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明家在土御门大街,算不上偏僻,却是“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大隐隐于朝,心远地自偏。这一日,一位不速之客忽而找上门来。
“贸然造访,实在抱歉。”前来拜访的人令晴明很是诧异,因为来人乃是与晴明少有交集的令宗允亮。允亮为明法博士、检非违使,本姓秦朝臣惟宗氏,去年改姓了令宗朝臣,晴明对他的了解仅限于此。回想这几十年来,似乎还未单独与他有过交谈。
“素闻令宗大人非公事不造大夫室,想必是有要事吧。”晴明一抬手,青衣为允亮端上茶来。
“实是因河州发生一桩奇案。”允亮不多寒暄,开门见山,“一户人家——叫生驹氏的——于夜间阖门遇害,死者二十余人。天明官府到时,只见那家家主的女儿尚存,独自蜷缩在尸山血海之中。国司前去询问,那女孩似是受惊过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国司本以为生驹全家是被仇人所害,可是细细勘察之下,却发现他们都是死在着女孩手里。”
“那女孩杀了全家?”正在喝酒的博雅也凑过头来,“难道是趁家人在睡梦中?”
允亮摇摇头,“现场很是惨烈,到处都是搏斗的痕迹,家中一切设施都东倒西歪,邻人也说晚上听到持续的激烈打斗声和惨叫声。她父亲的肢体被分裂成十余块,她妹妹更是不成人形了。”
“那真奇了。”晴明手里摩挲着扇柄,“女子的力量是很小的,她怎么能打得过这么多人?您刚才好像说过,她家有二十多口人吧。”
“这才是关键的地方。”允亮从袖中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前的细汗,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国司本来也不相信,只好暂且把那女孩羁押在大牢中。可是到了晚上,四个看守全都遇害了,后来大家才知道,这女孩白天貌似常人,一到晚上就会变成妖怪。”
“啊呀,那可要找一位法师镇压才行。”晴明不由得为河内国司心急。
“河州太守上书到朝廷,天子十分重视这个大案。这女孩是凶手确凿无疑,但是如何处置还是个问题,所以天子命我与河内国司会同审理此案。可是我于妖魔之类一窍不通,只好来请您协助了。”允亮说到这里,又是一声长叹,这可真不是个好差事。
“我明白了。”晴明点点头,“退治妖魔本就是阴阳师的职责,我怎能放任这个凶灵继续为恶呢?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河内吧。”
令宗允亮大喜过望,“人言安倍礼部急公好义,果然名不虚传。”三人不再耽搁,即刻启程。
案发之地在生驹山脚下,遇害的人家在本地算是较为富庶的,人丁兴旺。世代住在生驹山边,就以山名为氏。现场已经经过了清理,没有必要再去看了,晴明、博雅便跟随允亮直接去了河内国衙。
河内守藤原叙用出自藤原北家鱼名流,世为武家。叙用自越后介卸任后,到了伊势神宫做斋宫寮头,与晴明算是半个同行。因他这段经历,故而他又被称为“斋藤”。去年他搭上了藤原道长的关系,谋到了河内守的空缺。
藤原叙用在三位上官面前不敢托大,急忙率属吏来迎,“河内守叙用参见三位上官。”
“斋藤使君为一方守牧,不必过谦。”令宗允亮不爱这些虚套,风风火火就往衙中走去,“您为本地国司,就是此案主官,我为佐贰而已。”
晴明和博雅也赶忙表面态度,“我二人协助办案,不干预此案审理。”
藤原叙用连连称是,小心陪着诸位京中大员进到正厅坐定。
“您在奏报中所说的案情我已经看过了,凶手是那少女无疑,铁证如山。”允亮急于公务,刚一坐下就要研讨案件,“只是少女变为妖怪一事殊为怪异,具体是怎么个情形?”
允亮话一出口,一边陪奉的小吏们纷纷露出惊恐之状,有几个眼神游到一边,回避允亮的询问。有几个亲历了少女杀戮现场的人打起了哆嗦,看来是被吓得不轻。
“还是我来说吧。”叙用是武家出身,见过的血多一些,不似这些小吏,胆气也粗豪许多,“两次现场的血腥场景,我已经在奏报给圣上的奏折中详细写过了,就不再赘述。至于化妖的情形实在可怖:那个女孩先是头上作为头饰的一个小面具发出诡异的笑声,接着便无端现出七张面具,形态各异,有的哭嚎、有的抽泣、有的发怒、有的怪笑,少女通体变成黑色,双目的眼白完全被黑色的眸子填满,甚至能浮在空中。后面发生的惨状令人心有戚戚,我便不多讲了。”
“面具?”这种事情超出了允亮的认知,他转头看向晴明,向晴明求助。
晴明把扇柄往大腿上一敲,“是面灵气吧。”
“没错,就是这个!”叙用脱口而出,“建水分神社的神官也是这样说。他说这少女化妖是被面具中的灵魂夺取了躯体所致。这七个面具原本是故户部尚书秦河胜所制,想那大避大明神是何等奇人异士,他亲手制造的面具自是神异非常。生驹家主爱好古物,数年前花了大价钱买下这七张面具,不想遭到反噬,实在令人痛惜。”
“面灵气现在何处?”晴明更为关心面灵气的下落,若是看管不善,让她再度伤人就麻烦了。
“法师们虽然擒拿不住她,但勉强限制了她的实力,在下用铁笼将她围了起来。”叙用处置还算得当,没有用部下的血肉之躯去硬扛。
“铁笼并不保险,您用我画的这些符咒布置在她周围,过上两个时辰她自然妖力耗尽,到那时就好擒拿了。”晴明从衣袖中取出一叠符咒来,交付给小吏们。
叙用脸上乐开了花,抑制不住喜悦之情,“我正为这事发愁呢,您一来这就为我解决了一桩心腹大患啊。若是如此,明日就可以将这个作恶多端的妖怪开刀问斩、明正典刑了。”
一边伺候的小吏们个个眉开眼笑。担惊受怕好多时日,这下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不可!”令宗允亮突然开口,弄得藤原叙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大人可是觉得有何不妥?”叙用明面上装得小心翼翼,实际上心里对于允亮突然反对怀有不快。允亮现为正五位下弹正判事,叙用为从五位上河内守,二人相差无几,叙用不过是因允亮身为京官才敬他几分。
允亮却没有这多么心思,只是就事论事,“我曾在主上面前极言,妖怪所犯下的恶行不应由人类报偿,故而主上令我与使君共同审理。况且依使君今日之言,那少女被妖怪夺舍,十分无辜。处斩面灵气是天经地义,但面灵气占据了女孩的躯体,一旦斧钺落下,身首异处,那女孩岂不跟着玉碎珠沉?故而行刑一事,实为下策。”
“若依御史大人之言,应当如何?”叙用对于允亮的这派完全没有可行性的说辞很不屑,这些京里的大人们只知指手画脚,动嘴皮子,胸中却没有一点可行的方略。
“自然是将面具处决,留下女孩的性命。”允亮颇有些迂腐的士大夫风范,将心里的话说出来。
“不可不可。”叙用哭笑不得,只好耐着性子跟这位一本正经的拗相公解释,“神官已经看过了,少女的灵魂被恶灵侵袭,吞噬殆尽。即便是能将恶灵从女孩的躯体中分离出来,一旦面灵气灰飞烟灭,那女孩便也如行尸走肉一般。而且将面灵气祛除出来,谈何容易!再说,女孩虽无行凶之心,却有行凶之实,兼以弑父杀官,不忠不孝两条大恶是罪无可逭。本官若不将其正法,如何教化境内之民?”
“父母官岂能草菅人命?我不能让主上蒙受率兽食人之名。”允亮脾气执拗,毫不退让。即便他也暂时没有可行的计策,却也不肯松口。只要人命还在,就还有转圜腾挪的余地。
一边是据理力争,一边是毫不退让,两位正副审理各执一词,这日的商讨自是以无意义的争辩而告终。
两位大人就这么一件事辩驳了一整天,谁也说服不了谁。晴明和博雅听得头昏脑涨,干脆在众人散去后,溜到生驹家舍附近散心。
“晴明,若是让你来断,当会如何处置?”博雅心中也有一份成算,但他想听听晴明和自己的意见是不是一致。
“我嘛……”晴明抿了抿嘴唇,“我觉得令宗大人说得有理,内心是支持他的。只是这种想法终究不可行,或许斋藤大人的意见才是对的吧。”
“跟我一样。”博雅很满意于好友与自己不谋而合,“我也是觉得很难抉择,这可真是个棘手的问题啊……”
他们边走边说,不经意间走过了生驹家的宅院,已经到了生驹家东边的一户人家门外。门口的一个小老头无意间听到他们的谈话,把头缩了一缩,快步转回家中,想要关闭院门。
晴明和博雅看到生驹家这户邻居,正想着可以向他们了解一下案情,就追上去挡住了将要合上的大门。
“老人家,请问您尊姓大名啊?”博雅施了一礼,他这副贵公子的卖相还是很好用的。
那老人看到门是关不上了,只好回答:“姓氏没有,我只是原来为生驹家做工,老了就住在他家旁边,唤我作三吉就好了。”
晴明看老人有些紧张,安慰他道:“您请放心,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天皇派来协助审理生驹家遇害一案的。现在凶手妖怪已经被擒住了,不日就将开刀问斩,您大可放心。”
老人本来一直低着头看着地面,不情愿与晴明、博雅交谈。当他听到妖怪被抓住即将问斩时,猛地一抬头,满脸都是不可思议,“您说的是真的?他家的雅子小姐要被杀了?”
“原来叫雅子吗?”晴明还是第一次听到被面灵气附身的女孩名字,“没错,我敢保证都是真的。”
“哎呀呀……”三吉不知怎地慌张无措起来,“雅子小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是个好孩子啊。”
晴明理解三吉的心情,尽管面灵气做下了累累恶行,但雅子是无罪的,这与他的想法一致,“我们也是这样想的,但是雅子小姐确实亲手杀害了全家人,还有四个官兵,委实没有办法开脱。”
“这……”三吉的焦急之色突然变成了狐疑,他看看晴明和博雅,“敢问您二位大人是什么官职?”
博雅随口答道:“我为大纳言,这位狐狸似的先生为治部大辅。”
三吉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听不懂,听不懂。”
像他这样的普通百姓,连字也不认得,能知道本地父母官姓名的就已经很不错了,哪还能指望他了解朝廷官制呢?博雅这番话真是对牛弹琴。
晴明向三吉解释,“这位大人仅次于几位宰相,我则是礼部的次官。”
这下三吉稍稍明白了一点,但还是不甚清晰,“和我们国守大人比如何?”
晴明回应道:“比他大得很呢!”
“啊呀!”三吉如闻晴天霹雳,噗通一声跪在地下,把头在地上撞得咚咚响,惊动得他家人也跑出来看。
三吉在大庭广众之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干着嗓子几声哭嚎,“冤枉啊,冤枉!两位大人作主,雅子小姐她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