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女子心思难为测

藤式部被道长点名,不敢怠慢,连忙从自己的书案上敛起一摞稿纸,交到道长手上。道长快速地翻找着纸张,显然这些稿子已经被他看过好几遍了。上面除了藤式部的手迹之外,还有道长的批注。

“找到了!”道长在纸堆里拣出几页纸来递给天皇和女院,头一页的标题便是《葵》。

来不及让天皇和女院细看,道长将自己知道的事情概括出来,“这书里头的源氏大将是天皇幼子,娶了左大臣的女儿。可是源氏大将在外与六条妃子厮混,直到妻子生产才回到家里,并且直到此时才与妻子真正产生感情。六条妃子自觉受到冷落,昼夜不安,她的灵魂趁她睡着的时候附身到了左大臣的女儿身上,无论法师如何作法都不能驱除,最后竟将左大臣的女儿害死了。这种活人的灵魂因怨恨而脱离主人、妨害别人的事情,就叫作‘生灵’。”

“啊,那与彰子的情况很像。”东三条院在道长的解说下,迅速翻阅完了几张纸。此时地上的大人形不住地旋转,法师们口中唱着咒文,满头大汗,却始终无法将彰子身上所附的灵魂拘到大人形上。

“你这文章中所说的生灵可是真实存在的?”天皇放下稿纸,瞄了藤式部一眼。道长爱女心切,病急乱投医,将故事中的叙述信以为真。天皇的头脑更冷静一些,藤式部的故事再怎么精彩也只是个故事而已,故事是不能照搬到现实中来的。

果然,藤式部亦不太确信,低着头答道:“我是从家中老人和法师那里听到的一些口口相传的故事,我也不能够知道是真是假。”

“与彰子这般相像,应当**不离十了。”道长虽然没有得到藤式部肯定的答复,却固执地相信书中的故事,“彰子年岁尚小,与其他人交往极少,不会招惹什么人。”

说到这里,道长深深地看了天皇一眼,有所忌惮,把想说的话又咽回到肚子里去了。

“右府何故欲言又止?但说无妨。”天皇看他忍得难受,“现在女御正受煎熬,无论你说什么,朕都不会追究。”

“还是我来说吧。”道长是东三条院看着长大的,他的心思哪能逃得过女院的眼睛?女院知道道长因君臣之分有所顾虑,而她作为天皇生母则无所顾忌,替弟弟说出心里话,“依照书中所说,彰子极有可能是被其他女人妒忌,所以招来了生灵。陛下可有汉宫织室之事?”

所谓汉宫织室乃是西汉薄姬故事。薄姬本是魏王之妻,魏国灭亡后沦没入汉宫,在织室中偶遇汉王,后来生下了汉文帝。

面对女院的疑问,天皇哭笑不得,“朕未曾与宫女有染。”

虽然还是有所疑虑,但道长和女院看天皇不似作假,便不再追问。

“那桐壶的元子女御……”道长与显光颇有龃龉,他疑心是显光的女儿元子作祟。

天皇摇摇头,“元子此刻正在皇后殿中作客。藤式部的文稿中说过吧,生灵是趁主人睡着时才离体的,元子现在可是清醒着呢。况且刚才听到那个生灵的声音也不像元子。”

“那……道满法师呢?”

“道满正在大牢中。”

可疑的人都被排除,人们变得颓唐起来。法师们汗涔涔地,累得瘫坐在地上,那灵魂依然附着在彰子身上不肯动弹。众人叹息间,只听见那灵魂又念一句,“吾思玉露者,何以虚无不久长。然今顾我身,年命亦如朝雾短,不得置草忽将逝。”

“啊呀!”道长听到这不祥的歌词,大呼一声,扑在彰子身上泪如泉涌,抓住彰子的手腕恐怕她离去。

“不管你是彰子还是别的什么人,怎么能忍心就此离去,留下老父徒然伤悲呢?”他悲恸的神情让观者无不堕泪。

“臣来迟一步,陛下恕罪。”正当道长悲哀无限之时,殿中传来一道令人安心的声音,循声望去,原来是晴明到了。

“先生快来!”天皇不觉站起身来,嘴上说着让晴明快来,反倒是自己向前快走几步,拉住晴明的手。

晴明在殿门就听到道长撕心裂肺的哭声,心下一沉,担心彰子已有不讳,“如今事急,臣先看看女御如何了。”

“有个生灵附在彰子身上,难以祓除。”东三条院抢着告诉晴明。

晴明疑惑女院是怎么看出彰子被生灵附体的,但他没有问出口来,而是开启了灵视,向彰子望了一眼。他看到彰子额头隐隐有黑气,显然不是生灵,而是阴灵,并且在彰子身上依附了不短的时间。这阴灵不是有意伤害彰子,否则以彰子羸弱的身体早就一命呜呼了。但它与彰子长期共处,阴气影响了彰子的身体,导致彰子身体异常虚弱。

晴明试着念动驱邪咒语,那阴灵仅仅是晃动了几下,依然紧紧地留在彰子身躯中。

“怎样?”天皇小声询问。

晴明摩挲着手中的扇柄,“不是生灵,是阴灵。”

“阴灵?”天皇没想到这么严重,但他还是相信晴明的判断,“容易退治吗?”

“有点棘手,我用式神试一试。”晴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人,松开手让它落到地上。纸人刚刚碰到地面,就变成了一个背着人偶的少女,她手掌心的小太阳放出一束强光射向彰子。

“这是……”道长看得目瞪口呆,害怕强光伤害到彰子。

晴明耐心解释,“她是我的式神日和坊。她在晴天时将阳光收入自己的法器中,驱邪时将阳光放出。对于阴灵而言,阳光是它们最害怕的东西。”

“原来如此。”大家都知道阴物害怕阳光,太阳是阳气最盛之物,以阳克阴嘛。道长放下心来,看日和坊施为。

晴明透过灵视看到彰子头上的黑气被阳光化开,可是不一会就又聚在一起,聚而复散,如此数次,总不见好。

“大人,阳光不够了。”没想到阴灵还没消失,反倒是日和坊的阳光先耗尽了。

“嗯,我知道了。”晴明冲着日和坊点点头,日和坊又变成纸人,回到晴明手中。

“这……这该如何是好?”天皇没想到连晴明的式神都失败了,心里紧张起来。

晴明连忙宽慰他,“且容我再看一看。”

晴明在彰子身上找不到突破,便向室内四处望去,只见一面镜子上有阴气缠绕。

“这镜子从何处而来?”晴明走上前将镜子取下,问一旁侍立的宫人。

那宫人是新来的,支支吾吾半晌说不清楚。天皇替她答道:“是我在诗会上赠给彰子的。这镜子原先是先帝的藏品。怎么,问题出在镜子上?”

“不错。”晴明端详着手中的宝镜,上嵌七宝,煞是华丽,“阴灵的根源在于这镜子上,难怪我刚才祛除不去。必须从镜子着手才可退治阴灵。”

“还请先生施法。”天皇向晴明请求道。

“退治阴灵倒是容易。”晴明皱皱眉头,“但若是阴灵在我退治时挣扎,毁伤女御的身体就悔之无及了。我看这阴灵与女御共处多时,本无作恶之心,不如劝其自行脱离女御身体,方为上上之策。”

“却是难、难。”天皇听了晴明所说,摇着头坐下来,“若是人,无论是公卿还是武士,都可以许以高官厚禄,或是美酒佳人,总归有法子让其听从。至于阴灵,如何需要这些?却是难了。”

“况且这阴灵只会咏唱些悲哀的歌曲,我们与它讲不通话。”道长也附和道。

“歌曲?是什么样的歌曲?”晴明觉得阴灵不会无故咏唱,从其歌词中着手或许有办法。

道长用手指敲敲床沿,发出“叩叩”的响声,“像是野相公的‘愿此悲泣泪’啊,藤原惟干的‘吾思玉露者’啊之类的。”

正说着,阴灵又唱起凄婉的歌,这回是一首大家都没有听闻过的歌谣,“夜半逢坂关,往来渐稀声寂寂。关守无踪觅,适来见我于城隅,既来且安莫归去。”这下晴明也听清楚了。虽然声音是从彰子口中传出的,但这略带嘶哑的女声绝不属于彰子。

天皇则更为关心歌词的内容,“方才所唱的都是哀伤歌吧,怎么这次成了恋歌呢?”

道长立刻动起脑筋,想办法把三支歌关联起来,“莫不是这阴灵生前与恋人相爱,却天妒良缘,二人生死离别。因陛下与彰子情投意合,阴灵深慕人间连理之情,这才附着在彰子身上?”

“当如何劝其离去?”

“这……”道长右手揪着胡须,双眉紧锁,“女子之心思,不是臣能了解的。”

一旁坐着的女院突然发话:“给这阴灵寻一个合适的伴侣如何?如此便能圆了它的心愿。”

“您这可不是一个好主意。”女院异想天开的想法把天皇逗乐了,“难道我们要找一个鬼来与这阴灵缔结姻缘吗?”

“食瓜思子等,食粟益相思。何来前生缘,当我眼前痴。徒使我思念,安眠靡有时。”

大家还没商议出结果,阴灵复又吟咏山上忆良的诗句。道长面色变得尴尬起来,“怎么这又成了……思子歌?”

“没头没脑的,这阴灵到底在想什么……”女院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千头万绪纠缠在一起,弄不清阴灵的心思。

这下该怎么办呢?众人都发起愁来。

藤式部看大人们一筹莫展,不敢大声言语,只好挪到天皇旁边,轻声禀报道:“丽景殿女御亲自送药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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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平安极梦物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