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式部的声音不大,但由于天皇、女院、道长等人在苦思冥想,其他人皆屏气噤声,大气都不敢出,整个殿内静悄悄地,所有人清晰地听到了她的话。
天皇一愣,刚想问丽景殿女御是谁,猛然想到长德之变时藤原公任请来的那个老妇人。
“噢,丽景女御亲自来了吗?快请快请。”
丽景殿女御庄子女王极少露面,天皇对她知之甚少。不过据说这位女御在宫中数十载,经历五朝,待后辈嫔御十分慈爱,宫人仆役们亦对她赞不绝口。此次听说彰子重病,竟然不顾年迈之躯带着药材送来。
天皇亲自到殿门迎接她,只见庄子女王在侍从女官的搀扶下,一手拎着装满名贵药材的篮子,颤巍巍地走来,天皇赶忙上前接过药篮,扶住庄子女王的另一只手臂。
“哎呀,您何苦来走这一遭,派个宫人来就好了。”天皇扶着庄子女王走进殿里,“彰子是晚辈,怎能当得起您亲自前来呢?”
庄子女王浑不在意,笑呵呵道:“我也好活动活动筋骨。这么多年我在宫里很是寂寞,彰子这孩子经常到我那里去陪我解闷。前几日我做了些糕点想要给她,左右等不来,一问才知道她病了。我那里有先帝赐下的一些药材,一直没舍得用,便给彰子带来了。”
自村上帝崩御以来,庄子女王独居深宫三十余年。她的女儿乐子内亲王前些年已经薨逝,儿子千种殿[1]志在隐逸,她在宫中很是孤单。彰子入宫后十分亲近这位寡居的老人,时时到庄子女王面前为她取乐,庄子女王将彰子看作孙女一般。是以庄子女王听说彰子生病后万分挂怀,勉强自己走到飞香舍来。
[1]即具平亲王,又称后中书王、六条宫,与藤原公任同为当时文学宗师。
刚开始庄子女王还没察觉到异样,等到走近彰子的帷帐时,她发现藤原道长面带泪痕,连安倍晴明和东三条院也到了殿中,稍远一些的地方还有一群法师。
看到这个阵势,庄子女王吃惊道:“啊呀,这是怎么了?彰子病得很重吗?”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在场让庄子女王心生不安,该不会彰子命悬一线,已经到了需要请晴明来准备超度亡魂的地步了吧。
“倒也没有那么严重。”天皇唯恐吓到庄子女王,赶快解释,“是彰子被阴物附体,若是用法术将其强行剥离可能会伤害到彰子,所以我们在思考让阴物自行离去的法子。”
“有办法了吗?”庄子女王揪着心问。
天皇叹了一口气,道长赶上来为庄子女王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哦,你是说那个阴灵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唱了四首歌?”庄子女王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还要向道长确认一遍。
“没错。”道长焦思许久,未得寸进,苦笑不已,“一首小野篁的、一首藤原惟干的,都是哀伤歌;一首没听闻过的恋歌;一首山上忆良的思子歌。若是令郎在此就好了,或许他能解出其中深意。”
庄子女王记性不好了,思维却很敏锐。当年村上帝是和歌名家,亦精通音乐,庄子女王常伴帝侧,自然也精于此道,她当即想道:“诸位都是学富五车的名家,像是野相公、山上春宫的歌文应当是反复玩赏过的,便是有深意诸位一看便知。唯独那首恋歌,竟然连诸位都没有听过,那是首什么样的歌呢?或许是其自作歌词尚未可知。”
“夜半逢坂关,往来渐稀声寂寂……”道长回忆起来前两句,然后看向天皇。天皇摇摇头,他也不记得下文了。
“好像是鸡鸣报晓时?”
“不对不对,应当是什么关白的。”
晴明和东三条院也只记得一些碎片了。只听过一次的歌词,让他们回忆起原文确实有些为难。
“夜半逢坂关,往来渐稀声寂寂。关守无踪觅,适来见我于城隅,既来且安莫归去。”道长等人努力回忆时,附在彰子身上的阴灵突然用沙哑的嗓音,又唱起了这支恋歌。只不过这声音中并没有甜蜜的爱意,平淡如水却声音冗长,似乎是在追慕往事。
“对对对,就是这首歌!”道长欣喜道。这首歌真是来得及时。
“呀——”庄子女王却将目光投向彰子。透过重重帘幕,她似乎见到了故人。
接着,她的右臂有力地挣开天皇的搀扶,迈着碎步老态龙钟,走到彰子床沿边上,掀开挡在面前的帷帐。
“是您吗?”
庄子女王苍老的声音传入彰子耳中,彰子睁开眼睛盯着女王,目不转睛。
“您送我的,我一直带着。”庄子女王脸上现出复杂的表情,嘴角向上咧开,眼角却垂了下来,鼻翼抽动,分不清是悲是喜。她的双手在怀里慌乱地摸索,从衣襟内摸出一小块熏香,将其捧在彰子眼前。
“丽景殿?”彰子用那道沙哑而衰弱的声音吐出三个字。
“哎,是我。”庄子女王这才放下心,发出悲哀的笑声。
“您还活着?”彰子身上的阴灵问话唐突失礼,但语气中有一丝喜悦。
“且先不要说我。您是怎么回事,我还以为您早已成佛了。”庄子女王站着有点疲累,便坐在彰子床边,“怎么附在了彰子这孩子身上?您可是害苦她了。”
“我想念我的孩子。”阴灵声音颤抖,充满悲凉。
“可是您的孩子已经……”
“我知道。只是这个女孩已有了身孕,我太想做母亲了,就附在了她的身上,想再体会一次做母亲的喜悦。”阴灵的声音越说越小,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任性。
“彰子有身孕了?”一旁的天皇、东三条院和道长却是且惊且喜,皇家又要添丁了!尤其是道长,他的女儿赶在五节女御前面有了孩子,中宫之位离彰子又近了一步,怎能令他不欣喜若狂呢?
庄子女王则不关心权力追逐的那摊子烂事,而是板起脸来,假作生气的样子,“您这样可不行。您可不知道,您身上的阴气把这个女孩害得多苦。这样下去会危及她的性命的。”
“可是我真的很想做母亲……”阴灵知道自己错了,但还是有些执拗,一副小女孩的性子。
晴明插话进来:“恕臣不恭。敢问女御,这位大人是……”
庄子女王对晴明还是很敬重的,她听到晴明的询问立刻答道:“她乃是故弘徽殿女御,又称四条御息所。”
“敢问女御名讳?”弘徽殿女御只是个封号,这些年来不知道换了多少个人,晴明哪能知道这人是谁。
不等庄子女王介绍,那阴灵自己道:“我是小野宫左府之女,名曰述子。”
“原来是清慎公的女儿啊,这样说来与藤壶女御还是一家人,她是您的堂侄孙女。”晴明给名为述子的阴灵攀了个亲戚,想要用亲缘关系打动她,让她离开彰子的躯体。
“藤原述子吗?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东三条院在天皇耳边小声嘀咕。当然,东三条院不认识述子,天皇更不可能知道述子是谁。
倒是晴明对宫廷掌故十分熟稔,他退了一步悄声对天皇解说道:“述子女御在朱雀朝时便嫁给了尚居东宫的村上帝。天历元年她怀上了身孕,却因天花而母子俱死于东三条第,年仅十五岁,天子十分哀恸。”
述子过世距今已有五十四年,难怪东三条院不记得述子。那时冷泉、圆融二帝亦未诞生,若是述子生下的皇子能健康长大,哪里还能轮得到当今天子坐上皇位呢?
庄子女王还在劝说述子主动离开,“这位晴明先生是前朝的老臣,阴阳术法通天,连您的祖父贞信公都与他结为忘年之交,他一定可以助您往生成佛的。”
述子的性子格外固执,“可是我不想成佛。庄子,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理解做母亲有多么幸福吧?对了庄子,你的孩子呢?”
“我的女儿已经过世了。”提起子女,庄子女王的眼神黯淡下来,“至于我那个儿子……唉,不提也罢。”
述子见自己触及到庄子的伤心事,非常愧疚,“抱歉庄子,我不知道。”
“我现在最疼爱的就是彰子,她如同我嫡亲孙女一般。”庄子看了看彰子的脸庞,“所以还是请您快快离去吧,留下健康的彰子给我。”
“这……”述子思虑再三,看了看庄子,又看向晴明,“先生,您是一位法力无边的阴阳师吗?”
“法力无边不敢当。”晴明欠了欠身,“不过您有什么愿望的话,我一定会尽力满足。只要您肯离开藤壶女御。”
“好!”述子说,“请您把我变成夏获鸟吧!”
“什么!”不仅是晴明,殿中的其他人都呆在当场。
“您要变成妖怪吗?”庄子最先缓过神来,以为述子还在耍小孩子脾气,“您可千万不要胡闹,快快成佛才是正理。”
“我没有胡闹。你们应该知道夏获鸟吧。”述子这回非常坚定,“夏获鸟是专门收养被遗弃的小孩的妖怪。如果我变成了夏获鸟就可以照顾孩子,实现我的心愿了,而且还不会伤害到其他人。”
这……
殿中的人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晴明。
晴明的头上沁出了汗珠。从感情上来讲,述子的请求是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可是述子既是摄家公主,又是皇家嫔御,如此尊贵的身份去做妖怪,实在令人难以接受。再说若是化为妖身,就再无成佛往生之日了。
“恕臣难以答应。”这六个子仿佛有千钧之重,令晴明难说出口。
“连您也有这样世俗的眼光吗?”述子失望道。
“身处俗世,不得不惹尘埃……”晴明将头一低。
场面一时陷入僵局。
刚才侍立的藤式部又走来,“陛下,有一位僧人求见。他说是看到大内上方有劫云,来为陛下分忧的。”
“僧人?什么样的僧人?”天皇敕封的僧官是有不少,不过无诏自来的还从没有过。
藤式部小心翼翼地奏道:“他自称智德法师,说是高野山金刚峰寺观贤座主的好友,现在金刚峰寺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