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道长手持东三条院懿旨,带着大批检非违使和自家健仆,将公任的府邸团团包围。道长在诸将簇拥下乘马立于门前,通报的人已经进去多时,想来公任也该出来了。若是公任识得实务,交出伊周,一切就都好说;若是他不知好歹,且看这粼粼刀兵。
“怎么回事?”道长注意到府里有了动静,随即平氏武士们登上院墙,作出防御的态势。箭已上弦,刀已出鞘,看着不像是要交人的样子。君子不立于岩墙之下,道长勒马后退几步,以免被误伤到。
“右府公别来无恙!”
就在道长惊疑间,大门忽然打开,公任身着儒服,仅带着平维茂、藤原实资两人步行而出,向道长拱手。
“见过内府公。”道长也下了马,向公任回礼。
公任明知故问,装作惊讶的样子,看向道长身后的兵马,“右府这么兴师动众,所为何事呀?”
“特为我侄儿伊周而来。”道长对一切心知肚明,也不戳破,“他犯了错,我要带他去刑部受审。听说他就在大人府上,还请交出他来。”
“你是说我窝藏朝廷钦犯?”公任把眼一瞪。
“不敢不敢。”道长和他绕着圈子,“内府怎会知法犯法。只是我确实听说伊周在您这里,还是尽快交出他来,我好向女院、陛下复命。”
公任看道长道了歉,才点点头,“不错,伊周是在我家做客。”
那你刚才还说这么多废话!
道长腹诽着公任,脸上依旧不露痕迹,皮笑肉不笑,“那真是太好了。您快让他出来,我们就不进去惊扰贵府了。”
“不行……”公任连连摇头,“他现在是我座上宾,你要带他走,说他犯了罪,可要说说他到底犯了什么罪,让我心服口服。不然,您今天来我这里带走一个人,明天又来带走一个人,外面的人怎么看我?”
“好,我就告诉您。”道长耐着性子,和公任慢慢熬。反正这里这么多人马,伊周被围在院里,跑不了他,“他犯下三条大罪,一是祝诅女院,二是私行大元帅法,伊周已实行多日,我等在南院中人赃并获;三是谋刺法皇。这些罪状,每一条都是死罪。怎么样,这下您肯交出他了吧?”
“哈哈哈哈……你们听他说的,可真是笑话!”公任笑得前仰后合,对着左右的维茂和实资大笑不止,“他说伊周祝诅女院、私行大元帅法。你们说,前些日子咱们在南院看到的法师和仪式,是这些东西吗?”
实资也笑道:“那是伊周侍中为了中宫安产举行的仪式,并不是什么大元帅法和诅咒之术。想来是右府不知被哪个不学无术的术士蒙蔽了,竟然以为那些是巫术。”
道长硬着头皮,说:“阴阳寮的法师也说那是邪毒之术。”
“安倍礼部勘验过了吗!”实资突然呵斥,“或者我可以带你去城外缘结神庙,请神明解答。说谎之人,必定被神雷击死,魂飞魄散。”
“你……”道长可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他知道公任因为出资翻修缘结神庙,和缘结神有些关系。若是公任所言属实,自己可就在阴沟里翻船了。
“那行刺法皇总归是真的吧。此事见证者有数百人之多,您可不要抵赖。”道长抛出了一个不争的事实。
“那是因为花山院微服出行,伊周不知他是何人。”公任一个劲为伊周开脱,“而且花山院身为天子,居然做出这样的事,真是有辱王家尊严。此事他们君臣罪责各半,岂能独惩伊周。”
“您是在说法皇的不是吗……”道长眯了眯眼,抓住了公任语言里的纰漏。
“没错!”没想到公任直接承认了,“我说法皇行为乖张,不似人君!”
“你好大胆子!”公任此言正中道长下怀,他当即厉斥,“竟敢诋毁先帝,言语忤逆,该当何罪!”
藤原实资也是脸色大变。公任情急之下的一句话,顿时就把自己摆到了劣势的位置上。就凭这句话,起码也是贬官罢职之罪,流放都有可能。
刚才道长忌惮公任身为大臣,不敢令麾下兵马用强。这么一来,道长就能让手下进入府中强行搜索,逮出伊周,就连公任也要任由他捏圆捏扁。
反观公任倒是风轻云淡,“不敢不敢,愧不如人,不如汝父兄之万一呢!”
嚯!
不仅是实资、维茂,就连道长那边的人都一阵惊叹。不愧是混迹朝堂几十年的人了,别的本事没有,嘴上功夫一定厉害。能爬到内大臣这个位子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藤原兼家、藤原道兼设下计谋,夺了花山院的皇位,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按照封建时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秩序,这就是最大的不忠不孝,是要遗臭万年的。只不过摄关家太过强盛,有的人趋炎附势,有的人敢怒不敢言,总之无人把这话说出来。此时公任翻出旧篇,恰好击中道长的三寸。
你是逆贼的儿子!你是逆贼的弟弟!你们全家都是逆贼!还敢说我?
“你你你……”道长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发现这个平素看上去忠厚的老实人,反倒是斗嘴的一把好手。若是再吵下去,今天非要被他给活活气死。
“你就说,你今天交是不交!”道长藏着袖子里的拳头暗暗捏紧。
公任笑道:“我便不交,你能如何?”
道长好不容易抓住个机会,反唇相讥,“当初你父亲包庇藤原局,你又包庇伊周,真是藏逆之家。”
终于能骂了回去,道长感觉神清气爽。
不料公任闻言,勃然大怒,目眦欲裂,吼道:“恶逆凶贼,辱我家门!”
道长被他吓了一跳,心想这糟老头子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没等他多想,公任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块笏板,照着道长的额头就砸了过去。公卿的笏板一般是竹制的,也有玉制的,还有些有些家产的人用象牙制的。但公任与众不同,为了表现自己铮铮铁骨,他的笏板是铁制的。
道长看见公任抡起笏板,不及闪躲,被笏板直直地砸在头上,顿时血污沫面,头昏眼花,一个站立不稳,跌坐在地。
平维茂见事急,灵光一闪,拔出宝剑,对身后院墙上的武士们大喊:“右大臣欲殴内府,被内府反击,尔等还不快快来救!”
一时间墙上鼓噪,稀稀拉拉的箭矢射下。府门大开,平家武士一齐涌出,围绕在公任周围。道长带来的兵马也赶忙来救道长,与平家武士对峙。
道长见维茂恶人先告状,气得几乎晕倒。待到他勉强能起身后,心知一时怕是难以得胜。在众人搀扶下,道长爬上马,纵马撤走,向东三条院处奔去。临走前,他向公任喊道:“内府可敢与我去见女院和陛下!”
公任奚落道:“有何不敢,你先去,我让你占先!”
道长在马上听见,一口逆血涌上喉口,差点摔下马去。他伏在马上,只管行路,再无颜去看身边的人。
与此同时,晴明、博雅、赖光也正在宫中劝说天皇。
天皇听了赖光等人的劝解,缓缓开口道:“伊周是为中宫之兄,又是先关白之子,朕也不愿加以重罚。别的都好说,只是他行刺花山院,我若是宽宥了他,只怕于花山院那边不好交待。”
“这……”赖光哑口无言,这的确是难事一桩。
“陛下。”博雅走上前来,“臣为宗室,有些话臣不得不讲。您以法皇为兄,法皇却未必以您为弟。”
天皇一惊,“此话怎讲?”
博雅低声道:“自村上帝崩御以来,冷泉、圆融两统迭立。花山院为冷泉帝之子,陛下为圆融帝之子。天岂能有二日,民岂能有二主?再说花山院退位不情不愿,心怀怨愤。前次他连结为平亲王,欲图陛下,反迹昭彰,难道您忘了吗?”
天皇本就对花山院心存芥蒂,经博雅这么一说,确实是这么回事。既然花山院曾经想杀了自己,自己为什么又要替他缉凶呢?
不过天皇还是有些犹豫。
“母亲那边终究绕不过去……”
天皇亲政数年,谁都不怕,就怕母亲。在这件事上,道长极力在东三条院那里游说,使得女院也力促天皇擒拿伊周,明正典刑,好扶持道长执天下牛耳。若是不能说服女院,只怕还是救不下伊周。
毕竟一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弟弟,一个是隔了一层的侄子啊。
博雅以更小的声音说:“陛下抚有四海,但现在真的可以从心所欲吗……”
虽然他的声音很小,但天皇还是听到了,眉头立时拧在了一起。
如博雅所言,天皇在道隆故去后,实际上掌握了大权。然而,天皇与真正生杀予夺集于一身的帝王之间其实还有很大差距,主要原因就是女院以母亲的身份不断干预天皇的决策,处处掣肘。天皇年纪也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想要摆脱母亲的控制。
可是这话由博雅说出来……
博雅的头紧紧贴在了地下。俗话说疏不间亲,尽管他是宗室,但在天皇面前说他母亲的坏话还是太危险了。他冒着风险说出这番话,算是不负兼家临终前请求他照顾子孙的重托了。
“可是母亲……”
“儿啊!”正说着,东三条院凤驾降临,博雅等人连忙叩头,天皇离了王位前来迎接。
“我怎么听说你还没下旨缉拿伊周?”东三条院一到,就质问天皇。
天皇只好敷衍母亲,“只是证据未足……”
“证据未足?他诅咒你的母亲,这还需要证据吗?”毫无预兆地,女院突然大哭起来,“我好苦的命啊。女人的丈夫没了,连自己的孩子都不听话了。跟外人站在一起,欺负我啊……”
“母亲何必如此!”看到母亲哭泣,天皇慌得手足无措,连忙安慰,“朕这就下旨,这就下旨。来人!快端笔墨来,朕要写圣旨!”
晴明、博雅等人相视叹息,这等丧了夫的中年女人真是可怕,活脱脱一个母老虎。在儿子面前一撒泼,谁敢不从,真是惹不得。
“那中宫是逆贼之妹,万万要不得!”女院停止了啜泣,进一步紧逼,“我看你道长舅舅的女儿彰子生得端庄秀丽,又温文尔雅,宜册为中宫。定子且罢出宫去,迎彰子入宫。道长既为中宫之父,又有德望,当为关白,可兼太政大臣。”
“啪嗒”一声,正在亲自书写圣旨的天皇听到这话,手中的笔落在了地上。
他匍匐而进,跪在母亲面前,流泪道:“定子入宫以来,贤良淑顺,协调六宫,上叶皇帝之政,下垂慈母之恩。泽及童仆,德流众庶,从未有过失。此次伊周虽然谋逆,但中宫并不知情,又怎能怪罪她?何况中宫有孕在身,愿您看在朕和那无辜孩子的情面上,网开一面,允许她留在宫里吧,朕感激不尽。”
女院看到天皇不仅不听自己的话,反倒替中宫说话,妒火中烧,怒意大作,喝道:“难道你以为我不是太后了,说的话就不管用了吗?”
天皇正不知如何辩解,藤原公任忽然自宫外进来,听到这番话。
“女院有力,诚不知是何肝肺,有贰心于母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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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铁笏横挥叱佞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