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谁驱鬼魅作魍魉

与藤原显光痛失爱女不同,京中大多数人并未瞩目于一个六岁孩童在东三条第中的惊天动地之壮举,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威子许配给第一皇子敦康的事情。

下任天皇落在居贞亲王身上已是板上钉钉,他是道长的大姐超子之子,富于春秋,且此时已经有了三个嫔御。

头一个是道长的三妹丽景尚侍绥子。亲王与绥子本是姨甥之亲,幼年时最为狎昵。那时亲王年纪小,夏天时将冰块交给绥子,告诉她说:“若你深爱我,就拿着这块冰等我回来。”绥子从亲王手中接过冰块后,亲王一溜烟跑开,到别的地方玩去了。

小孩最是健忘,见到了好玩的东西就把刚才自己说的话忘了。他玩得忘了时间,等到他玩累了,返回东宫,绥子还在捧着冰块等他。在炎炎夏季,绥子竟因为捧着冰块太久,双手被严重冻伤,变成了青紫色。

待到亲王长大之后,偶然间从一个僧人那里听说姊小路济时之女娍子学会了父亲精妙的弹奏技巧,便倾心于这位才女,登即让这个僧人把娍子召进宫中,配为良缘,居住在宣耀殿中。

还有一位桐壶尚侍原子,是定子皇后的同母妹。她入宫后不久,父亲道隆便薨逝,虽得定子照应,也只能住在大内东北角清冷的淑景舍中,算是个可怜的人了。

这样看来,娍子、原子都是亲近伊周的;绥子因幼年入宫,与兄长道长并无多少情分,所以居贞亲王周围竟然出现了公任、道长这对敌手都未能渗透的空区,反倒是伊周占了主场。想来有着定子帮衬,伊周大约可以顺理成章地担任摄政关白。当然,虽然伊周与公任亲近,却也决不会把摄关之位拱手相让,公任、道长两家若想在居贞亲王身上下功夫,着实有些为难了。

既然居贞亲王难以图之,那么再下一任天皇就至关重要。本来传出堀河流藤原显光异军突起,谁知他旋起旋灭,藤原道长在东三条院的帮助下先下一城,在第一皇子的后宫中多得一席。

不可避免地,道长在朝堂上说话的分量更重了一分。先时,大纳言以上公卿均由天皇仔细挑选任命,以构筑利于天皇制衡的格局,公任、道长谁都难以干预,故而其他三位公卿及中纳言便极重要。内中有正三位播磨守源俊贤,是博雅的堂弟,与藤原道隆为好友,在朝中为伊周张目;有帝师正三位太宰大贰藤原高远,乃是小野宫家的,是公任堂兄;就连堀河流的藤原显光也有其弟从二位町尻中纳言藤原时光为之辅弼;也有正三位式部大辅菅原辅正、正三位中纳言万里小路忠辅这样的自诩帝党;还有晴明、博雅这般超然物外的。

反观道长这边,虽然有他和一个兄长道纲位居二品,但再往下数就只是一个正四位上的内兄源时中,还有一些五六位上不得台面的武家,实在乏人。若要进取一步,如此实不可行。

道长左思右想,决定动用自己右府的权力,保举一个人。保举一个大纳言是不大可能,但是一个三位中纳言还是可以的。至于人选,便是与自己素来亲近的藤原齐信。

齐信颇有文名,道长在一次歌会上悄悄与他通消息,“我仰慕您的文采已经很久了,愿意保举您为中纳言,您意下如何?”

齐信听了这话,并没有如道长料想的那样表现出兴奋与惊喜,反而稍稍犹豫,“这是家兄的愿望,我不敢占先。”

原来,藤原齐信有个兄长,名叫诚信。说起此人不甚出名,但他的父亲乃是法住寺相国藤原为光,便是最近一任太政大臣;他的三女儿情人是藤原伊周,四女儿情人是花山院,诚信的这两个好女婿演了一出长德之乱,把平安京搅得风云涌动。

至于诚信其人,但凡对他了解的人就实在不敢恭维。他虽出自名门,但个人无论是汉诗、和歌,还是书法、绘画,乃至佛理、清谈,都材质驽钝,丝毫无过人之处,凭父荫才做到了参议。然而此公却毫无自知之明,对中纳言之位希冀已久。他知道弟弟齐信天资过人,很有可能赶在自己之前做到中纳言,于是对弟弟说:“我很想要得到这个官职,还请你不要下手。”

齐信感到莫名其妙,但出于对兄长的尊重,还是允诺道:“就如您所言吧。”这回道长提起此事,齐信立刻回想起了兄长的托付。

道长哭笑不得,他对诚信非常了解,诚信怎么可能是个经世之才呢?他告诉齐信道:“您的兄长难当此任。如果您不愿意做的话,我就把这个官许给别的人了。”

齐信急忙辩解道:“我只是想要奉行兄长的嘱咐,避开兄长而已。如果这个官职落到别人家里,倒不如我接过来,至少中纳言还是出在我们家。”

道长非常高兴,便在天皇面前荐举了齐信,当日天皇便封齐信为中纳言。道长此举就像燕昭王千金买马骨一般,他礼贤文士的名声传遍了京师,声望日隆。越来越多的人仰慕道长而投效在他门下,颇有当初孟尝、信陵的风采。

藤原诚信却以为道长和齐信联合起来欺侮自己,于是从这天开始绝食绝水,双手握拳,大骂道:“我被齐信、道长阻碍了。”愤懑七日而死,双手指甲穿透了手背。京城里的人们听说之后,纷纷议论道:“像诚信宰相这样小肚鸡肠、不能容物的人,如何做得了中纳言呢?右府真是有识人之明啊。”

唯有晴明听说诚信死得这样凄惨,忧虑重重,“似这般郁郁而终的人,魂魄会纠缠在原处不得往生。若是他化作厉鬼,只怕洛下又不得安宁了。”

晴明疑心诚信的怨灵会缠上藤原道长。他受文穆公临终嘱托,尽管对道长算计伊周的行径很是不喜,可也不愿看到道长受害。于是他面见了道长,叮咛道:“诚信宰相死状凄惨恐怖,请您去找高僧作法化解。如若不然,恐有祸事。”

道长深以为然,“我不杀诚信,诚信因我而死,我自当使法师超度他的亡魂。劝修寺的座主与我有旧,我去请他来吧。”

侍坐在一旁的道长之内侄源道方立刻站起身,去为道长安排车驾。道长带着平惟仲、源时中等同去,晴明恰好想到劝修寺拜访故友,便也随行。

源道方这边为道长的牛套上绳索,道长还没登上车去,一只大黄狗突然蹿出来。道长俯下身来,抱住狗的脖子,尴尬地对晴明笑道:“这只狗是我少年时父亲所赠,十余年来一直带着,出行时也不例外。想来它是不舍得我离开,要与我同行。”

晴明点点头,他非常理解道长的感受,“养了这么多年便和家人差不多了,我与式神的感情亦是如此。”

然而异于往常的是,当道长试图抱着黄狗上车时,黄狗拼命地扭动身体,挣脱开道长的怀抱,对着道长的袖子又咬又扯,还挡在道长的牛车前。

黄狗的反常举动弄得道长很没面子,他装作生气道:“如果你再不听话,今后就再不带你出去了。”

可是无论道长怎么威吓,就算作势要打它,黄狗依然坚持拽住道长。平惟仲快步上前把狗拖开,想为道长解围。结果黄狗没来由地脾气发作,咬了惟仲一口,疼得惟仲赶忙松开手。

“狗的举止是一种预兆。”晴明面色不好看,缓缓开口,“或许此行不会那么顺利。”

随着晴明说完这句话,躁动的黄狗安静下来,懒洋洋地躺在地上,任由平惟仲把它抬到车上,与往常一模一样。其他人听了晴明的话,个个心事重重,怀着忐忑的心情上路了。

牛车颠簸着一路到了劝修寺门前,众人的心里更加焦虑。一路上从头至尾一切正常,反而是反常的。大家盯着眼前的寺门,这是最后一站,恐怕这里面是龙潭虎穴。

“要不我们……”道长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他刚想说今日暂且回去下次再来,怀里的黄狗突然耳朵一颤,猛地站起来。

“呼……呼……”黄狗嗓子里发出低吼声,全身的毛竖起,呲牙瞪着寺门如临大敌。

忽然一阵大风刮起,风中夹杂着砂砾,迷得人睁不开眼睛。天上的云被吹得乱飘,遮住了阳光,地上出现了短暂的黑暗,黑暗中似有一团影子跃动。

“大人,您没事吧?”待到云开风静,人们睁开眼睛,平惟仲赶忙上前扶住车驾,检查道长的情况。

平惟仲向车里问话,却没有回答传出。

“大人,您怎样了?”平惟仲又问了一句,车里依然没有任何声音。

“快看看怎么回事!”侍从的诸位一下都慌了,这会顾不得体统,七手八脚地掀开轿帘,只见黄狗七窍流血,倒毙在轿门边。道长则脸色发黑,昏倒在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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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平安极梦物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