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明和博雅对视一眼,事有隐情!
博雅一个箭步上前把门掩上,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晴明则扶起三吉,仔细询问:“雅子小姐究竟有什么冤情,老人家可细细说来。”
三吉知道眼前的贵人是能作主的,他颤巍巍地坐在院中的一块大石头上,长叹一口气,“唉!事情还得从三年前说起。
老朽服侍生驹家三代家主,到了雅子小姐这一代姊妹俩,可以说是我看着长大的。雅子小姐生性活泼,她妹妹典子小姐则文静怕生,两人都出落得亭亭玉立,这大县、安宿两郡上下谁不知道生驹家的两朵金花?
她们的父亲生驹大人虽也是老朽看大的,但说句毁谤主人的大不该的话,他实在是个纨绔子弟,平日一味挥金如土,还喜好古物。三年前他从外面买了七张面具,据说是秦河胜亲手制作的,有僧侣说是大不祥之物,生驹大人却视若珍宝,这就是一切祸事的开端了。
生驹大人很在意两个女儿,但这并非是因父亲爱女舐犊情深,仅仅是因为生驹大人膝下无子,想把两个女儿卖个好价钱,为自己招两个乘龙快婿。雅子小姐却与其父亲的品性完全相反,她继承了过世多年的母亲的性格,为人和善,对人谦卑,时常拿自己的体己钱接济过得不好的下人,伶俐可爱,我们都很喜欢她。
后来高安家和淀家先后来提亲,指名要娶善良活泼的雅子小姐。这两家都是国中势力不亚于生驹的大豪族,可是生驹大人和雅子小姐都没有答应婚事。生驹大人是因为嫌弃这两家的地位还不够重,而雅子小姐的情况则复杂许多。
雅子小姐有个青梅竹马的伴侣,就是住在隔壁的阿守,一个英俊勤劳的小伙子。这个小伙子自幼就与雅子小姐一起玩过家家,那时因为都是幼童,生驹夫人过世早,生驹大人又是素来不管事的,便由着他们一起玩。后来两人渐渐长大,彼此之间产生了感情,雅子小姐的心意早已属于阿守。”
晴明渐渐明白了:“想来雅子小姐是有意与阿守成婚,这才拒绝了两家豪族的提亲。只是不知这阿守家境如何?可能让那名利心重的生驹大人满意?”
“唉,别提了!”三吉用手拍打着石头,宣泄心中的不满,“阿守与雅子小姐委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偏偏阿守是贫苦之家。阿守的父亲二十年前已然身故,只剩个寡母靠为人浆洗衣服为生。是以雅子小姐虽然心在阿守,却始终不敢对父亲言明,只是偶尔对典子小姐提起过。”
“这样一直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吧。”三吉的家人已经知道晴明和博雅是朝中的大官,为他们搬来了椅子,晴明坐在三吉对面,又接过送来的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虽说生驹大人眼光是高了些,但是像雅子小姐这样的好姑娘,想必有不少公子王孙慕名而来吧。”
“可不是嘛!”三吉的眼睛快速瞄了一下院墙外,“去年新任国司到任,他那儿子仗势欺人,在国中横行霸道,欺男霸女,很快就听到了雅子小姐貌美的消息,于是央人来讨要,否则就要发兵来抢呢。”
“那生驹大人是什么意思?”博雅问了一句。
“嗨!”三吉吐了口唾沫,“国守家的儿子看上的雅子小姐,他巴不得明天就把雅子小姐送去呢。就算他不同意,国守家兵威赫赫,又能有什么办法?他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要把雅子小姐嫁去。”
“狗仗人势的东西!”博雅不由骂了一句。藤原叙用对上官唯唯诺诺,对百姓若同鱼肉,属实是个变色龙。
三吉知道博雅的官阶比藤原叙用高得多,胆子便也放大了些,“雅子小姐抵死不从,拖延了三四日。就在这三四日间,事情有了转机。原来阿守是个喜好学问的小伙子,曾经在一些先生家里听到过只言片语。有一回,一位行人向他讨要一碗水喝,两人聊起文学,阿守很得那行人的心意,后来才知道那行人是京里的什么僵什么尸。那个叫什么僵什么尸的收阿守为弟子,悉心教导,并为他取了大名,后来阿守居然考中了秀才科,衣锦还乡。”
“是大江式部吧!”晴明一听就知道那个“什么僵什么尸”就是他的老朋友大江匡衡,经常到晴明宅里喝酒的,“莫非阿守就是中了中上第秀才的大江官守?”
“是这么个名字!”三吉一拍脑袋,“他还得了个什么煮水官,很是风光呢。”
“是主水佑吧。”晴明纠正三吉的“煮水”,“是正八位下的官职。”
“好像是吧……”三吉记得不太真切,“反正阿守回来之后,也立刻派人来提亲。他的老师在京里似乎还能说得上几句话,生驹大人便犯起了难。在雅子小姐执意请求下,生驹大人只好答应了阿守的提亲。”
“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是好事啊。”晴明露出一丝笑意,“想来他们夫妻当会十分恩爱吧。”
“哪有的事!”三吉的眼圈一下子又泛起了红,“雅子小姐出嫁那天,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可是那国守家的公子岂能称心?他收买了一伙山贼,让他们拦截下结亲的队伍,将阿守剁成肉酱,强抢了雅子小姐。”
“可惜可惜!”晴明禁不住摇头叹息,“不想雅子小姐这般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般的人物,竟然就此沦入泥淖之中。”
“雅子小姐性烈如火,岂会屈从这伙贼子!”三吉陡然拔高了声音,“她宁可死也不肯服从国守的儿子。这时候陪同姐姐的典子小姐站了出来。平时我们都看这小姑娘娴静温柔,却不想她是个工于心计、蛇蝎心肠之人!她的容貌虽不及雅子小姐,倒也迷得国守家的儿子五迷三道。她为图富贵,与国守家的儿子勾搭在一起。同时为绝后患,防止国守儿子再次迷上雅子小姐,她居然让那些山贼轮次侮辱雅子小姐后,又把她押回生驹家的后院锁起来。正巧赶上生驹大人喝醉了酒,把雅子小姐一顿鞭打,打得几乎不成人形啊。”
“禽兽不如!禽兽不如!”博雅向来不问世事,哪能知道竟有如此险恶的人心,只觉得胸膛将要炸开,“真是无法无天!晴明,若不是你我此次出京到此,几乎不知道河内已然不在天子治下,而成了国中之国!如此肆无忌惮,残害黎民,荼毒一方,河内已经是他斋藤家的天下!”
晴明默然不语,这事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三吉继续讲述下去,“阿守的母亲听闻噩耗后,不顾年迈之躯,赶到国衙喊冤,结果死于国守的大刑之下。阿守的那个老师起初想要调查。国守听说之后,立刻派人剿灭了那伙山贼,说是为阿守报了仇,阿守的老师也只好作罢。你说这么一个朝廷命官,怎么就白死了呢?”
三吉为阿守沉冤未能昭雪而惋惜不已。晴明没有忍心说出,这等芝麻绿豆大的官,朝廷是无暇去管的。他只好试图引开话题,“那后来呢?雅子小姐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哎呦,这可不得了哦。”三吉的汗毛一下竖了起来,瞳孔缩小,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这事也非老朽亲历,而是听其他人说起的。自从雅子小姐被关进暗无天日的暗室中后,就变得神神叨叨的。有人说是那七个面具在作怪。”
“面具?秦河胜的面具?”晴明问了一句。
“没错。”三吉咽了一口口水,“有人说是面具顺着怨气来找的雅子小姐,有人说是雅子小姐唤醒了面具,反正结果就是雅子小姐经常在暗室中喃喃自语,但是看守的人都说她是在与面具说话。老朽本来是不信的,因为那些面具被保存在生驹大人卧室中。可是偏偏有人目睹了雅子小姐身边飘浮着一模一样的面具,她把七张面具都戴在了自己脸上。再往后的一天,典子小姐回家探望父亲,有些亲近的家人说典子小姐实际上是为绝后患,想要和父亲一起杀了雅子小姐,或把她卖到东国的烟花巷中,不料当天晚上就发生了生驹家灭门之案。”
晴明听完了故事,将扇柄在大腿上敲了三下,“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怎么了?晴明,你明白什么了?”博雅的反应迟钝一些。
“我曾听老师说过,秦河胜制作的七个面具十分特别:他用婴儿脐血涂成了红色的福神,磨碎老人的白发做成白色的小面,用病人的污血制成黑色的蝉丸,以死人的遗骸做成大飞出,用恋人的眼泪浸染狐面,以自己被贬谪时的汗水涂成了姥,用怨恨者的浊气熏成了猿。雅子小姐在短短数日内经历了被迫出嫁之忧、心念阿守之思、结亲之喜、妹妹背叛之怒、心上人遇害之悲、遭受侮辱之恐、身被幽禁之惊,七情一时迸发,与面具的器灵交感,唤醒了面具中的器灵,在对世间的绝望中身心沦丧,被象征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的七个面具夺取了身躯。我想这是雅子小姐与器灵的交易,一个奉献身体,一个为她报仇,这是雅子小姐对这污浊世界的最后抗争。”
“物不平则鸣,此乃生驹阖家的因果业报,岂是雅子小姐的过错呢?”博雅愤愤不平。
“想那河州太守如此急于将雅子小姐处死,原来是有这般隐情。”晴明略一思考,看向博雅,“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博雅,遇到这等不平之事,我们怎能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