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一殿碎玉明珠沉

元子女御所谓“怀孕”其实只是腹水的消息在京里开始流传。藤原显光每日唉声叹气,茶饭不思,元子更是郁郁寡欢。

“不管怎么说,你现在身体虚弱,总得吃点东西,把身子养好。”显光强忍辛酸,尽力把元子照顾好。虽然现在成了天大的笑柄,但也是自己的女儿啊。

天皇派丹波忠明来探问过一次,忠明询问元子在宫里的时候都吃了些什么。腹水也是疾病,总得治呀。

“每日只吃清粥,饭团和盐都很少吃。”元子据实相告,“右府送来的蟹也吃了不少。”

“蟹?”忠明听到元子这位尊贵的后妃居然吃螃蟹,诧异不已,“是蒸着吃还是煮着吃?”

“俱都不是,是鲜食的。”元子两颊微微发烫。作为嫔妃生吃螃蟹着实不雅,令人难以启齿。

忠明尚在沉吟,显光插进话来,“应当问题不大,右府和陛下也都吃过同一批蟹,我也吃过一次。我们都是鲜食的,却都没有染病。元子的病应该与蟹无关。”

“或许是静脉阻塞所致,我开个疏通的方子罢。”忠明行医多年,也见过一些腹积水的病人,便按一般情况考虑了,“饮食务要清淡,且不要再吃蟹了。”

“多谢典药。”

照着忠明的药方调理,过了一个多月,元子的身体渐渐好了,可是她羞于面见天皇,仍然住在堀河府的家里。藤原显光无奈,只好舍下脸面,进宫向天皇请求宽恕元子。天皇对于元子本无怪罪之意,将要依从。东三条院突然驾到,称元子有辱皇家体面,今后不许入宫。显光哀告无果,只好悻悻离去。

自此以后,元子便住在堀河府,未曾入宫去。显光心中苦闷,与去年的春风得意真是霄壤之别。

有一日,显光的老朋友橘辅政前来拜访。辅政曾任相模守,在东国做官总有十几年,致仕之后闲居。他听说了显光的忧愁,便特来与他消遣。

显光在家中设宴招待橘辅政。元子初回堀河时,还从宫里带来了一盆活蟹。后来丹波忠明叮嘱元子不可再食蟹了,剩下半盆蟹就无人问津了。恰好橘辅政来,显光想起这半盆蟹来,便让家人把剩下的蟹都宰杀了,与辅政一同享用。

“啊呀,这石蟹可真不小。”辅政常年在远国,见识过不少乡野特产。显光端来的蟹比起相模川里捞上来的石蟹可大得多了。

“是右府派人捞的,鲜着呢。”显光抓起一块被剖开的蟹,吮吸起蟹肉来。

“您就这样生吃吗?”辅政显得有些为难,“在相模,我们都是煮着吃的。”

“无妨无妨。”显光抿嘴一笑,“你我在此食蟹,外面无人知晓,您不用担心被人笑话了去。”

“不是这样呀。”辅政看出显光是不知道厉害,“往年粮食少的时候,也有乡民这样以蟹为食且不加烹制。可是有好多这样吃的人都生病了,必须得煮熟之后才能吃。至于原因嘛,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有什么阴邪之气非得经过煮熟才能除去吧。”

“有这么严重吗?”显光吓得放下了手中的蟹,把吃到嘴里的蟹肉吐出来,“万一吃了会怎样?”

“那可不一定喽。”辅政摇摇头,“若是像您这样吃得少嘛,倒也无妨。如果吃得多就不行了。有的发热畏寒,有的状若疯癫,有的咳血不止,还有的腹中积水。”

“腹中积水!”显光如遭天雷击顶,元子可不就是这样嘛!原来导致元子腹中积水的罪魁祸首就是她最爱吃的蟹。这些高位公卿没有一点生活经验,只觉得生吃蟹子鲜美,从不知道还会有这样的祸患。

如果是现在的医生就会知道,溪蟹身上生有肺吸虫。若常生食溪蟹,会患上各种肺型、脑型、腹型的肺吸虫病,不一而足。可叹那时的人们不懂这些道理,以致元子竟然因为这小小的螃蟹而遭此劫。

送走辅政之后,显光依旧愁眉不展,朝会也很少去了。元子为了父亲,在白日里强打精神,到了晚上遥望皇宫方向偷偷抽泣,她怎知天皇在宫中也常常望着堀河的位置思念她呢?

她的妹妹延子已经六岁,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女子。延子看到父亲和姐姐终日悲伤,于是向显光说:“您和姐姐日夜流泪,让我非常难过。请允许我去见东三条院,我一定能让她回心转意。”

显光不以为然,斥责她道:“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呢?”

延子并不气馁,反而引经据典,“秦国的甘罗能说服赵王送上河间的五座城池,又使得赵王让给秦国上谷十一座城池。吕不韦对他击节赞叹,始皇帝封他为上卿,那时他不过十二岁。我的年纪虽然只有他的一半,但劝说女院并非是攻城拔邑的难事,为什么不让我去呢?”

显光还是不放心,说:“不是为父轻视你。可是甘罗是个男孩,而你只是个女孩子呀。”

延子不服气地说:“汉朝的缇萦也是女孩,她能说服汉文帝废除肉刑。本朝的上毛野形名妻也是女子,她仗剑鸣弦击退虾夷。您为什么说女孩不如男孩呢?”

显光朝她摆摆手道:“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的。”

延子对父亲的轻视十分不满,她趁着家人不注意悄悄溜出了堀川府,来到东三条第,自言是藤原显光之女,求见东三条院。东三条院好奇,便接见了她。

延子在女官的引导下,见到女院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神色自若,丝毫没有畏惧的样子。女院对延子的从容十分惊讶,对她说道:“你就是陛下为皇子定下的皇妃延子吧。你这么小的一个孩子独自前来见我,看来不是寻常之人。但是如果你想要为承香女御说情,我是决不会应许的,你请回吧。”

延子对女院的拒绝不以为意,仍旧用稚气的声音平静地说:“南华真人曾言,‘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我的父亲为了女御的事,终日戚哀不已,以至于毁伤形体。父亲如此悲痛,我若不能为父亲排忧解难,如何对得起古贤人之言呢?即便您让我回去,我也是不敢轻易离去的。”

女院对于延子说出这番话感到惊异,心里对这个小女孩很是喜欢,但在这件事上女院不可能让步,“你可以回去告诉广幡宰相,承香女御的行为令王家蒙羞,王家无论如何都不会接纳她。这样你便可以对父亲有个交待了。”

延子反驳东三条院道:“列国时郑庄公的母亲武姜帮助共叔段来杀他,郑伯却宽恕了母亲,与她黄泉相会,被称为贤君。上古时舜帝的弟弟象和父母多次谋划杀害他,舜帝对待他们愈加仁爱,被称作圣主。武姜、象这些人都是犯下天地不容的罪过,却仍然得到原宥。主上宽以待之,成就贤德之名。承香女御只不过是得了病,本就十分痛苦,并非有意令王家受辱,为何不能得到宽恕呢?《礼》贵夫妇,《易》基乾坤,《书》美釐降,《诗》始《关雎》,《春秋》讥不亲迎。夫妇谐然后人伦美,家室宁然后邦国兴,阴阳和调然后四时得宜,万物育生。若皇家劳燕分飞,参商各边,非唯士民谤讥,亦非国家休福。还请女院仔细思量。”

女院不耐烦地摇手道:“这都是异国故事,与我朝风俗不同。”

延子亦不卑不亢,越发诚恳道:“二条后在宫时,先与在原业平私通,又与东光寺善祐勾连,朱雀帝仍赐其太后尊号,这是本朝旧例。承香女御的过错哪及二条后之万一呢?女院凤慈垂于四海,还望您体谅女御辛酸苦楚,不胜感激涕零。”

延子说理透彻,诚心款款,东三条院哑口无言,只得把头侧向一边,“除非今日庭前树上垂满甘露,厅中碧玉铺满地面,否则我是不会松口的。”

延子站起来苦笑道:“无非是赤心所致罢了,这又有何难呢?”

东三条院不信,以为延子是小孩子心性不肯服输,便不再搭理她。女官们都向延子使眼色,劝她离去。

延子仰头向天,“燕国的邹衍大夫、宗周的苌弘先生,大约都是像我这样的心情吧。”她从怀里拔出一个簪子,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延子脸上的血色快速消散,嘴唇发白倒在地上。

她的血流向大厅四角,覆盖整个地面,化成青绿色,如同玉石一般。门外一株枯死的梅树上骤然绽放开成千上万朵红花,花中包裹着的金黄色的琼浆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瞬间化作虚无。东三条院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一旁侍奉的人都说:“这是精诚所至,天人相感,只有忠臣孝子才会触动天地神明,降下这等神异。还请女院重新考虑这女孩的话吧。”

鉴于此事,女院最终同意了承香女御返回皇宫的请求。不过她不能再到承香殿中居住,只能凄凄切切地迁往淑景北殿,即通称的桐壶之北。东三条院更进一步,既然与第一皇子有婚约的延子已然魂归天驭,便以右大臣道长之女威子代之。

藤原显光闻说爱女气绝,号泣出血,昏厥数次,一夜之间须发尽白。如此情景令观者无不伤心落泪,天人五衰之际大抵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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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平安极梦物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