弟之间犹如寇仇。

但他与姐妹之间却是另一个样子。他无须与姐妹争夺什么,在兄弟那里缺失的手足之情便在姐妹这里得到弥补。尤其是东三条院对幼弟最为疼爱,在朝中顶住各方压力为道长铺路。人非草木,道长亦对女院十分敬爱。天元三年,母亲藤原时姬撇下尚在少年的道长逝去,东三条院便承担起抚养年幼弟妹的责任,道长视女院既如长姐,又同慈母。

如今听闻女院病危,道长痛断肝肠,垂泣道:“东晋桓温入蜀,晋人捉去幼猿,母猿缘岸哀号百余里,其肠寸寸皆断。想那幼猿思念母猿,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我便是这样一只猿猴呀。”

待到黄昏十分,道纲欷歔流涕而去。源时中走来,对道长说:“常言道疏不间亲,但有一言我不得不讲。”

“但说无妨。”道长心绪已乱,正想让时中来为他出个主意。

时中道:“您与女院手足之情令人感动,然而事已至此,徒然悲伤已是无益。请您节制哀伤,辅佐圣天子妥善料理女院后事。”

“这些我都明白。”道长红肿的眼中忽而迸射出锐利的目光,“您想说的不止这些吧。”

时中心中一凛,背后冷汗直冒,心道道长不愧是枭雄之姿。

“女院若是崩御,您在后宫的支持就倒塌了。还请您设法让女院在最后的这些日子里,为您再尽一份力。”

“我明白。”道长忽地显出落寞的神色,“我方寸大乱,明日便去亲自侍奉女院,不能处理政事。这些日子就委托您与齐信黄门共同参预右府之务了。”

“这……”时中心中一喜,“谢右府。”

过不数日,女院病情一天坏过一天。她预感自己命不久矣,催促天皇立道长之女彰子为中宫。眼看女院垂危,天皇无法违抗,只好让行成起草立中宫的诏书。

行成冥思三日,方才将诏书写定。藤原公任听说之后,对行成说:“中宫为天下母,立后不得不谨慎,诏书非唯用辞华美,亦当合乎礼乐;东采本朝制度,西撷震旦、天竺文物。故而立中宫诏书不可不用心。您写完之后,当交给我删改。”

行成颔首道:“就依从您的命令吧。”

于是公任将诏书带走,复又修改数日。公任写罢,又交给新任内大臣伊周刊定,如此又是数日。伊周写就以后,又交还公任评定。这样来来往往数次,此事竟就此搁置下来,天皇对女院只说一切立中宫的事宜都在准备。

长保三年的冬天特别长。到了闰十二月初,东三条院休养的东三条邸突发火灾,大火从毗邻西洞院大路的西门烧起,延及东北渡殿,神殿、西北渡殿、北西渡殿、寝殿、透渡殿[1]付之一炬。东三条院受到惊吓,被转移到钓殿[2]之中,依托池塘阻挡火势。时乃半夜三更,天皇匆忙中发动了上千人参与救火,至第二日午时才将大火扑灭。

[1]渡殿是连接寝殿和对屋的走廊式建筑。透渡殿是连接寝殿和对屋的有顶桥形建筑。

[2]钓殿是位于从对屋延伸出来的跨越整个庭院的长廊最南端的楼阁式建筑,一般会临近人造池塘,可能是用于垂钓或赏月、纳凉。

此是隆冬之际,天干物燥,有大火发生实乃平常。即便是到了后世江户时代,江户城中亦是每年都有大火发生,著名的“江户之花”便是火灾的雅称。

然而此时发生在东三条第的大火却发生得不是时候。人们常言天人感应,东三条院认为这场不祥的大火是上天对自己的某种预示,心情郁郁,连水米都不肯进了,天皇为此忧心不已。

过了一日,弹正判事令宗允亮上奏,称女院随侍的一个老家人下毛野武则到检非违使厅告发此次火灾是人为纵火。

下毛野武则自称在看到左大臣藤原公任之弟赖任指挥人在东三条第西门放火,且火灾现场留下了公任珍藏的桧扇。事实表明是公任兄弟二人策划纵火,意在恐吓东三条院,以便使女院早日薨逝,夺取丧失倚靠的右大臣道长之权,专擅朝政。

“可是圆融帝赐下的那把桧扇?”天皇记得公任幼年时聪明绝伦,圆融帝非常喜欢他,亲自为他加冠,临了还赠予他一把桧扇。

“正是。”允亮将所得之桧扇呈上。

天皇曾多次见公任在重要场合携带此扇,展开扇面一看果然不错,上面的圆融帝御笔亲书也决然不假。

“这……左府怎会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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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平安极梦物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