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烈火烹油花着锦

“这这这……”这么个重磅消息直接把藤原显光砸得晕头转向,眼前的景象都恍惚起来。

天皇有六位后妃,即皇后定子、常宁女御千古、飞香女御彰子、弘徽女御义子、承香女御元子、贞观别当尊子,她们的母家代表了藤原道隆(伊周)、藤原实资(公任)、藤原道长、藤原公季、藤原显光、藤原道兼(兼隆、兼纲)几家势力。这几家中,公季、显光、道兼三家本是陪衬而已,真正有资格参与后宫角逐的只有藤原伊周、藤原公任和藤原道长。

皇后定子最受宠爱,可是她入宫多年,至今仍未有子嗣,前两年仅生下来一个女儿,也就是修子内亲王。近几个月,定子又有了身孕,几近生产,不过典药寮的大人们认为多半又是一个女孩。东三条院曾经说过,“唯生皇子者吾重之”,若是有其他后妃能抢在定子前面生下男孩,即便一时间无法取代皇后之位,可是作为三后之位备员的中宫位未尝不能染指。如果女儿能做到中宫,显光立时便取得了与小野宫流、九条流并争的资格,那便是他堀河流崛起之时。

“此事我竟不知,多谢藏人相告。”显光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连连请在场的诸位大人进到屋里,“诸位都请进吧,显光有好茶点款待。”

“我等就不恭了。”兼纲笑嘻嘻地与显光挽着手臂走在前面,后面的朝臣也都有说有笑。

从此之后显光对女儿的事格外上心,花大价钱打点宫内的女房们,请她们代为传递消息,不时地询问元子身体如何了、有没有什么需要,一天要关心好几次。

有一回,元子乘车经过弘徽殿。弘徽女御义子的侍女们对已有身孕的元子好奇,一个个悄悄掀起殿前的竹帘向外瞧。她们相互说道:“真是一个清秀可人的女子呀,比起皇后也不遑多让,难怪陛下对她宠幸有加。”

可是她们如此大声地评价元子,并不时地偷窥她,这让元子的侍女们感到了冒犯。她们看到弘徽殿前的竹帘因被人掀起而显得发鼓,故而嘲笑道:“我们女御怀有皇子,而弘徽殿只有帘子怀孕了。”

她们故意把这话说得很大声,殿中的义子听了个一清二楚。她深感委屈,向父亲公季哭诉。公季恐怕元子万一怀的是个男孩,现在得罪了她会给自己招来麻烦,便宽慰女儿道:“是你的侍女失礼在先,怎么能责怪承香殿呢?”

显光听说这个故事后越发得意,好似已经做了国之元舅、摄政大臣一般。看吧,就连闲院大将这样的人物都要畏他三分呢。

他也没忘了去向安倍晴明求个安产之法,晴明自然依从,不过晴明还是嘱咐了他:“行安产之法首要在心静身清,宰相不可躁动。”

显光当场满口答应,可是他这种人天性喜爱炫耀,哪能安分得下来呢?他将安产之法带回家中,依照晴明所言每日施行,然而心里总是幻想着一步登天,难以平心静气。

到了深冬,宫里传出消息,定子皇后第二次生产,生下了一名男婴,皇家后继有人了!

显光闻此消息后惊愕变色,将家中的琥珀杯打碎了七个。而宫中的天皇则欣喜若狂,在清凉殿设下宴席,趁着冬至节的机会,邀请群臣一同到宫中赴宴,庆祝皇子诞生。

显光无可奈何,只好硬撑着入宫去。到了宫里的时候,正好又遇上了晴明和博雅。

“宰相所行安产之法,可是一切顺利?”晴明找个话题跟他寒暄几句。

藤原显光为人狷狭,心里很不受用,心想: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女儿落在了皇后后面,为什么拿这话来挤兑我呢?但是碍于晴明是朝廷元老,显光面皮上还是勉力露出一个笑容:“有劳礼部挂念,一切安好。”

他说完这话后面色阴沉,告了声罪就急匆匆走了。

“他心里是不是有什么事?”博雅看着显光言行古怪,与周围一片欣喜恭贺的气氛格格不入。

晴明叹了口气,“肉腐出虫,鱼枯生蠹。怠慢忘身,祸灾乃作。广幡宰相张扬太甚,又过于在意众口毁誉,将来恐怕会因言行而受辱。”

藤原显光进到清凉殿里面,熟识的人都来与他见礼,其中还不乏一些前几日到他家去登门道贺的。此时显光真是如坐针毡,低着头慌忙将众人应付过去,找到一个偏僻的位置闭目打坐,盼着宴会快些结束。

藤原公任、藤原道长疑惑地看向显光的位置,纳罕他怎么不来拜见两位丞相,总不能是等着让两位丞相离席去见他吧?殊不知显光以为他们二人对自己趾高气昂的架势有所不满,料想今日相见必定受辱,这才宁可失去礼数,也要对他们避而不见。这就是显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实际上,两位丞相听说元子赶在千古、彰子前面有了身孕,都想要与显光结交呢。

天皇此日在群臣的祝福声中喝得酩酊大醉,他心中畅快极了。前几个月,典药寮的大臣们以为定子所怀又是女孩,东三条院得知之后老调重弹,又要扶立彰子,天皇为此战战兢兢。这下定子诞下皇子,不仅自己后继有人,对亡故的圆融院有了交待,而且定子的皇后位也越发稳固,东三条院再也无法对定子说三道四了。当然,承香殿元子同时有了身孕,诚然是喜上加喜,双喜临门。

想到这里,天皇四下寻找显光的身影。

“啊呀,广幡宰相怎么坐在那里?宰相快近前来!”天皇瞥见了缩在角落自斟自饮的显光,笑着让他上前面坐。

蒙天皇相召,无论显光再怎么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得不陪着笑靠近天皇。“臣参见陛下,恭贺陛下弄璋之喜。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

“元子也有了身子,你我君臣应当同喜呀。”天皇有点醉了,没有发现显光低落的情绪,“定子的儿子将来是要做天子的,若是元子诞下皇二子,你说该让他做什么呢?”

显光神情一下子颓丧起来,颤巍巍地说:“都听陛下的。”

显光只盼着天皇能让自己这个小外孙做个衣食无忧的亲王。若是天皇像桓武、文德、光孝、清和诸位天皇一样,把自己的儿子来个臣籍下降,赐个源朝臣、平朝臣,那可就欲哭无泪了。当然,这还不算最惨的。若是像葛城王、佐为王那样,连朝臣姓都没有,只能捞个橘宿祢,或是出家做法亲王在寺院中度过终生,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或许可以和村上帝二子一样,两统迭立……”天皇嘀咕了一句。

显光露出苦涩的笑容,心想这怎么可能啊。村上帝二子两统迭立,到现在闹出了天皇与花山院的种种不和。若是天皇的两子也都拥有了相等的皇位继承权,天下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天皇喝醉了啊。

天皇喝多了酒,生出一点困意,眯着眼睛,摇晃着身体,意识不大清醒了。忽然殿外吹进一股冷风,正吹在天皇脸上,天皇一个激灵,突然想起些什么,问道:“宰相是不是还有一个女儿?”

显光被他问得不知所措,怎么好好的突然把话题转到自己女儿身上了,难不成天皇嫌一个元子不够,还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他茫然地答道:“臣还有一女延子,只是年纪尚幼,实在不能……”

“年纪尚幼?那正好。”天皇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握住显光的手。

显光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想把手往回缩,惊恐地看向天皇,原来天皇是有这种喜好吗?

“不如我们亲上加亲……”天皇循循善诱。

“万万不可……”显光苦苦哀求。

“把延子许配给皇子如何?”天皇依然没有放弃。

“使不得使不得……嗯?”

显光懵了,天皇是要提前为自己刚出生的儿子讨夫人啊!如今的第一皇子是名副其实的嫡长子,将来是要做天子的。要是延子嫁给他,那以后不就是皇后了?自己不就是天皇的外祖父了?忠仁公当年是怎么发迹做了摄政大臣的来着……就是因为做了清和天皇的外祖父啊!

“陛下,您对臣真是太好了。”显光激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握住天皇的手。

“宰相有失臣仪了。”道长端着酒杯走来,一句话把显光拉回现实。不过他笑吟吟地,并没有责怪之意。显光猛然意识到自己确实过了,赶忙不好意思地松开手,尴尬地笑着道了个罪。

“恭喜陛下喜得麟儿,也贺喜宰相爱女与皇家结为连理呀。”道长向着二人敬酒。

这会子显光经过大悲大喜,人冷静了许多。见到右大臣来给自己敬酒,忙不迭地道“岂敢岂敢”,回敬道长。

“卿有心了。前日送的蟹子,元子很喜欢。”天皇与道长本就是甥舅之亲,言谈时少了许多拘束。

“那臣便放心了。”道长保持着一贯的谦逊,并不以此居功。

“蟹子?”显光一头雾水,他是元子生父,怎么反而不知道什么蟹子?

“噢,此事忘了告诉宰相了。”天皇转头看向显光,“右府半年前送了一批蟹子进宫来,朕吃了一个,滋味不错,便赏给后宫了。定子吃不惯水产,元子却颇喜食蟹,这半年来朕便让右府时常送来。尤其是女人有了孩子,食欲就大不如往常。元子现在吃其他的东西吃不许多,唯独喜爱右府送来的蟹,右府有功了。”

“不敢当。”道长略一低头,“也是有家人从摄津捕了蟹,臣吃了两个觉得不错,便送进宫来。陛下与诸位后妃喜欢便好,这是臣的本分。”

“原来如此,多谢右府。”显光感激地向道长道了谢。按说公卿和皇家是以素食为荣,鄙薄食肉的。虽然可以吃一些禽类和水产,但天皇和上位公卿自持身份,每日只吃少量米饭,喝一点稀粥,蟹子这种粗俗的东西是很少碰的。也就是天皇宠爱元子,才一味地纵容她吃喜欢的蟹。

此日殿中皆大欢喜,天皇一直畅饮到深夜方才退场。藤原显光最后是在几个宫人的搀扶下才回到了家中,众人无不艳羡这位与皇长子缔结了姻亲的宰相。

“想来他的内大臣之位也将很快恢复了吧。”一位朝臣痴痴地望着显光的身影,感慨自己的女儿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福气。

博雅好似大醉一般,提起酒壶向酒杯中倒入醇酒,直到酒溢出来流得满桌都是。晴明占出一个上九,叹道:“好一条升龙啊。”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阴阳师]平安极梦物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