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增贺西去之后,诸弟子无不悲恸流涕。虽说这位师父性格古怪,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位深谙佛理、有无上智慧兼仁爱之心的有道高僧。他初来多武峰时,便修行三时忏法,梦中得南岳、天台[1]二法师相授,驱逐了多武峰的邪祟,护持一方平安,很受弟子和百姓的爱戴。只是他生性蔑视权贵,不合时宜,才遭如此大劫。
[1]南岳指怀让大师,唐初人,临济宗祖师;天台指智者大师,陈末隋初人,天台宗祖师。此托梦故事见于《宇治大纳言物语》。
就在众人悲伤号哭的时候,有一个年轻弟子极言朝廷不公,要为师父报仇。他的话得到了很多僧众赞同,一时间群情激愤,他们连夜抬起神舆,聚集了僧侣、杂役数千人下山向京都而来。
平安京是一座没有城墙的大城,僧众在夜间闯了进来,两京大夫派的巡逻卫士不敢阻拦。等到天皇到了清晨起身时,僧人们已经围在朱雀门前了。昨晚值夜的右大将藤原道纲听闻僧众大举前来,慌慌张张带领武士把僧众挡在朱雀门外,这才没有惊扰到皇宫内里。
“啊呀,怎么出了这种事。”天皇顿时倦意全无,在侍女的服侍下迅速穿好衣服,“快快去传行成来。”
藤原行成是天皇的心腹,夜间常常侍奉在皇宫里,他听到天皇召唤,很快就带着纸笔到了。
天皇一边洗漱,一边口中传令,“教源典厩和平兵部各率本家武士前来协助守卫,一定要挡住僧侣。另外传诸位云人从达智门悄悄进宫,会同商议此事。”
行成得了命令,立刻派了几十个得力的属下,让他们各自带着天皇的口谕,传达给京里重要的大人们。
源、平两家武士从昨夜听到城里吵嚷就预感将有事发生,他们早就穿好了铠甲,带上了刀枪。等到使者一到,他们立时出动,分别接管了皇嘉门、美福门,帮藤原道纲缓解了压力。
藤原公任前一天喝多了酒,正在酣睡,被家人叫醒了来接旨意。公任不敢怠慢,用凉水洗了把脸,带上了几个仆人护卫就急匆匆入宫,半路上遇到了同样赶去宫里的大江匡衡,二人便一起去了。
天皇本来说要他们去往达智门,是因为达智门位于皇宫之北,正好避开聚集在南边朱雀门的僧众。偏偏公任接旨的时候尚且微醺,晕乎乎地就让家人驾车往常去的朱雀门去,直到他到了朱雀门附近,看见前面黑压压的人群,才猛拍额头大呼失策,让家人调转方向往东边的待贤门去。
可是僧人们已经看见了公任的车驾,而且公任贵为左大臣,车上的装饰自然异于寻常,僧众一下就断定这是个显赫的大员。他们涌上前来挡住公任和匡衡的去路,拉扯公任的仆人,大呼朝廷偏私、纵人行凶。藤原道纲虽然看见公任被围,但他手底下的武士也不多,被僧人们死死地阻挡在朱雀门边,远水难救近火。
大江匡衡担心僧众冒犯了公任,连忙从车上跳下来。他一下车,恰好看见人群中有一个熟人。
“春久法师!别来无恙!”
他这么一喊,被僧众簇拥的一个大和尚惊异地眨了眨眼,向匡衡走过来。僧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让春久法师和大江匡衡相会。
“南都一别总有七八载的光阴了,不想今日再度相逢。”春久喜不自胜,抓住大江匡衡的手,热泪盈眶。僧人们一看两人果真是久别重逢的老友,这才放下心来。
大江匡衡见到故人,话就多了起来,“彼时海妖汹汹而来,还是法师急公好义,说服南都诸寺吴越同舟、共克强敌,匡衡在此谢过。”
春久连连推辞,“哎呀呀,不过是除魔卫道、护卫佛法,此乃我等本愿。”
“只是……”匡衡话头一转,“法师怎么今日率领众僧抬着神舆,在皇宫门前喧哗呀?如此惊动圣驾,恐怕大为失礼。”
“实在惭愧!”春久把头一低,面带歉意,“数日前被广幡内府殴死的增贺法师是贫僧俗家的舅父,因他被官家打杀,众僧不忿,才有此轻慢犯上之举。冒犯天子实非本心。请吏部在圣上面前禀明,僧众无意冒犯王家,然而增贺法师遇害一事实在令人痛心,还望朝廷体谅,申明法度,公直平允,我等粉身碎骨感激不尽。”
“若是诸位有冤情要申诉,天子自当一一垂听。”匡衡环顾四周的僧众,对着他们说,“可是诸位现在大声吵嚷,攻打宫门,更兼抬着神舆逼迫天子,已然是目无王法、欺凌君上。我主是天神末裔,聪明仁慧,诸位应当是知道的,为什么不派一个伶俐的师父携带诉状,对天子温言相求,反而在此聚众滋扰呢?天子仁德,不忍心让武士们攻击法师,诸位又岂能恃宠而骄呢?还有接受增贺法师剃度的四条皇后,是文殊菩萨亲自点化,今后也要成为菩萨的,现在也被诸位惊扰。与我同车的公任左府是有名的风流儒者,被诸位团团围住、横加阻拦。诸位的罪过,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的啊。”
左右的僧人们闻言大惊失色,一个个争相道:“我等只是为增贺师父一事心急,失了方寸,无意间铸成大错,还请吏部在天子面前转圜,我等这就撤去。”
说罢,这些僧人在春久的带领下,向南边缓缓撤去。大江匡衡几句话就解了朱雀门之围,实在是一位得力干臣。
公任在匡衡的帮助下得以顺利进入皇宫,因刚才在朱雀门发生的事,他们到得迟了一些,其他重要公卿早就已经到了。
“臣来迟一步,当面请罪。另外,朱雀门外的僧人已被江吏部劝离了,陛下可以宽心。”公任话音一落,云人们中间发出一片小声的惊叹,天皇不由得对大江匡衡高看了一眼。过去天皇只把匡衡当作精通文艺的弄臣,看来他还是有些才干的。匡衡仕途沉滞已久,现在可以动一动了。
“且恕卿无罪。如今僧众虽已散去,但若是朝廷不能给他们满意的答复,他们恐怕还会再来。列位朝臣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啊?”天皇瞟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藤原显光。
显光听说僧人们抬神舆之后,很聪明地进宫来请罪。他绝口不为自己辩解,只是一个劲地叩头,称犯下弥天大错,无论天皇如何处置都心甘情愿。
天皇自然不可能把他交给僧众,也不可能真的赐死他。若朝廷事事都依从法师们所言,仅仅因为攻击僧人就将一个从二位的内相轻易舍弃,朝廷还有何颜面与威严呢?
“姑且贬去越后吧。”藤原道长给了一个听上去中肯的意见,既不是处死、也不是流放,相对来说维护了朝廷的面子。而且世人皆知越后苦寒,把显光贬去越后也可平息法师们的愤怒。但是仔细一想又不是这么回事:藤原伊周攻击法皇的惩罚只是贬去太宰府而已,如今藤原显光殴打增贺一介僧人,怎么处罚反而更严厉呢?
显光低头看着地面,但心里已经给道长记上了一笔。道长之父文穆公与显光之父忠义公不和的事情天下皆知,两家始终犹如仇雠,道长这显然是在公报私仇了。
“左府以为如何?”天皇转面向公任问了一句。
公任心里清楚道长的想法,但道长的提议确实也算中规中矩。若要反驳他,理由并不充分。他便补了一句:“以内大臣降为越后守委实处罚过重了,且留着参议之身,官削三级,罚俸两年吧。至于法师那边,给他们一些补偿,为增贺弟子补个僧都,再派一位四位官员前去吊唁即可。”
公任的提议就显得切实多了。从正四位上到从二位是一个不小的跨度,多少人终生都无法完成这个跨越,这个处罚不可谓不重。但降为参议便是保留了公卿之身,总归为显光留了几分体面。其实即使公任不提,天皇也会这么说。毕竟显光的女儿元子是承香女御,在天皇耳边吹了几句枕边风呢。
“左府之议妥当。”道长不过是抱着下雨天打孩子的心思试一试罢了,对于将显光贬至越后没有抱多大希望。通过察言观色,他发现天皇也无意对显光施加过重的处罚,便索性认可了公任的意见。反正显光如今大为受挫,从位高权重的内大臣降到了公卿末位的四位参议,在朝堂上不会对道长产生多大阻碍了。
“嗯,就这么办。”天皇点了点头,既然左右大臣都同意了,其他人的意见便无关紧要了,这个结果也符合天皇的心理预期。
“谢陛下圣恩。”显光向天皇叩拜,他心里明白这是天皇有意袒护的结果。
“至于内大臣的职守……”藤原显光是天皇特意任命的内大臣,为的就是平衡小野宫家和九条家。这么一个二位高官被贬,由谁接替是个问题。
“且由闲院亚相暂署罢。”公任揣摩天皇的心思,举荐了大纳言左大将藤原公季。此人虽是九条右丞相亲生,却在九条流与小野宫流之争中持中立态度。因他自幼被村上帝及村上中宫抚养于宫禁之中,食器仅比诸皇子稍降一等,与皇家关系非常,其女义子又是弘徽女御,由他暂时行使内大臣职能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便如此罢。”公任的话很合天皇的心意,于是此次评议就此落定,朝堂之上基本没有出现多大变故。
然而世事难料,天皇苦心布下的格局却被一个女子触动了。
“恭喜宰相,贺喜宰相!”
被贬了官、在家闭门闲居的藤原显光刚起床不久,就看到许多人闯到院中来,里面还不乏许多要员,家仆们都不敢阻拦。
“藏人怎么也来了?您且说说,我喜从何来呀?”显光看到人群中赫然站着藤原兼纲,他是道兼之子,现任藏人所别当,是天皇的信臣,不知是何喜事能让他都跑来奉承。
“啊呀,您还不知道?”兼纲眉飞色舞,“令爱有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