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一柱中流力万钧

一殿之人尽皆被这话惊倒,举目看去,来者乃是内大臣藤原公任。

公任此言直刺东三条院,尤其是“贰心”之语,一下把女院推到了刀尖上。

女院稍稍镇定,回道:“我乃天子之母,哪会有什么二心?内府这话是什么意思?”

“哼!”公任面对连天皇都敬畏三分的女院,毫无惧色,直言无讳道,“吕雉用吕产为相国,倾覆汉室江山;武曌任三思为梁王,劫夺大唐天下。如今女院无视朝纲,一不用公卿集议,二不听天子之言,越过朝廷用人定例,扶立母弟,且咆哮宫院,天子气夺,莫非是想学吕太后、武则天,改换日月不成!”

“放肆!”女院养尊处优,哪里听过这种重话,又羞又气。况且公任言辞犀利,咄咄逼人,虽然女院一时间不知如何有效回击,但气势上不能输与他,“我母子议论大事,哪里轮得到你一介臣子插嘴!还不快快退下,尚可赦你无罪。”

“真是天大的笑话!”公任仰头直视女院,气势如虹,“我乃饱学之士,国家辅弼,若是尚不能议论,你一老妇人,又不学文,安敢在此胡言乱语,蛊惑圣听!不守后宫谦退之道,反而屡预政事,究竟是文穆公家教不严,还是有意谋逆?”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女院被公任一番折辱,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没有办法,只好重施故技,掩面啼哭,撒泼道,“先帝啊先帝,为何弃我而去!亲儿不听我言,就连臣子都敢欺君犯上,我倒不如随先帝去了!”

天皇在一旁听着,他尽管不愿被母亲操纵,但看到公任当着自己的面羞辱母亲,更是心有不忍,且怒且恨。这下见得女院又哭,急欲出言制止。然而未及他开口,公任又是一句话声如雷震。

“妇人既失尔夫而寡,还不回到伽蓝宝刹,为先帝祈求冥福。反而在此吵吵嚷嚷,惊动六宫。身为天子之母,捶胸蹈足,嚎哭不绝,有如村野老妇,成何体统。若是先帝在天有灵,必然动怒。”

公任话一出口,女院的哭声顿时收住。她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面红耳赤,用袖子遮住脸。

“好了好了!”天皇亲自下场来打圆场,看自己母亲被人欺负也挺不是滋味的,“内府到底有何事要奏,快快奏来。”

公任看东三条院不敢再吱声,才从袖中取出笏板,奏道:“右府言伊周侍中祝诅女院、私行大元帅法。经贺茂度支等勘定,此言不实,伊周所行乃是中宫安产之法。伊周虽素行莽撞操切,但并无私心,且过而能改,闻过则喜,臣请酌情减轻其责罚。以闻。”

“这些都好说……”天皇刚才从晴明那里已经得知这两条罪状是罗织出来构陷伊周的,“只是他行刺法皇,以臣弑君,罪不容诛……”

“是法皇有失君仪在前,伊周冒犯法皇在后!”公任早已想好了说辞,“伊周彼时并不知情,更不知是法皇当面。黑夜之中,虽然法皇侥幸认出伊周,并予呼唤。但那时金铁交击,人马相闻,乱军之中如何能知是法皇。《春秋》之义,原情定过,杀人诛心,臣以为花山院与伊周罪过各半。然陛下敦叙九族,以人伦为大,故而罪不可及法皇,降罪于伊周即已。”

公任考虑到天皇不可能真的惩罚法皇,所以帮天皇把退路都想好了。天皇对于公任的建议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如此说来,伊周确实是……”天皇摩挲着下巴,考虑减轻对伊周的处罚。而且他看东三条院这会没有出言反对,应该大局已定。

“伊周的死罪可以赦免……”缄口不言的东三条院忽而再次发出声响,“但是中宫必须改换。”

天皇大惊,“母亲,这怎么……”

东三条院在伊周的事上争不过公任,但若如此两手空空败下阵去,不仅脸面尽失,今后自己的地位也会受到威胁。于是她改换阵地,转而向着中宫的位子发起进攻。若是中宫从定子改换为彰子,尽管废掉伊周的目的没有达成,但是道长可以凭借与皇家的姻亲成为关白,再往后就来日方长了。

“这是皇家的家事,不劳内府费心了。”东三条院补充了一句,瞄了公任一眼,暗自得意。

天皇却是悲愤异常,一再恳求女院回心转意,女院一味不许。天皇无法,只好看向藤原公任,但如东三条院所言,这是皇家的家事,公任无法置喙。

这里有一个问题,如果这是皇后的位置,那么这还真不只是皇家的家事。皇后作为天下之母,其废立是要内外共同参与的。然而数年前藤原道隆为定子设立中宫之位的时候,中宫是与皇后并立的,尽管有时诏书上亦称之为“皇后”,但其地位始终比较模糊。道隆在时,女院一切以长兄为主,尽心尽力扶持侄女;现在道隆过世,女院立刻改变态度,一心帮助弟弟,不惜将侄子与侄女拉下马。

公任回避掉天皇求救般的目光,承认道:“这确实是天子家事,臣不应插嘴。”

女院更加心中暗喜,天皇则愤懑填胸,眼神绝望。

“可是家事也不应由女院一人作主。”公任目光灼灼,直看向女院,女院被他盯得一阵发毛。

什么意思?

“中宫废立,妹妹怎么也不跟我通个信?”

只听得殿外一道女声传入,天皇难以置信:四条宫皇后藤原遵子凤辇驾到。

天元二年,藤原媓子病逝,遵子接替她成了圆融帝的正宫,那时东三条院不过是梅壶女御。只是遵子一直无出,被讥为“素腹后”,深居简出,与天皇更少来往。她今天之所以到此,是因为她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藤原公任的姐姐。

“怎么?莫非我这些年不怎么走动,妹妹忘了宫里还有一个皇后了?”遵子调笑道。适才藤原实资来找到她,请她襄助公任一臂之力,她欣然答应,借此一抒被东三条院排挤的怨气。

“哪敢忘了姐姐……”女院铁青着脸,恶狠狠地剜了公任一眼。万万没想到,公任这家伙居然抬出来皇后这尊大佛。

“只是天皇是我所出,中宫是我亲儿媳。即便姐姐贵为皇后,也不当越过我这个婆婆吧。”女院紧紧抓住自己是天皇生母这一点,顺便还又刺了一下遵子无子的伤痛。

“天皇的确为姐姐亲生!”又一道年轻的女声透进来,“然而自先帝崩御后,姐姐出家遁入空门,一直是我在抚养。难道姐姐这个生母,就这么看不起我这个养母吗?”

天皇愈加诧异,来者乃是出身藤原南家春继流的太后藤原玉子。方才她得了持盈的书信,就急匆匆赶来。

“你……”东三条院看着眼前来人,说不出话。一个皇后加一个太后,其中太后还是天皇养母,两人加在一起就不是东三条院一人轻易可以对付的了。

道隆因为散漫高远的性子,扶立玉子后对她的掌控并不很严,而玉子明面上又从未违反过摄家的意见,因此太后与摄家一直以来相安无事。但是道隆死后,恶果逐渐显现,主要表现就是摄家难以控制这个被自家扶植、却出身南家的皇后。道隆数年都未能成功的事情,道长自然不可能一夕立就。此时太后出面反对女院,已经脱离了道长事先的计划。

“虽然有的话不该我来唠叨,但是我看中宫那孩子并无不妥,女院这么做是出于何考虑呢?”紧跟在太后后面,一位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探出头来。太后和皇后亲自在左右扶住。

“这位是?”天皇不记得这老太太是谁,他的母亲东三条院也是一头雾水。

从刚才开始就一声不吭的藤原公任大声道:“这位便是中务卿亲王之女、侍奉村上帝的丽景殿女御庄子女王!”

好大的面子!

朱雀帝延长八年生人,历经村上、冷泉、圆融、花山、一条五朝,按辈分还是天皇和法皇的奶奶,论出身又是女王,从一出生就是皇室。

听到这种人物都被他们请来了,东三条院知道自己今天是输得一败涂地了,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恣陛下之意”后便回寺里去了。

送走东三条院,诸人渐次离去,大外记藤原行成却仍立在一旁。

“外记有事?”天皇看他好像有话要说。

“臣有一言昧死进,出于臣之口,入于陛下之耳。”行成把身子伏得很低。

这些日子行成很得天皇喜爱,渐渐让他参预大政,便也不在意他话里的逾越,“赦你无罪。”

行成叩头道:“自此事上陛下应当可以看出,若摄家与太后结为一体,则陛下寸步难行。为君者当调和四极,分而化之,勿使一家坐大。”

“嗯……”这话正合天皇当下的心意。是时候摆脱控制,做一个真正的帝王了。

于是在天皇授意下,行成拟定了对伊周的最终处分。藤原伊周因冒犯法皇,自大纳言降至正四位上参议,以镇西将军、山阳道观察使兼太宰帅,出镇太宰府三年。其弟隆家出为越前守兼越前加贺按察使。虽说像是流放,但品级变动并不大,隆家还在相对富饶的越前呢。

不过另一个诏令就比较值得玩味了:进藤原公任为从一位左大臣,兼一上[1],剑履上殿;藤原道长为右大臣、藤氏长者如故,加文书内览;藤原显光为内大臣,益封千户;藤原公季为大纳言兼左大将;藤原道纲为大纳言兼右大将;藤原实资为从二位大纳言兼弹正尹。藤原道兼之子兼纲以父荫为藏人所别当。

[1]一上为公卿笔头,主持阵定。

天子真的亲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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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平安极梦物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