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亲不知兮子不知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众人一阵惊呼。怎么好端端地,刮了一阵风,人就成这样了?道长的性命最为紧要,人们不及细想,用牛车载着道长进到寺里去。

寺里的僧人见到昏倒的道长,不禁大惊失色,急忙派人去请懂得医术的僧众。

“不必看了,右府是被邪祟缠住了。”晴明看得分明,道长眉心的那个黑点中鬼气缠绕,不是寻常医术可以治得好的。

“还请礼部搭救。”源时中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他的父亲源雅信已死,兄长源扶义在前年也病殁了,好在还有个好妹婿道长。若是道长有个闪失,他家可就要家道中落了。

“这个倒是好说,不过我的朱笔和符箓一时没有带来,还得着人去我邸中取来……”晴明手中没有现成的驱邪材料,一时间难以作法。

源道方年轻气盛,精力充沛,主动请缨道:“我去吧,只消一个时辰便可来回。”

“也好……”

晴明话还没说完,只听见寺门外一阵人马嘈杂,好像是有许多人簇拥着什么大人物来了。

“啊呀,是白川左府和尹大纳言来了!”一个小和尚飞也似地进来通报。一日之中左右大臣同时光临,他劝修寺可真是蓬荜生辉。自从堤中纳言藤原良门故去后,多少年没有显贵前来了啊。

“是公任和实资来了吗?”源时中看向寺外,“似乎是替四条皇后还愿而来。”

时中说者无心,当他说出“公任和实资”的时候,道长眉心的黑点剧烈一抖,一阵黑烟从他额顶冒出。

“这是……”众人不禁愕然,目瞪口呆地看向道长。平惟仲呆呆挣挣,饶是他如此大胆的人也不敢近前。

那黑烟中逐渐显现出一个人的模样,怒目圆睁停在空中。

“是诚信宰相……”源时中眼尖,率先发现那个鬼魂一样的东西呈现出藤原诚信的面目。其他人也辨认出诚信的面孔,后背上冷汗涔涔。

“公任和实资到了吗?”诚信的鬼魂发出一阵尖利的声音,“贤人君子要来了,我不想见到他们。”说罢,黑气在空中散开,诚信的身形无影无踪,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过了好半晌,众人面面相觑,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右府应当无事了。”出于晴明意料之外,还没等他作法,诚信的鬼魂就因为对公任、实资二人又敬又惧,自行消散。眼看道长眉心的黑点消失,面色恢复如初,就知道他已经脱离危险了。

果然不久后道长悠悠转醒,他听平惟仲讲述原委后对公任、实资称谢不已。晴明则在寺中的墙角下挖出一个陶罐,里面装着一张用朱笔写的道长姓名及生辰。

“这是什么?”道长厌恶地看着晴明拿来的罐子和字条,这两样东西天然地让他感到不舒服。

“是厌物。”晴明用扇柄敲敲陶罐,“看来是有人故意诅咒您啊,诚信宰相的鬼魂也是受人驱使。这等播磨流咒术想来是道满所为了,可惜这次没能抓住他。”

“又是他?”道长听到芦屋道满的名字,心中一阵后怕,“他可是个术法超群的法师啊,为什么不肯为朝廷做些正当营生呢?真是古怪。”

晴明对此未加评论,因为他的好友智德法师也是一个不肯为朝廷驱从的播磨流术士。晴明只是说:“近来一段时间,您要小心提防了。”

“我会的。”道长知道芦屋道满的厉害,“一旦有怪事发生,我会立刻去向您求助。”

“如此最好。”

过了不几日,道长派人来请晴明,说是伴簾平言道长家中当有怪。伴簾平是有名的相士,道长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况且自己确实由于不明的原因被芦屋道满缠上,故而道长大感不安,请晴明过府。

晴明不敢拖延,忙带上驱邪的法器前往道长家中。晴明到时,道长已经在正厅等待。一旁坐的除了道长的亲信之外,还有源赖光、劝修、丹波忠明等。可见道长被道满吓得不轻,把凡是他能请到的高人异士全都招徕来了。

“见过右府。”晴明向道长行了一礼。晴明是道长的长辈,又是国家元老。道长虽然位高权重但也不敢怠慢,连忙回了一礼,请晴明落座。

“哎呀,这几天道满搅得我心绪不宁,连宫中都未曾去过。伴簾平又说我家中有怪,我可怎么放得下心啊。”道长的精神状况不大好,连日的焦虑让他寝食不安,还不敢出门,短短几日间人瘦了一圈。

“明公放心,有安倍礼部、源典厩在,道满必定铩羽而归,贫僧也会尽力而为。”劝修闭着眼睛念了一句,缓解了一下紧张的气氛。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厅中陷入了沉默,好半天无人开口。

道长的夫人源伦子看着道长由于烦闷而不愿搭话,其他人便也不好开口。让几位大夫就这么枯坐着实在不是待客之道。作为女主人,她要替道长款待好客人。“大和国献来了几枚瓜,倒可以招待诸位。”

道长这几天在饮食上格外戒备,对这种外地送来的食物更是看都没看就让人送去了仓库。此时伦子想起这几枚瓜来,有几位精通道法的大人在,想必不会出什么事。道长对着伦子点了点头,伦子便准备瓜去了。

不一会,两个女仆搬了一只瓜到厅中,想要把瓜剖开。道长望着瓜突然感到烦躁,源赖光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一丝异样。

“瓜中有毒。”晴明一眼就看出这只瓜是人皮涂成的,加了些障眼法之后就和真正的瓜一般无二,但是上面弥散的死气在阴阳师的眼中一览无遗。而且这人皮瓜中还蕴藏着一抹灵力波动,想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打坐的劝修双手合十,吟唱《楞严咒》,阵阵佛音萦绕在厅中。那瓜离了女仆的手中,滚落在地下,滴溜溜地打转,还不住地跳跃,看得道长一阵咋舌。幸好那日只是让人把瓜放到了仓库里,这要是吃下去恐怕已然中计。

“瓜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丹波忠明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几枚银针,刺入瓜中。瓜被穿刺之后顿时失去了生机,晴明可以看到瓜中的灵气衰退了一大截,自古以来银针便是一种简单的驱邪法器。

“最后让我来吧。”源赖光请忠明退到一边。他拔出刀来将瓜切开,只见瓜里面有一条小蛇。刚才忠明的银针刺穿了蛇的眼睛,赖光一刀下去砍断了蛇的头。

“这是道满的式神。”晴明蹲在地上检视小蛇,“式神和主人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次我可不会让他逃掉了。”

晴明从袖中取出一张白纸,折了几下,折成一只鹭的形状。又咬破舌尖,喷了一滴血在纸鹭上,念动咒语,那鹭便活了过来,向空中飞去。

“走吧,纸鹭会带我们找到道满的。”有了晴明的式神指引,道长当即点起健仆,跟随半空中飞着的纸鹭穿梭在平安京的街巷中。最后,纸鹭停在了万里小路河原院旁的一个民宅中。

众人不由分说,三两下破开屋门,房中有一个干瘦的小老头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几张纸符,一脸惊恐地看着进来的人。此人正是芦屋道满,他没想到道长这么快就发现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道满,你诅咒朝廷大臣,罪过不轻啊。”道长心病除去,通体舒畅,玩味地看着芦屋道满,“这回的牢狱之灾你是不得不受了。”

他一挥手,平惟仲、平致赖带着几个武士将道满五花大绑。要论法力咒术,道满确是一把好手。但是论及勇武他就远不及眼前的几个武士,挣扎了几下后就被捆了个结实,丢进大牢中,由刑部和检非违使厅审理。

起初的时候,芦屋道满还能一言不发。可是主审的令宗允亮虽然公正无私,却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当即令人严刑拷打。所谓三木之下必有所得,道满连一轮毒打都没有撑下来,就供称是藤原显光雇他来诅咒道长,还交出了他与显光互通的信件以及显光给他的银钱。

当初元子因吃了道长进贡的石蟹而患上腹水,并因此沦为笑柄,不得回宫。显光彼时以为道长是无心之失,便也未曾计较。但是其后道长并无任何致歉之辞,而且在延子死后,道长的女儿又立刻抢占了本属于延子的位子,这让显光恨意难平。

实际上道长趁元子患腹水的时候通知过东三条院,要她借题发挥,阻碍延子入宫,以威子取而代之。不过延子自害身死却是超出了道长的预想,他从未想过要害死这么一个六岁的孩童。

但这并不妨碍显光认为道长是这一切事件的幕后元凶,他誓要让道长粉身碎骨,以告慰延子的在天之灵。

假若在那时,道长能够宽厚一分,没有那么急切地让威子取代延子,又怎会引火烧身呢?人在悲哀中往往丧失理智,彼时显光因元子之事悲痛万分,道长去刺激沉浸在痛苦中的显光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如今人赃并获,显光使术士诅咒道长的事震惊了朝廷。天皇对可怜的显光心有怜悯,但他找不出任何为显光开脱的理由,只好同意了道长请求将显光流放至越后的奏疏。

显光离京之前,最后一次到宫门望了元子一眼。此时的显光憔悴枯瘦,一头白发凌乱,好似已至风烛残年。他没敢让女儿看到自己的样子便扭头离去,孤身一人前往流放之地。在渡过越后海边绝壁时,他看看孑然一身的自己,不禁悲从中来,作歌道:“亲不知兮子不知,京华云迷梦影,使吾妻女尽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4章 亲不知兮子不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阴阳师]平安极梦物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