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座敷童子身侧的一团祸火便向神乐袭去。座敷童子的突袭猝起不意,神乐未及提防。就在祸火即将烧到神乐肌肤的时候,她头上的金鱼发饰忽然泛起灵光,形成一面水状波屏挡在神乐身前,神乐抓住时机一跃退到一边,
“这孩子是怎么回事?”神乐皱眉看着座敷童子,她还从没见过这么没礼貌的小孩,“还好有金鱼姬送我的这个头饰。”
“他大概与那个老妇人有关。”晴明戒备地看着外貌可爱的座敷童子,“座敷童子身周有五福火和五祸火。但是你们看,这个座敷童子的福火已经全部被祸火取代,十分不祥。”
果然,座敷童子看到妖力尽失的老妇人后,愤怒地喊道:“是你们把我母亲打倒的?”
“你的母亲违背阴阳之理,伤害其他妖怪来延续自己的寿命。”晴明左手藏在袖中,悄悄掐个法诀,“我想她是个普通人类,应该不知道这种阴毒的法子,是你教给她的吧。”
“是又怎样?何须你来多管闲事?”话不投机,座敷童子暴起发难,五团祸火直扑晴明而来。晴明早有防备,左手掐个桔梗盾诀,五团祸火停在他身前不得前进分毫。他右手五骨蝙蝠扇向前一指,祸火便脱离了座敷童子的掌控,剧烈地颤抖起来,忽闪了几下后在风中熄灭。
座敷童子此番攻击没有奏效,便知不是晴明的敌手,转身想要逃回屋里。
“那房间中恐怕是有限制阴阳师力量的法阵。”晴明见过很多聪明的座敷童子,他们都懂得许多人类法师的法术。眼前这个座敷童子攻击失手后,虽然有一丝慌乱却并未求和,而是反身逃入封闭的房间中,想来是在房中还有什么底牌。
“缚!”晴明又掐了个地缚咒,地面上伸出五条锁链,将座敷童子牢牢绑住。任座敷童子如何挣扎都无法破开与大地紧紧连结的石索。
“现在你可愿意告诉我们,为什么要用吞噬亡灵这种法术?”晴明看着一脸懊丧的座敷童子,坐在他面前。
座敷童子颓丧不已,却执拗至极,不肯说一句话,怒目瞪着晴明。
这时老妇人醒了过来,看到座敷童子被晴明施法困住,以为晴明要对座敷童子不利,跪倒哀求道:“千般罪孽在于我身,还请大人慈悲海量,放了我的孩子吧。”
“他是你的孩子?”晴明怎能让这么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跪在自己面前呢?他一面搀扶老妇人起来,一面询问,“我看他应该不是你的亲生骨肉吧。”
老妇人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我把一切都告诉您,您能放了他吗?”
晴明摇摇头,“死者不可复生。这半年来已经有上百个鞍马山的小妖怪因你们而丧生,若你们能洗心革面,并为自己的过错赎罪,我未尝不可放过你们。但若你们怙恶不悛,我亦当履行阴阳师的天职。”
老妇人沉默半晌,长叹一口气,扶着墙壁坐在一块青石板上,“唉,我知道了。因果循环,报应难逃啊。”
“我的确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却也不知道谁是他的亲生母亲。”老妇人每说一句话就要咳嗽几声,神乐上前为她拍拍背,可见这老妇人已经将近油尽灯枯了,“我是农家的女儿,就住在洛阳北郊,那时将将十六岁的年纪,来到鞍马山打柴,被一个妖怪掳掠了。”
“前前后后被掳来的年轻女子和年轻女妖怪大约有十几个吧,我们被他逼迫做他母亲。不答应的人立刻就被他吃掉了,而答应的人往往也撑不过几天就会被折磨致死。”
“其余的女子哭哭啼啼不知如何是好,我还有些胆量,心想逃生无路,拒绝又是一死,不如索性答应,于是我便成了他的母亲。”
“你说的这妖怪便是座敷童子?”晴明诧异地看了座敷童子一眼,“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呢?”
“咳、咳……”老妇人又是几声干咳,“唉,我起初不敢问他,后来才知道,他刚一出生就被母亲抛弃,被丢弃在河中溺死,因对母亲有执念而无法往生。正是因为他对母亲的仇恨,所以他才会掳掠残害年轻女子。”
“倒是个可怜的人。”晴明理解为何座敷童子身周的福火被祸火取代了。经历这种辛酸哀怨之事,座敷童子由善良的精灵堕落为仇恨迷心的妖怪,他存在的意义就是复仇。
“我可怜他的身世,所以尽力像个真正的母亲一样对待他。”老妇人提起数十年来夜以继日的操劳,付出了全部青春,也收获了座敷童子的感动,既有生活的艰辛,也有温情的甜蜜,“他本性是个好孩子。他感受到我对他的爱,于是也坦然献出自己的真心。我劝他放掉其他被掳来的女子,他同意了。我们一起在鞍马山的山脚下建起了这座宅院,平日我在家中种菜织布,他便去山上采野果、挖野菜,如此度过了长久的时光。”
“到了今年,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唯恐孩子担心,便没有告诉他,直到半年前在纺织时晕倒,自此卧床不起。”
“所以座敷童子才会想到用小妖怪的灵魂为你延续生命?”晴明既哀其不幸,又怒其糊涂,手中的扇子“砰砰”地敲着石板,发泄内心的情绪。
晴明是有儿有孙的人,更能对儿女的孝敬之情感到欣慰,但也对小辈一时糊涂酿成大错感到痛心疾首。
“何其愚也!”晴明忍不住训斥座敷童子,“且不说这种法术有伤天和,将来你们母子二人必定难逃神雷天谴。再说你怎能忍心看着你母亲变成那种说人不是人、说妖不是妖的样子?那样行尸走肉一般地活着生不如死,何其痛苦。”
座敷童子深知自己犯下的过错,低头不语。老妇人伤感不已,怀抱着座敷童子,二人相对抽泣。
“罢了罢了。老人就是这样,见不得别人难受。看到别人难过,自己就要掉泪。”晴明感觉心头发堵,想为他们做些什么却又有种无力感。
老妇人回过头来,向晴明深施一礼,“大人,我就剩下几天时间了。如果能做些什么请您一定吩咐,我尽力为这孩子多偿还一点罪孽。”
“被吞噬的小妖怪共计有一百五十七个。”晴明刚刚从山风那里得知了无辜的殉难者数量,“你们须诚心念诵佛经,超度一万五千七百个亡魂。待到你去世后,我会亲自度你往生。”
“我一定会依照您的吩咐去做的。”老妇人面色平静,这个结果已经远远好过她的预期。在她的想象中,即便是要上刀山、下火海,她也义不容辞。
“至于座敷童子的往生却是有些困难……”晴明看到座敷童子身周被打灭的五团祸火再生了出来,而福火却没有再生的迹象,他内心的仇恨依然没有消解,这样是无法往生的,“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可还记得遗弃你的母亲是谁?”
老妇人抚摸下座敷童子的脑袋,座敷童子才认真想了一会,“我只记得我被装在一个香樟木匣里,用马车拉着抛弃到鸭川中。”
神乐咬了咬指尖,“鸭川在城东,他的母亲可能住在洛阳。”
“能贮藏婴儿的香樟木匣大约要二尺,应当是富贵之家。”博雅比划了一下,“不过还是有些蹊跷。若是他母亲有心将之遗弃,为什么要用这么好的木匣盛装他呢?”
“哎呀,我想起来了。我初见他时,他身上还带着一个符文。我觉得这可能是护身符之类的,便装到香囊里让他随身佩戴了。”老妇人说着,从座敷童子颈上取下一个亲手缝制的香囊,交给晴明验看。
晴明打开香囊,倒出来一个蕴含灵力的符咒。经过漫长岁月之后,其纹路笔划依然如新。
“往生符?还是母子往生符?”晴明惊异地捧着符咒,“若是我没有记错,这母子往生符应当是我师父贺茂丹州所创。世间会绘制此符咒者唯有我与师父、师兄三人而已。我虽然学会了这种符咒的画法,却从未用过。这大概是我师父或者师兄所绘。”
“这符文有什么作用?”博雅凑过头来,看到灵力在符纸上自然流动出玄奥的纹路,诚然非凡人所能理解。
“母子往生符由两道纹理相称的符咒组成,常在孕妇难产后使用。母符贴于亡母身前,葬之高山之上;子符贴于亡子身后,葬之流波之中,如此可令母子二人同去往生。然而若是母子亡魂没有执念,只需家人念诵经文祈祷便可往生;若是执念过强,往生符也起不到多大作用。所以师父很少使用。”晴明谈起物故多年的师父,言语之中满是敬重与思念,“总而言之,座敷童子应该不是被母亲抛弃,而是出世不久后就与母亲同时死去;或者是他胎死腹中,母亲亦因难产身亡。他误以为被母亲抛弃,怨念不绝,所以化为座敷童子。”
“对了,你们可还记得座敷童子被弃时是哪一年?”博雅追问了一句。
座敷童子望着老妇人眨巴着眼,他从来不记日子。
“得有五十多年了吧。”老妇人与座敷童子独居许久,对于时间的概念很模糊,“那年流行天花,我母亲就死在疱疹之中了。我兄长在平安京中一位不知名的藤原大人手下做杂役,侍奉那位大人家的公子在劝学院读书。突然有一天劝学院的梁柱无故崩塌,我兄长被压死在下面。我家的生计越发艰难了,我这才来山上打柴。”
“天历元年!”晴明脱口而出。
若说天花流行,这几十年里可是经历了好几次。而劝学院梁柱崩塌之事却是绝无仅有,只有天历元年一次。那回晴明还跟着师兄一同去占卜吉凶呢。
“洛东……天历元年……母子往生……富贵豪门……”晴明感觉自己与当年的真相愈发接近了,他尝试把这些线索串联在一起。
“我知道了!”晴明脑中灵光一现,将蝙蝠扇猛地一敲,“我知道你的母亲是谁了,她现在也正等着你呢!”
“是谁?”博雅来了兴趣,“你不是说他的母亲已经与他一同过世了吗?她的亡灵也没有往生吗?”
座敷童子也很焦急,这么多年来他努力忘记自己的身世,欺骗自己是老妇人的亲生儿子。可是如今晴明说他认得自己的生身之母,他又如何能真的不牵肠挂肚呢?
“你的母亲如今就在金刚峰寺!”
九度山是高野山山脚下的一座小山,弘法大师曾在此地为母亲建立房舍。传说弘法大师因思念母亲,九次前往探望母亲,故而该山得名九度山。而今天,座敷童子与母亲藤原述子亦在此处重逢。
母子二人心有灵犀,不待晴明开口介绍,二人便彼此相知,相拥而泣。随即他们周身生出白光,了却一切执念,往生极乐之处。据说述子被天神任命为世间婴儿的守护神,座敷童子则成为了老人的守护神。
抚养座敷童子五十四年的老妇人大彻大悟,在高野山落发为尼,智德法师亲自为她剃度。两日后,老妇人面含微笑,安然离世。晴明履行诺言,亲自为她超度。
在与智德法师、山风告别后,晴明、博雅、神乐三人返回了平安京。劳碌了数日,三人本打算在晴明家卸去疲惫,享用一顿丰盛的大餐,然后好好休息数日。可是他们刚一落脚,就有守候在晴明家门外的朝廷使者请他去藤原道长京极第。
“敢问吏部,不知右府是有何事宣召?”晴明认得使者大江匡衡,他们有数十年友谊了,打听些消息不算过分。再说晴明马上就要去京极第,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说来令人伤心。”匡衡与博雅、神乐也都认得,故而没有避讳,“前些日子藤壶女御怀有身孕,原是一桩喜事。可是她被前朝弘徽女御附身,遭阴气侵噬,又受了惊吓,便回到京极第去养病,不料数日之后居然小产了,故而请您进宫作超度之法。”
“啊呀,那可真是王家不幸。”晴明知道这事耽搁不得,“我立刻就去。”
晴明与博雅告辞,随匡衡到了京极第。道长在院中陪同天皇,翁婿二人俱都心如死灰,光采全无,如同死木,直到看到晴明到来才恢复了一点人的精神。彰子的母亲源伦子也从土御门赶了回来陪伴女儿,指挥侍女们伺候彰子。
超度之术不算困难,晴明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完成了,而后打算向天皇请辞。
这时只见道长悄悄对天皇说道:“臣会遭此变,心摧神折,数日之内不能辅佐国事,请将右府之事权交左府暂署。”
“那内府之事呢?”天皇感觉道长话里有话,“自从广幡内府被罢免放逐后,一直是由您暂代内府之职。现在内府之事应当交予谁呢?”
“右大将可代。”道长逐渐露出了狐狸尾巴,“自从臣暂理内府以来,事务冗杂,虽夙兴夜寐不能一一判明,望陛下从速委任新任内府。当然,若是右大将暂理得当,陛下亦可将内大臣之职授予右大将。”
右大将藤原道纲是道长的异母兄长,亦是道长的得力臂助。道长此番意图不言自明。
“不必了。”天皇一挥手,“朕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不知陛下倾心于谁?”道长长于心术,语气中没有表现出任何失落之感。
“不劳右府费心,此人正在路上。”天皇披上了一件大氅,踏着月光回宫去了。由秋至冬,天气渐渐转寒了。
秋去冬来,白雪覆地。平安京西面雪原空廓,寂寂无人,片片雪花落在地上,倏忽融入银白之中。远方忽而传来马蹄踏地之声,一队人马在白茫茫的大地上划出一道黑色的细痕。千乘万骑人喊马嘶,各色旌旗遮蔽了天空,金鼓声震得白雪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寥廓的原野上回荡着喧哗之声。
为首一人抑制不住喜悦,催促着马匹和从骑快快赶路。待到望见平安京的轮廓之时,他再也按捺不住激动,扬鞭立马于桂川桥头。
“六年了。我藤原伊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