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明和博雅依旧列席了第二天的会审,令宗允亮虽然仍旧以为不可轻易用刑,但碍于藤原叙用是此案主官,不得不让步。再说藤原叙用早就让人准备好刑具,今日必定用刑。在藤原叙用的一再催促下,令宗允亮只得在判状上用印,答应将雅子即刻处斩。
“两位大人,此案尚有疑点不清,不可遽结。”前一天像个木头人的晴明突然开口,用扇柄敲敲桌面,打断了藤原叙用和令宗允亮的辩论。
“哦?”藤原叙用没想到晴明这个人肉背景居然会跳出来,表面上却是装作恭敬请教的样子,“还请侍郎指教。”
晴明眼睛眯着,而目光犀利无比,“敢问这女子为何会被面灵气缠上,为何会堕入魔道?”
“这……”叙用事先想过了说辞,“自然是面灵气险恶异常,知道年轻女子心智不坚,所以迷了她的心窍。”
“这话哄得了别人,可哄不过一个阴阳师。”晴明紧盯着藤原叙用,盯得他冷汗直流,“物不腐则虫不生。若是人心无邪念,即便襁褓幼童亦不会被器灵迷惑。明明是这个女孩已然心魔难抑,才会沦入面灵气之手。”
“哦,侍郎高论,多谢指教。”藤原叙用轻轻拭去鬓角的汗珠,“原来是这个女孩本就妒悍,所以与面灵气一拍即合,没成想反被面灵气黑吃黑。”
藤原叙用在这满口胡言,怒恼了源博雅。博雅呵斥道:“休得胡言搪塞我等。难道你以为我们不知你纵子行凶、逼良为恶吗?若论凶手,你斋藤才是罪魁祸首!”
藤原叙用登时色变,笑容僵在脸上。令宗允亮不明就里,连忙询问:“礼部与侍中所言是什么意思?为何下官听不懂?”
博雅是直肠子,当即将藤原叙用在任两年期间鱼肉乡民、抢男霸女、勾结贼寇、强夺雅子、杀害命官、打杀民妇之事,一桩桩一件件当堂数出,直听得令宗允亮义愤填膺、郡属乡吏战战兢兢、藤原叙用冷汗浃背。
令宗允亮不顾体统,责问道:“尔敢如此目无纲纪、贼害百姓,毒流于牧群之中,肆虐于王化之外,莫非是已上无天子不成!”
藤原叙用赶忙分辩,“下官执法甚严,故而有刁民怨恨,诬告本官,诸位切不可轻信。”
令宗允亮哪里会相信他的狡辩,“若是真如源侍中所言,那么此案也当重审,因为你这主审已不可靠。”
“诸位一定要相信刁民的诬告,我也没有什么办法。”藤原叙用索性以退为进,“诸位大可以上奏天子,让刑部和检非违使厅来调查下官,下官甘愿受审,也相信审查结果会还我一个清白。”
“那么……”令宗允亮伸手打算取回已经用了印的状纸,待查清藤原叙用之后再行审理面灵气案。
藤原叙用却一把将状纸按住,“只是下官归下官,面灵气归面灵气,两案不可混淆。只要天子和刑部的文书一日不到,下官一日为这河内国守,在其位而谋其政。下官是河内国守不变,是此面灵气案主审也不会变。即便是明日天子要斩我的头,我今日也要将面灵气问斩。”
他这话说得好似义正辞严,其实全无道理。如若雅子被处死,他日死无对证,又如何能问清藤原叙用纵子行凶一事?就算刑部把藤原叙用的罪行查明,雅子岂不白白牺牲?他现在不过是以主审身份压人,借机公报私仇并杀害人证,不惜为此违逆博雅等人。毕竟违逆上官与事败身死相比,还是后者来得更重要一些。
博雅直气得浑身发抖,怒火一下涌上头脑,什么也没多想,拔出佩剑要斩藤原叙用,“我今日为民除害。便是天皇问罪,有我博雅一力承担。”
博雅骤然发难,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场的几个文官没有办法去阻拦持剑的博雅。乡吏中虽然有几个带了兵器的卫士,但都来不及上前,就算他们拔出来兵器也不敢对着身为大纳言的博雅。好在藤原叙用是将门出身,翻身一滚,从桌子另一边滚下。
博雅一击不成,头脑冷静了许多。可是木已成舟,他骑虎难下,加之心中为雅子不平,仍然又向藤原叙用发起一击。藤原叙用这回拔出一个卫士的佩刀,挡住了博雅的剑,虎口震得发麻。这么一过招,藤原叙用立时知道了博雅的厉害,明白自己不可能在博雅剑下走过几个回合,连忙用左手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纸。
“此乃右丞相府公文,着我全权审理此案,并立即将面灵气明正典刑。”藤原叙用生怕博雅又是一剑,连忙将公文高举过顶。
趁着博雅看向公文一愣神的工夫,藤原叙用向卫士们使了个眼色。那些卫士立时会意:借他们十八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对着一位正三位的大纳言举起兵器。可是有了右大臣道长的公文,他们可就不怕了。这是遵照上命行事,况且藤原道长还比博雅高两级呢。顿时堂上响起一片沧沧琅琅的刀出鞘的声音,卫士们拔出刀来,将藤原叙用保护在中心,这下博雅再也没有进攻的机会了。
藤原叙用一面捏了把汗,一面吩咐即行斩杀雅子。这么一小会的时间就出了这么多乱子,他担心迟则生变,趁着有道长的公文护体,尽早下手,免得夜长梦多。当然,他虽然因为博雅的突袭暂时乱了阵脚,却没真着急,因为他为谨慎起见,还有一道护身符。昨天听闻朝廷派令宗允亮等人前来,他就立刻派人飞马报给他所依附的藤原道长,那道护身符现在正在到来的路上。不过照此情况来看,他很可能不需要用到了。
令宗允亮和源博雅听到藤原叙用要杀雅子,心中大急,想要追出去,却被卫士拦住。令宗允亮急得跺脚,“藤原叙用!你敢如此张扬跋扈,待到回京之后,我定然奏上一本,要你粉身碎骨。”
“悉听尊便!”藤原叙用冷笑一声。等到允亮回京,雅子已然被斩。他还要查一查是哪个不怕死的把国中的情况告诉了晴明和博雅,到时那人也免不了抄家灭门。至于允亮等人的奏本则不足为惧,为了自己的前程,他已不顾羞耻认道长做了义父,道长一定会在天子驾前回护他。有右大臣在,区区一个令宗允亮算得了什么呢?若是允亮不识时务,苦苦纠缠,引火烧身的只会是他自己。
不过让叙用稍稍惊异的是晴明的气定神闲、安然自若,好似一切与他无干。素来听闻白狐公子不问世事,倒是个识时务的人……
“晴明,该怎么办?你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博雅看晴明一点也不焦急,估计他已经有了成算。
晴明掐指算了算,“快到了。”
“什么快到了?”博雅低声询问,免得被藤原叙用听到。
晴明微微一笑,“昨晚我给江吏部写了一封信,信中详细写了此案案情并他弟子遇害一事,交由纸鸢带回平安京。以江吏部的聪明应当知道该怎么办。算算时刻,他应该已经快到这里了。”
大江匡衡在马不停蹄赶往河内国府城,而河内的官吏们也没闲着。有了晴明昨天送给的符咒,雅子可老实多了,折腾了几个时辰以后就躺在角落再也不能动弹,任由差役们把她拖到堂前。
“不可,不可啊!”令宗允亮无可奈何,索性扭过头去,不忍看雅子就此遇害。他一生断案无数,常常不畏权贵、据理抗争,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有心无力的痛苦局面。作为明法传家的士族,他深深以此为耻,心里生出一丝归隐的念头。
一个卫士上前去一脚把雅子踹到院落正中,然后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凝脂似的脖子扣在立起的木板上。因为雅子已经没有力气保持跪的姿势,差役便用这种方法维持她的跪姿,方便斩首。
那卫士抽出明晃晃的大刀,在正午的阳光照耀下分外耀眼。他对着这面前这个缠绕阖衙上下数日的梦魇露出残忍一笑,将大刀高高举起。
“刀下留人!”
藤原叙用正盯着刀锋,准备看雅子的脖子被快刀一刀两断,忽然一人从衙外闯入,拦住行刑的卫士。
“江吏部?”
来的正是式部大辅大江匡衡。昨夜他接到晴明的手书,悲愤交加,于是星夜赶来,终于赶在雅子被斩前到达。
藤原叙用心里一阵恶心,怎么好好地,这人突然来搅局,“江吏部所为何来?”
大江匡衡也不计较他语气不恭,快步走上堂来,“此案另有隐情,我那弟子死得不明,应当重审。”
“那些山贼已然被我亲自平定,还有什么隐情?”藤原叙用心里只想着快速了结此案,“还请吏部不要无理取闹,休得耽搁了我执行右丞相的命令,延误处斩犯人的时机。”
大江匡衡从袖里抖出一卷帛书,“左丞相公文在此,驳回右丞相令。”
“这……”藤原叙用不想大江匡衡居然专程去求了藤原公任帮忙。不过他也不是没有办法,稍稍镇定了一下,他面不改色,“待我处斩了人犯,再来看左府公文!来人呀,快快将面灵气斩了报来!”
“你……”大江匡衡没有料到藤原叙用跋扈至此,气得头昏眼花,眼冒金星。
藤原叙用为防变故,亲自下到院中催促斩首,衙外忽然又是一声:“好一个气焰嚣狂的河内太守!好一个胆大包天的藤原叙用!”
“又是谁?”藤原叙用打眼一瞧,差点站立不稳。
门外两人在仪仗与甲士的簇拥下入府,来者乃是左大臣藤原公任和大纳言兼弹正尹藤原实资。
“今日敢擅动本案相干者一根汗毛的人,本相取其项上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