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一言出口,四面跪倒的宫人和歌人们大为震惊,消息很快传遍宫城内外。皇后有感文殊菩萨点化,道心已坚,誓要削去尘缘,侍奉于佛前。藤原公任听闻之后,虽然为皇后出家感到惋惜,从此以后小野宫流对于后宫的影响就会微乎其微了。但是公任一来不愿违背姐姐的意愿,二来他也礼崇佛法,终究还是答应了。
三日后天皇成人之美,降下诏书,停止遵子的皇后职,但日常供应不减,费用由小野宫流承担,这是公任自愿提出的要求。这样一来,中宫定子也终于可以正式抬格为皇后,成为三后之一。此时距离藤原道隆拆分皇后与中宫、强硬地将定子送上中宫之位已经九年之久了。
为了平抚小野宫流的不安,天皇格外答应小野宫家选送一名女子入宫,封为五节女御;同时将道长之女藤原彰子进至飞香女御。两人将来都有争夺新一任中宫的资格,表面上看小野宫家的赢面更大,毕竟过去的染殿后藤原明子、二条后藤原高子、洞院后班子女王都是五节殿[1]里出来的呢。
[1]即常宁殿。因常举行五节舞姬帐台试,故而通称五节殿。
藤原公任自己没有女儿,只好找来藤原实资。实资有个女儿名叫藤原千古,是婉子女王所生。外界常有传言,说千古并不是实资的女儿,而是婉子女王的前夫花山院的女儿。花山院逊位后,婉子女王降嫁给藤原实资,当时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千古,藤原实资不过是帮花山院抚养妻女的冤大头。实资对此始终置若罔闻,现在正巧需要一个女孩去做女御,他索性便把千古送进宫去了。
公任琢磨着还需选一个陪侍千古一同入宫的女官,平日里既是个侍奉,又是个辅佐。宫门深似海,到了宫里就只能一切靠自己,宫外的母家很难及时收到消息并采取行动,一个得力的女侍是极为重要的。当初定子入宫时,文穆公选了清少纳言陪侍;到了彰子去做更衣,藤原道长挑了式部丞藤原为时的女儿陪侍。
公任思前想后,觉得那回歌会上见的藤原怀平的养女、大江雅致的女儿颇为伶俐,听说已经与和泉守橘道贞订了婚。橘道贞阿附藤原道长,不过从另一方面思考,这或许是个渗透九条家内部的机会。主意打定,公任亲自到大江雅致家把她接来。雅致家与昌子太皇太后关系非常,公任又派人与太皇太后联络,请她在宫中照拂一二,又叮嘱姑母小大君帮助宫内宫外互通消息,万事俱备。
这样一来,遵子出家就再无阻碍,只是还剩下一件事:有谁能为皇后剃度出家?
广幡内大臣藤原显光与藤原兼家一脉有过节,欲结好藤原公任,于是提出:多武峰的增贺先德出自妙音院座主元三大师[1]门下,道行渊深,可以请他前来。
[1]即慈慧和尚,谥号慈忍,又称御庙大师、饭室先德。
遵子立刻派使者前去多武峰,请来增贺圣僧,增贺欣然答应,并说:“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够为皇后剃度呢?”这让他的弟子们很震惊,他们悄悄说:“本以为师父会赶走朝廷使者,没想到他居然答应得如此干脆,气节比起书写山那位抗拒圆融院的性空圣僧可差得远了。”
增贺对这些议论不以为意,带了几个随侍的弟子,轻飘飘地跟着使者到了四条宫。
按照皇家法度,这几个弟子是不能随意进宫的,增贺便安排他们在宫外等候,颇为自得地告诉他们:“等你们再次见到为师,就是我名扬天下的时候了。”
弟子们虽然心里鄙夷他的这种做法,表面上仍然恭敬地祝贺道:“那真是太好了,我等在此静候您的佳音。”
待到增贺转身进入皇宫,弟子们相互说道:“像他这种阿附权贵的人如何能侍奉阿弥陀佛呢?只怕我等要沦为其他宗门的笑柄了。”他们唉声叹气,左右无法,打坐在门外等候。
在遵子的要求下,剃度的仪式从简,天皇与三后都未到场,只有大江匡衡作为天皇的使者来到四条宫,在场的还有皇后之弟藤原公任、增贺的介绍人藤原显光。
增贺登上殿来,其人器宇轩昂,目光灼灼,有若佛陀出于凡世,令人望而生畏。他近前对诸位公卿道:“沙门不敬王者,恕老衲不能全礼。”
遵子已然心向佛法,一门心思在于剃度,早将虚礼抛诸脑后,只说:“一切听从法师。”公任、显光也说:“还请大师传戒。”
增贺不慌不忙,将剃刀捏在手中,笑吟吟地踱到锦帐前。遵子将一头长发拨开,增贺熟练地将长发剪短,三千烦恼丝顿时落入尘埃,一旁围观的小大君、马内侍、江内侍、高宣旨等俱都痛哭失声。皇后却说道:“我只觉身体轻便了,似乎脱去了尘垢。”
剪发结束,增贺便告辞离去,公任没有特意挽留。从前有一桩故事,是冷泉帝招增贺为护持僧。增贺入朝以后说了许多疯癫之语,终于逃去。所以公任对于此人便也不愿费力气留住。
可是就在增贺一只脚已经踏出宫门的时候,突然回头道:“我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请我增贺来削发不可?是不是早就听说我的那物什伟岸呢?不错,我的超过常人的一倍,可是现在却像熟丝那样软绵无力了。年轻时候倒是无上妙品,可惜如今不中用了。”
他中气十足,声震宫廷,女官们都吓得呆住。公任气得面皮发白,大江匡衡不知所措。皇后愣在那里,心想增贺口吐这样粗鄙的言辞,怎么会是有道高僧呢?其余僧俗人等也都冷汗直流,不知如何是好。
增贺说完这番狂言,又遥遥朝着公任的方向把袖子一合,道:“老衲年迈,肚子不好,经常腹泻,原本是不能来的,后来一想既蒙皇后特意召见怎能违旨,就挣扎着来了,现在实在忍耐不住了,得赶紧出去。”说罢走出宫去,在西配殿南面套房的廊沿上出起恭来,仿佛用水壶倒水一般,嗤嗤的水泻声听了令人作呕,就连遵子也听得清清楚楚。一些年岁较轻的殿上人和侍卫们瞧见此情,不由得捧腹大笑、议论纷纷。
藤原公任还未发作,藤原显光倒先急了:他原本听闻增贺是有德有道之人,才特意请他来,为的是结好藤原公任。现在增贺闹了这么大的笑话,把皇家和小野宫家的体面都打落在万丈深渊之下,公任岂不是要迁怒于他?
显光越想越气,但念在皇后当面,不敢发作。眼看着增贺大摇大摆地离去了,显光赶忙向公任和遵子叩头谢罪。公任心里烦闷得很,道了一句“增贺狂悖,与内府何干”,便急匆匆辞别皇后走了。显光懊恼不已,再次向遵子谢罪后也匆匆离去。
走到宫门时,显光正巧撞见增贺慢悠悠走过。增贺与显光打了个照面,认出显光是刚才在宫中的一位大人,于是对着显光微笑示意。显光把这笑容看在眼里,怎么看都像是不怀好意的嘲笑,不由得怒火攻心,暴喝一声:“大胆妖僧,竟敢在宫中放肆,藐视朝廷!”
增贺年纪大了,一时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怔在原地,心想这位大人怎么突然大吼一声?他自恃闻名四海,根本没想过有人会对自己发难。君不见适才在殿上,即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也得把不满憋在心里吗?
显光骤然抬起手来,上前一拳结结实实地殴在增贺面门上。增贺已经八十多岁,这副老骨头哪里经受得住这一拳,立时口鼻流血,跌在地上。这一拳还没收回,显光又是一脚踏在增贺背部,只听见清脆的“咔吧”一声,增贺的骨头就断了几根。增贺的五官扭曲在一起,脸色惨白,头上骨碌碌地滚下汗滴。
宫中守卫们望见显光殴打老僧,连忙高呼制止,宫里可不许斗殴,更何况是对人人尊敬的出家人拳脚相加。踩完这一脚,显光的脑子也清醒了,今天皇后的剃度仪式上闹出笑话便也罢了,若是在宫中殴死高僧,只怕天下众议沸腾。
侍卫们围了过来,一看打人的居然是内大臣显光。他们不敢强行拉住显光,只好跪下恳求道:“还请丞相饶过法师,要想出气就打我们吧!”
显光身为人臣,怎么可能对天皇的侍卫动手,那与谋反何异?他正好借机收了手,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便宜你这老贼”后,扬长而去。剩下的守卫们一边口念“阿弥陀佛”,一边将增贺扶出皇宫,交给他的弟子们。弟子们刚才还看着师父得意洋洋地入宫,哪能想到短短的一会子,师父竟然已经眼睛半闭,气若游丝!他们一边呼喊着要严惩凶手,一边哭哭啼啼地将增贺抬回山去。
两日后传来消息,增贺法师伤重圆寂,他的弟子们抬着神舆围在宫前,请命诛杀佛敌藤原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