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澹然卷舒任风流

众所周知,晴明和博雅是懒于朝政的散人,可他们俩偏偏又简在帝心,屡蒙拔擢。两人都做到了三位公卿,不得不隔三差五地在朝会上露一次面,这是他们最难熬的时光了。

从西国回来两个多月,他俩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上了一次阵定。他们原以为大臣们就刀夷之事的赏罚,早该下了决断,今日应当太平无事,才来谒见一次天皇。没想到整整两个月过去,以小野宫方和九条方为代表的两派朝臣,仍未就此事达成一致意见,连高踞宝座的天皇都头痛不已。

争端起因便是藤原公任地位已极,升无可升,天皇想为他加准三宫衔。公任却坚决推辞,他有意归功于藤原伊周和藤原有国,称他们在朝廷大军抵达之前就已经重创刀夷,且有首级为证。他的目的在于增强伊周和有国的力量,这两人都是与道长有深仇大恨的,是公任的有力盟友。

藤原道长自然不愿意,他指使平惟仲进言道:“朝廷所下达的敕文中,虽然明确奖赏抗击有功之人。然而伊周、有国痛击刀夷,是在朝廷大军和敕文到达之前的事,所以不宜加赏。”

藤原实资反驳说:“当初宽平年间,新罗来犯对马。对马岛司文室善友没有等待朝廷诏令,自行击走贼寇,朝廷仍然予以赏赐。古人云‘赏疑惟重’,只要有功于社稷,哪有不加赏赐的道理呢?何况将士在远方不避锋刃,勤劳王事,若不加厚赏,只怕会寒了众人的心啊。”

菅原辅正不喜欢这话,出言道:“不过些须武士罢了,既无能于经纶时务,又不通翰墨文章,只好做些斗殴击剑之类的粗劣事情,这都是他们的本分。况且我国家治匹尧舜,少被兵革,奖励这些武士有什么用呢?”

他这话很合朝臣们的心意,若是天皇重视武家,那么公家的地位恐怕要被动摇了。

一直没有亲自下场的藤原道长突然开口了,“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我国家所以定九鼎、卫疆界,无不依赖武家用命。既然武家有功,岂能不赏?”

有诈!

藤原公任和藤原实资两相对视,事出反常必有妖。

藤原道长一直阻挠加封伊周,此刻突然转换立场,与平惟仲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必然心怀叵测。

公任明显察觉到了异样,尽管他不知道长意欲何为,但他心中很清楚,不能让道长继续说下去。

“且慢!一切战报尚未详细勘验,此事容后再议。”公任身为一上,有把控阵定方向的权力。他的这句话有些唐突,但他只需要与天皇心照不宣就够了。

“那就……”天皇一时间想不出道长究竟要干什么,也打算暂且结束阵定,回宫后细细思索再做打算。

“左府此言差矣。虽然细节尚未澄清,但这不影响功过评定吧。”道长斜觑着公任,“何况兵者国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平维茂看不惯道长一个文臣在此指点戎政,出言讽刺道:“看来右府对军事颇有心得啊。”

“心得不敢当。”道长不屑与他一个四位官计较,“只是目下风波激荡,鸡鸣不已,我为次辅敢不尽心竭力!”

“右府什么意思?”藤原实资指责道,“当今圣主深居拱己而天下晏然,衣食滋殖,右府岂可在朝堂之上信口雌黄。”

“启禀陛下。”道长脱掉帽子,拜伏在地,“臣怎敢有诽谤主上之心。臣所言乃是海外之事。昔日菅原右府上书海禁之后,我国家闭关自守,兵刃不侵。自源高明出兵伐宋,于今数岁,节节进克。若能与周连和,奄有朝鲜,北极海表,此乃先王夙愿。愿陛下训兵讲武,克构帝业,臣亦无愧于祚国矣。”

说罢,道长呈上源高明上书。天皇读后大惊,将书信交给公任。在群臣热切的目光中,公任长叹一声,“高明等乘宋君新立进兵,宋军频战频挫,现高明已与陈文显、钱守吉割据东南,斩高处恭。柴王亦于房州登基称帝,王小皤、李顺旧部起于巴蜀,想必不久就能功成了。”

朝臣们听闻后个个兴奋不已。日本作为东海小国,曾经甚至臣服于汉朝和刘宋,遥受印号。几时能想到,有朝一日可以在中原大国的土地上驰骋,还有机会与中土平起平坐,为兄弟之邦,宰割北方。

公任则暗叹不已。千算万算,忘了道长身荷文书内览之职,所有文书先过他眼。如此重要的表章,他竟然从中拦下,在阵定上突然取出。更重要的是道长言语中透露出来的厉兵秣马之意,难道道长欲图虎符不成?

当然,道长有他自己的小算盘。现在藤原公任名义上为百官之首,文章圣手闻于天下,且武名显赫;源高明在外将兵,立下泼天之功,将来难免为异姓之王。若他道长不趁机跟进,在战功上分一杯羹,届时公任、高明并立,哪还有他道长的位置呢?

天皇顿时把封赏伊周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一门心思扑到了练兵上,“自《大宝令》[1]废弛以来,常备兵马几乎荡焉无存。大国鼎革,此文、武之时也,万世一时。就如右府所言,诸国悉择良家子从军,于京外及太宰府听用。”

[1]天武天皇时期由藤原不比等主持编纂,标志着日本律令制国家行成,自奈良后期逐渐崩解。

基调就由天皇定下了,所有人的意见空前一致,至于具体细节就无足轻重了,重要的是重新组建的国家常备军队当由谁来指挥。

既然这事是由藤原道长率先提出,东三条院又在天皇耳边不断吹风,于是天皇御旨颁下,藤原道长加征夷大将军衔,开幕府,统率天下兵马,兵部卿权责旁落。道长立即引平惟仲为司马,内兄源扶义为参军。藤原公任得到消息后极力争取,为其弟藤原赖任争得了侍所别当之职。历经九条家分裂和小野宫家打击的藤原道长,再度恢复了几分元气,他是个极为难缠的对手。

不久后,藤原道长以寿宴为名,广邀天下名士。他声称得到了一副四面屏风,请诸位名家各作诗篇题写在屏风上。

虽然道长刚刚恢复权势,可是朝中许多大臣已经看准了风向。道长不是易与之辈,即便不能独掌朝堂,作为两强之一应当是长久的。所以每天到公任家中的人有很多,去道长府里的人也不少。

花山院在受到道长的邀请后,欣然写下诗句相赠,法皇垂恩让道长更是身家大增。藤原公任、藤原实资也都接到了道长送来的邀请函,公任思索一日后终于写出自得之句,准备送往道长府中。

藤原实资听说后,怒冲冲地赶到白川府,坐在大堂前。白川府中的家人看他这副样子,每一个敢上前去,连忙唤来藤原公任。

公任失笑道:“侍中为什么如此发怒?您送给右府的诗已经写好了吗?”

实资看到公任袖中正塞着预备赠予道长的诗,不由分说,冲上前去将诗句抢下,当着公任的面将其撕成碎片。他一边撕,一边骂道:“岂有官列上达部,而受大臣之命,为其作屏风之歌的呢!我以前从未听说过,何况法皇之尊呢?您身出华贵,职典首相,应当自异凡流,却阿从右府之甚,是何用心,竟敢如此!”

公任言笑自若,道:“侍中何须如此鼠肚鸡肠!我与道长虽有私怨,然而皆出自北家贞信公一脉,既属堂兄弟,又属同僚。于公于私,不可失礼。况且我从未听说过胸怀坦荡却畏惧蜚语的。时候不早了,侍中可与我同去。”

“这……”实资一向厌恶道长,怎肯前去。

公任挽住实资的手,一再劝解,拉着他坐上牛车,径往道长府中去了。

道长此日大飨名士,本以为公任自持左相之尊,与自己又同水火,必然不来。等听到家人通传说藤原公任、藤原实资请见,纵然以道长沉稳的心思也不禁深自讶异。其余厅中之人皆知晓公任与道长的龃龉,交头接耳道:“左府真是雅量高致。”

公任自外昂然而入,轩轩韶举,双眸闪闪如岩下之电,容仪濯濯若春月之柳,丰神淡雅,步履清风,姿度折人。道长正伸着脖子等待公任进门,见到这神仙人物,不禁一阵目眩神迷。经身边家人提点,道长才缓过神来,急忙起身倒履相迎。

公任笑道:“听闻右府寿辰,又得宝屏风,特来祝贺。另外,承蒙右府相邀作诗之美意,只是我才疏学浅,实在不敢应命。若以拙家之词奉献,反不如不献。假如没有胜过他人的地方,题在这样的名贵画屏上,岂不留下这千载笑柄吗!还请右府海涵。”

道长自然不相信这句话。公任自幼时便号称神童,素为朝中文魁。圆融帝因喜爱他,亲自为他加冠。道长说:“别人的歌词如何,不关紧要。只是若缺失左府的诗歌,那么所有画屏的题写就将遗怅了。”

公任本就无意推辞,适才不过是谦让一番而已。听了道长这话,他便拥鼻吟道:“藤萝呈吉兆,团簇似紫云。雨露泽广被,恩光萃一门。”音声高吭,响遏行云,一派古名士风姿,有若静谷遗贤。

四座高朋无不为之倾倒,藤原公季赞道:“海内风流宰相,唯有公任。”

道长眼看着在自己有意筹备的寿宴上,公卿名士却转而倾慕中道而来的公任,只好苦笑着对平惟仲叹道:“真名士者自风流,公任真是个难对付的人啊。”

第二天,藤原行成撰写的小记摆在了天皇的案头上,以谢安故事调笑道:

右府设馔,广延朝士,欲因此折白川左府、小野宫侍中。侍中甚愠,谓左府曰:“宁卑事之。”左府神意不变,谓侍中曰:“君子坦荡。”相与俱前。侍中戚状,转见于色;左府宽容,愈表于貌。望阶趋席,方作洛生咏,讽“藤萝吉兆”。右府惮其旷远,变色离席。

天皇读后大笑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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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平安极梦物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