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纳妃,阖朝欢喜。虽然现在居贞亲王还在东宫,议论下一任皇储为时尚早,但是人们心里都很清楚这位皇后所生的嫡长子是注定要做天皇的,因而此次联姻非同寻常,意味着一位将来的小天皇喜得中宫。天皇为此在后宫中与嫔妃们举行了一次诗会,以庆祝皇子结亲。
天皇斜倚在御榻上,逗弄着怀里的敦康皇子,其意慵懒,对诸妃说道:“今日后宫聚会,与外朝不同。诸位无须拘束,聊以为取乐罢了。”
定子皇后为天皇斟了一杯梅子酒,顺着天皇的话说:“我们姊妹虽都不是争强好胜的,但我们的笔力怎能比得上陛下呢?陛下还当为我们留几分颜面才是。”
“噢?”天皇笑吟吟看向皇后,“若依你之见,今日当如何?”
“陛下且由着我们自己玩耍,只做个裁判便罢,不要亲自作歌了。”定子说着,余光一瞟坐在下手的彰子。彰子会意,低头一笑,可见这都是她是先与定子商量好的说辞。
“好好好,那就如此!”天皇对皇后无不依从,眼见其他嫔妃亦都有意,便顺遂了妃子们的心愿,“朕每年每月所参预之诗会数不胜数,所闻所见都是公卿大夫们歌颂圣德之句,殊为无聊。想来由卿等佳丽所办之歌会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当令人耳目一新,朕为男子便不打搅,我与小敦康作为裁判即好。”
妃子们都道:“陛下之言甚是。”
又都对皇后道:“皇后为后宫之首,还请您出题。”
皇后生性谦和,但她这回并未推辞,“五节女御出身文学名门,是当请她来出题的。但若是有她首句珠玉在前,恐怕我等就难以下笔了。幸而我才疏学浅,可以抛砖引玉,诸位都可放心联句了。”
皇后的这番话说得十分巧妙,其余嫔妃一阵哄笑,五节女御藤原千古亦会心一笑。天皇在心里不禁赞叹:“多么柔顺谦退的一位贤后呀!”定子皇后不以名位骄人,反而在言语上处处维护他人,后妃们都为皇后的气度折服,不生怨怼之心。
清少纳言为皇后研好墨汁,皇后正提笔时,一缕清风吹入殿中,炎炎夏日好不清凉。皇后因而有感,在陆奥纸上写道:“五月云来感目侵,初蝉才报一声吟。”字迹十分娟秀,犹如朝花舒而未展,自有一种妍丽藏而不露。
清少纳言将皇后的诗句举起,展示给其他后妃。
原来是以蝉为题啊!
清少纳言将纸传给右侧的藤原千古,请千古联第二句。岂料千古将头一偏,清少纳言立解其意,脚步一转,将纸放在左侧藤原彰子之前。
这是因为千古感谢适才皇后于众人之前夸赞的美意,投桃报李,故而将写作第二句的机会留给了皇后之堂妹彰子。
可惜彰子不过将将十三岁,笔力尚浅,中规中矩地写了一句:“响送帝梧风暗里,闻幽御柳露滋阴。”虽不出众,却也难为了她。
天皇嘉奖道:“不错。假以时日,可为闺中辞范。”
彰子满面通红,向天皇欠身谢过,又让侍从女官藤式部将纸传给藤原千古。
千古不假思索,在彰子的句子下面接上:“岸柳绿前惊欲认,宫槐风底失何寻。”字迹清劲,有若游电危岩,便是男子亦鲜有能及,天皇大为讶异。千古颜色不变,只是吩咐身边的和泉式部把纸交给藤原元子。
元子自从父亲遭流、身居桐壶,朝忧夕愁,疢如疾首,不意千古将纸先传给自己,遂大为感激,挥笔写下:“韵慵谁有重倾耳,响止空催再听心。”
天皇思忖道:“元子这是希望我能与她再续前缘啊。”奈何元子之父遭流,东三条院与道长梗阻,不禁惆怅万千。
弘徽殿上的女御藤原义子从高宣旨手中接过诗句,续上:“禁庭枝合方通韵,璅砌叶浓不碍音。”义子居处与清凉殿虽近,而天皇却极少前往,举目可望而心各一方。义子时常因此伤怀,故而以辞句相诫,望天皇来临。
贞观别当尊子见到元子、义子等人用诗文讽喻,唯恐天皇不悦,最后添上一句:“讵谓凡虫偏有曲,自传五德供宸襟。”
六句联毕,天皇抚掌大喜,“虽说由朕来做裁判,然而卿等之句风格各异,委实难以一概而论。况且今日诗会是为游戏,并非要争个输赢。是以朕以为卿等都当受赏。”
妃子们俱都喜不自禁,纷纷谢过。天皇命内侍取来各种宝物,赠给在座的嫔妃。定子皇后得到了一座光明太后命匠人打造的观音像,天皇将观音赐给皇后以贺得子之喜。彰子正在爱打扮的年纪,挑选了一面村上帝时的宝镜。千古取走了都良香所著的六卷《都氏文集》。义子、元子、尊子等亦有赏赐。
蝉鸣渐浓,夏色更炽。到了七八月的时节,夜间闷热,宫人们越发难以入睡,往往窃窃私语至更深人静才慢慢睡去。可正是因为如此,一则流言在宫中传开。
起因是飞香舍的宫人们因炎热而辗转难寐,于是每夜三更时候总能听到女子啼哭声。起初人们以为是哪个宫女思念父母或是为情所伤,而趁着夜深无人时抽泣,可是如此这般持续半月有余,人们便被这哭声吵得烦了,想要寻出这个宫女。
有个领头的人问:“大家仔细想想,这是谁的声音呀?”
众人再三思索,竟然没有一个人表示认出这个声音。领头的宫人愈加恼恨,一定要找出这个每夜哭泣的宫女,便按着名册一一查找,将殿中侍奉的人悉数数了一遍,所有人都在她眼前,而耳边分明还萦绕着嘤嘤的抽泣声。
“莫不是别的殿中侍奉的宫女?”
这个领头的宫人便去请了其他殿中的女官前来,女官们都道:“我们殿中的人俱在,没有夜间潜出的。”
飞香舍的宫人们惊疑不定,循着哭声的方向走去,发现哭声是从殿内彰子的帐中传出的。可是那声音虽然稚嫩,与彰子年纪仿佛,却断然不是彰子。
待到第二日天明,彰子一觉醒来,脸上依稀有泪痕在。彰子不明所以,笑道:“难不成是我做了什么梦,在梦中哭泣吗?我却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飞香舍的宫人们私下传说,都道是彰子女御被鬼魂附身了。
彰子本是好端端地,过不几日忽然高烧不退、呕吐不止,还数次昏迷。天皇命丹波忠明诊治,忠明诊罢,免冠叩头说:“在臣看来女御身体如常,实在不知为何会如此。臣医术浅陋,还请陛下治罪。”
天皇心中烦躁,“您真的没有办法吗?”
“以医者的见解,女御确实十分健康。”忠明回忆起行医以来所遇的无数怪病奇疾,“似这种情况,陛下可以请法师试一试。”
“法师?”天皇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您是说彰子身上有……”
话未说完,天皇意识到言出有灵,赶忙缄口不谈,与忠明相视点头,“心照不宣!”
还没等忠明退出殿去,东三条院就急匆匆赶来。她看到彰子两颊因发热而泛红,心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亲自用凉水为彰子擦洗脸部和手臂,就和十几年前天皇生病时一样。
“彰子是什么病症?”东三条院头也不抬,一边为彰子洗头发,一边询问天皇。
“怎么同样是侄女,受到的对待却有如此大的差异呢?”天皇心中慨叹后答道:“典药诊断以为彰子并无疾病,而是被邪物缠身,朕已经差人去请安倍礼部了。”
话刚说完,藤原道长听说女儿得了重病,带着十余人进入宫内。道长身后的人不敢进殿,都在殿外停下,道长便独身上殿。
“臣叩见陛下。啊,女院也在。”道长向天皇和东三条院简单地行了个礼,“臣听说彰子病重,就去请了京中的名医和法师,故而来迟一步。”
到底是道长有急智,慌乱之中仍未忘了同时去请法师和医师,现在这些法师正好派上用场。
“有法师吗?”东三条院向殿外张望一眼,正好看到许多手持符咒、头戴纸帽的人,“彰子是被邪物迷住了,安倍礼部还没到,那便请您带来的法师先行作法吧。”
道长向殿外一挥手,一半人便稀稀拉拉退出宫去,剩下五六个法师登上殿来。他们用茅草扎了个大人形[1],在上面贴上彰子的名字,作起法来。
[1]一种等身大的人偶祓具。
随着法师们作法,彰子喉间发出声响,四肢也慢慢活动起来,只是仍然两眼紧闭。过不多久,彰子突然睁开双眼,念道:“愿此悲泣泪,能化豪雨降三途。冀渡川水涨,不得越水赴冥途,归来现世遏吾悲。”
法师们见有成效,心中暗喜,更加卖力地作法。天皇、道长、女院和宫人们却都愣住了,这声音根本不是彰子!
“这是那……邪物!”女院坐在床边,离彰子最近,吓得跌下床来,幸好有天皇扶住。
“是生灵,这是生灵吧!”道长灵光一现,大喊道。
“什么是生灵?”天皇和女院对此不甚了解。
“就是……”道长急得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解释,一抬头正好看见一边站着的藤式部,“哎呀,式部,快把你的那部《源氏物语》稿纸拿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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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藤壶夜半鬼泣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