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里又出了件新鲜事。
山城国分寺的香火一下子旺盛起来,畿内无数的善男信女纷纷赶去求拜,就连公卿也不乏前往参拜的,甚至还有从远国特地赶来的。商贩们在山城国分寺附近兜售各种货物和吃食,集市从早到晚络绎不绝。后来京里的百姓每至夜间也到山城国分寺去,不为拜佛,只为了去夜市游玩。
这件事还是晴明从博雅口中听到的。
“怎么,你也想去那集市?”晴明抿了一口茶。
“不不不,我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博雅神色很不自然,拼命摇头,连带着手里端着的酒在杯中荡来荡去,“是神乐想去看看。”
“昨日我看到妍子女王出京去,想来是到集市去了。若是神乐想去,大可跟着妍子女王一道,你又何必来找我?”晴明毫不客气地拆穿博雅拙劣的掩饰。
“唉,你可不知道。”博雅也不气恼,反而神神叨叨起来,“左府自打缘结神社回来后很不高兴,说是缘结神社的信众都跑去山城国分寺了。还有稻荷神社、大鸟神社,乃至东大寺、延历寺的香客,都转去了山城国分寺,说是如今的山城国分寺灵得很,昨天寺里的僧人们靠着这些日子收到的香火钱把所有佛像都涂了一层金身。”
“这么灵验?”晴明惊奇不已,看来最近这山城国分寺是大发横财啊。
“灵不灵验不知道,不过据说是佛爷垂迹了。”博雅说得煞有介事。
“哦?这是怎么一回事?”晴明对于集市一类的事情不感兴趣,可是一听到神佛显灵就来了精神。
博雅把声音压低,故作神秘,“山城国分寺供奉的药师佛开眼了。”
“大佛开眼?”这个词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圣武帝和光明皇后为东大寺卢舍那佛主持的大佛开眼仪式。彼时天皇欲以黄金为佛像点上眼睛,故称大佛开眼。
“这可不是指以金涂佛眼。”博雅语气中难掩兴奋之情,“是药师佛睁开了双眼,面容活动起来。”
“佛像活了?”出于阴阳师的直觉,晴明首先想到的不是佛祖降临,而是佛像演变为付丧神。佛寺中也会有付丧神,前些年在兴福寺中见到的蘘麌梨童女像就是个例子。
“当然是活了。我还听说佛祖每到夜间,就会把供果和斋饭吃掉。佛祖受了人间供奉,就要替人们办事呢。”也不知博雅从哪里听来这么写闲言碎语,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大堆。
“这事蹊跷……”晴明略一沉吟,“也罢,不管怎样,我们先去瞧瞧吧。”
“好嘞!”博雅就等他这句话呢。他立刻把酒壶放下,拉着晴明坐上牛车,顺道带上了神乐,出了城,一路往山城国分寺而去。
晴明的牛车与他人不同:拉车的并非是真牛,而是一只木牛,由设计精巧的机关控制,拉起车来比马还快。博雅曾疑心这是个式神,结果把木牛拆成一地零件,才发现并无任何魂灵附着在其上,这完全是一个巧夺天工的制作。震旦中国也有蜀汉丞相诸葛亮造木牛流马的故事,与晴明的木牛如出一辙。可见即便是人类,但凡匠心所至,亦可有鬼神莫测之能。
不过两刻钟的工夫,晴明等人就到了博雅所说的集市。这和晴明记忆中的山城国分寺乃是霄壤之别,看这熙熙攘攘的车马,就像大都会一般。谁能想到就在数月之前,这里还只是一片荒凉的丘墟呢?
天平十二年时,因藤原式家的藤原广嗣在九州举兵清君侧,讨伐玄昉、吉备真备二人,声震西国,井手左大臣橘诸兄劝圣武帝迁都至恭仁京,恭仁京原址就在这里。然而三年后,恭仁京的宫殿尚未营建完成,圣武帝便迁至甲贺京,次年又至难波京,一年后返回平城京。恭仁京的宫室并没有就此荒废,僧人们在恭仁京的基础上建起了寺院,作为东大寺在山城国的分寺,即山城国分寺,恭仁京的太极殿正好做了寺庙金堂。阳成帝元庆六年时,山城国分寺毁于火灾,后来虽然得以重建,但规模不及往昔,香客渐渐稀少,几乎无人问津。这也是晴明疑心佛像化为付丧神的原因。
眼下的集市已经颇具规制,隐隐有了发展成町镇的趋势,路两边有不少人干脆在这里搭起了草屋,看样子是要常住下去。照这样下去,山城国又要多一座大商埠了。
神□□过纱帘,向窗外眺望。毕竟是女孩子,整日闷在家里,天性中对于热闹的地方怀着向往,对那些被父亲背在肩上、或是拉着母亲的手,穿梭在摊位间的孩子们满是羡慕。连同一边的小白也直摇尾巴,“嗷嗷”地叫。
“你这小狗怎么也跟来了,谁去给晴明看院子?”博雅瞅了一眼小白,他们两个只要遇上就免不了一场鸡飞狗跳。
小白对于自己是白狐的事实已经懒得多解释了,一句话也不说,扑上去撕咬博雅的衣袖,一人一狐打作一团,牛车也跟着颠了三颠。
“好了好了,再闹的人就没肉吃了。”晴明这话出口,小白立刻老实了,放开博雅,规规矩矩地趴在一边,眼睛犹然瞪着博雅。
博雅幸灾乐祸,过去敲敲小白的头,“你这小狗当心没得肉吃噢。”直惹得小白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低吼。
晴明瞥了他一眼,又补充了一句,“也没有酒喝。”
听了这话,博雅也老实起来。车上的人算是安安静静地度过了最后一程,直到木牛停在山城国分寺门外。
“大纳言源博雅、治部大辅安倍晴明前来参谒!”晴明走到寺门前,先行报上名号。
寺里的僧人听见朝廷大员来访,忙不迭地推出一个大和尚来迎接。那和尚圆头大耳,来见了礼,“阿弥陀佛,贫僧法号玄理,见过二位檀越。”
“听闻宝刹佛法通灵,叨扰莫怪。”
“哪里哪里。”玄理在前引路,直往供奉药师佛的相殿而去,“想必二位也是听说大佛垂迹的故事了吧。每日午时,我等僧众献上供奉时,就可亲眼看到神灵。若是佛像双目慈祥,则是对供品满意;若是佛像怒目圆睁,我等便要换些供品前来。二位来得巧,我们正好要上供奉呢。”
“佛爷还挑供品的?”博雅记得像是缘结神那种神灵,只要有一口吃的就眉开眼笑。若是天照御神便不食人间五谷,从未听说过挑食的神灵。
“这等仙界之事,贫僧就不清楚了。”玄理答得吞吞吐吐。让他一个凡人揣测佛祖,也真是难为他了。
晴明心下更是起疑,表面上不动声色,只跟着玄理到了殿中。
殿下跪了一地的善男信女,看到玄理法师到了,自觉地伏在地上,让玄理踩着自己的脊背前行,以免地上的尘土玷污了高僧的脚。殿上的僧众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今日的祭品,只等玄理前来了。
玄理到场,检视了供品,确定没有问题后,亲**香祭拜,几个弟子端着祭品亦步亦趋。在众人的注视下,药师佛双眼眯成了一条缝,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还点了点头。
无论是信众还是过客,看到这样的神迹,谁能不发膜拜之心呢?
“阿弥陀佛!”
随着信众们齐唱一声佛号,寺内再无一切声响,只有渺远的钟声,宝殿透出说不尽的庄严神圣。在场的人或跪或立,神色虔诚,有如佛陀一般。
“嗷嗷?”只有小白被神乐抱着,本来已经睡着了,被一声佛号惊醒,茫然无措地抬头看着四周。等看到众人一句话也不说,一个个像木偶一样呆滞,它兴致顿失,用后爪挠了挠耳朵,准备再次睡去。
可是毕竟过了晌午,到了肚子饥饿的时候。小白本来还没感觉到饿,然而供品的香味飘到它鼻子里,它越闻越饿,连觉都睡不着了。
“嗷嗷!”它抬头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香,原来是一个僧人端着几个素包子,就站在他眼前。
既然害了饿,兽类的本性就难以抑制了。它也不管这是在什么地方,向前一扑,朝着包子扑去。
“哎呀!”
僧人吓了一跳,身体向前一倾,包子和盘子就脱了手,向着佛像飞去。
其他人都乱成一团,“哪里来的大狗!”“快打出去,打出去!”
庄严的祭奠被小白搅闹成了一锅粥,乱哄哄地。僧人们去寻棍子和扫帚驱赶小白,信众们则逃出了院子。晴明躲在人群里不作声响,博雅也默契地没有出声,任由小白捣乱。
小白一心只想吃包子,一个猛蹿,就跳到了大佛的肩膀上,捡起包子来美滋滋地享用。忽然,它的鼻子抽动了几下,“嗯?有肉味?”
大家都知道,无论是狐狸还是狗、狼,嗅觉都很灵敏。这会它闻到了肉味,哪里还会再吃这素包子。素包子再香,还能香得过肉食?
只见它顺着味道,一跃到了佛像背后。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在众目睽睽之下,一道金光从佛像背后升起,小白紧跟着跳起来,竟有一丈之高。不一会,小白就从佛像身侧走出来,嘴里叼着一个穿着黄衣的狸猫。
“啊呀,这是什么东西?”玄理大吃一惊。这狸猫穿着人衣,眉眼与人无异,真是个怪物,怎会藏身寺院之中呢?
晴明从人群里走来,“原来是绢狸吗?它便是假扮大佛开眼的罪魁了。”
“您是说大佛开眼是这个妖怪使的妖法吗?”玄理惊呼一声。
“绢狸生在八丈岛上,以上等黄绢为衣,有些小法术。至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让它自己说吧。”晴明从小白口中提起绢狸,放在地上,小白仍然紧盯着它,绢狸大气都不敢出。
“孽畜,快说,为什么愚弄我等?”玄理又羞又恼,这些日子虔心供奉的居然是这么一个小妖怪。
“哎呀,真是没办法。”绢狸一屁股坐在地下,“今年八丈岛上收成不好,到处都没有吃的。我出了岛,到上方来觅食,却也寻不到吃的。两个月前我遇到个香客,他满篮子的点心,看到我快饿死了都不肯施舍我一点,说是要供给佛祖的。还有个和尚也是这番说辞,说是寺院一切都属佛祖,哪有我的容身之地,便把我赶了出来。我看上方的人都敬佛祖,肚子里又实在饿得难受,就干脆在这里扮成佛祖,受些供品。就算你们不来,过几天到了要耕种的时候,我也要回岛上帮人干活了。”
“啊呀这这这……”玄理指着它不知说什么好。今天闹了这么大个笑话,幸好信众都走了,只有本寺的人知道内情。绢狸愚弄了众僧,着实可恶。然而若是赶它走,好不容易靠它聚起来的香火就要断了。当然晴明想得更多,信众的信仰,以及外面那些商贩的生计,也都维系在这只狸猫身上。
晴明想到这里,与绢狸商量道:“我念你事出有因,无伤天害理之心,姑且放你一马。但是你既然受了信众的供奉,自身又有些法力,就要尽力满足他们的心愿。若是你能做到,我想这寺里应当不介意留下你。”
“对对对!”此言正中玄理下怀,“佛法有云‘尔时无有男女、尊卑、上下,亦无异名,众共生世故名众生’,又云‘诸众生具有如来智慧’。众生一念为善皆可成佛,亦可度众生。你若是能用你法术为本寺兴盛做些事情,贫僧愿既往不咎,和从前一样予你供品,你也不用回八丈岛上替人做工赚口吃食,如此可愿意?”
“愿意愿意。”绢狸从前是靠卖力气过活的,现在只要稍稍使用一点法力就能吃得脑满肠肥,何乐而不为呢?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事情既了,皆大欢喜,药师佛脸上露出一抹微笑。晴明看得分明,这非是什么术法,而是真正的佛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