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周孤零零地走在六条大街上。
天蒙蒙亮时,他知道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对身边侍从喊了一句“尔等被我蒙蔽,此事与尔等无关,由我一力承担,汝等逃命去吧”,于是从者一哄而散,只剩下弟弟隆家和二十多个忠勇侍卫。
“诸位。”伊周朝他们一拱手,“诸位在我家辛劳多年,伊周不肖,不但未能报答列位,反而将诸位拖进泥潭。在此与我俱死无益,若是诸位有心,还请各自亡命,设法照顾伊周家小。”
侍卫们纷纷说:“定然不忘今日誓言。”
伊周满意地点点头,看看众人散去,方才对隆家言道:“是为兄拖累了你,你也不必在这守着,快去外公家隐匿,或许尚有一线生机。若是朝廷责问,你把一切干系都推到我身上。”
隆家含泪道:“兄长赴死,我岂忍独生?”
兄弟二人相拥而泣,依依诀别。
告别了弟弟,伊周想要最后再做些什么。他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漫步,体味人生的最后时光。
“原来平安京这么漂亮。”伊周从未像今日这样在街头游荡,从未仔细观察过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平安京。如今看来,确实漂亮非常,只是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看了。
“南阳校书,去之已远。上蔡逐猎,知之何晚……”此情此景,忽而忆起庾信之句,让人如何不感去故之悲。天意人事,可以凄怆伤心者矣!
“伊周?为什么在这里?”
伊周听得耳边有人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六条堀河的源赖光家门外,正巧碰到带着赖暲在门边玩耍的持盈。
“我将死之人,姑母莫要问了,且离我远一些吧。”伊周苦笑一声。
“尔昂臧丈夫,何故坐以待毙,在这里等死?”持盈训斥伊周一句,脸色严肃,像是在责备不成器的侄子。
“我袭击法皇,是万死莫赎之罪,又能如何?”伊周叹息道,“不过,若是叔父能在陛下面前进言,或许能不累及家人,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这个傻小子,竟然还这么信任你那叔父……”持盈哭笑不得,“你且进门来,听我与你细说。”
“这……”伊周看看自己,又看了看院中,“我是当今要犯,若是入得贵府,只怕会给府上带来大麻烦……”
持盈厉声喝道:“何故如此瞻前顾后,惺惺作女子态?我兄长并非优柔寡断之人,虎父安得犬子!”
这一声犹如当头棒喝,伊周突然想起,过去道长叔父曾经悬马对自己说“日已垂昏,何为濡迟”。当下不再犹豫,随着持盈进了府中。
在侧厅坐定,持盈问道:“你可知为何会有昨夜之事?”
伊周垂头道:“是我素行狂妄,凌上欺君。如今思之,悔之无及。”
“这不是主要原因……”持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真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平时没发现这个侄子这么愚钝啊,“你不是把作为桓德公四女情人的法皇,当作三小姐的情人,所以争风吃醋?”
“啊……这都已经传开了吗?”伊周两颊发烫,没想到自己的情史这么快就曝光了。
“你觉得你能瞒得住谁?是我,还是诚信宰相,抑或是你叔父道长?”持盈反问道。
“原来你们早都知道了吗?”伊周两眼圆睁,事情超出了他的想象。
持盈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不用瞎猜了,你那些事,有什么是我们这些亲人不知道的?不过你放心好了,知道这些事的人不过十指之数。只不过我是仅仅知道这件事,你道长叔父是亲自参与了这件事。”
伊周的脑子乱成一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听不懂?”
持盈看这个侄子是无可救药了,暗叹一声,挑明道:“你还当你这个好叔父是什么好人呢?在你与三小姐私会后不久,道长就知道了这事,便借题发挥。他买通了法皇的侍女,让她在花山院面前夸耀四小姐的貌美可人,引得花山院与四小姐私通。然后故意派人混进诚信府中,布下疑局,让你误以为花山院要夺你所爱。他的这些阴谋诡计能瞒得住别人,可是瞒不过我这个会推算天机的法师。只是那个被买通的侍女已经遇害,如今是死无对证了。”
“这这这,叔父怎么……”伊周无法相信那个几次宽厚对待自己、包容自己的和蔼的叔父,会是这样一个阴险狡诈的人。可是仔细想想这些细节,却都又说得通、对得上。以前那些认为是巧合的事情,就都顺理成章了。尤其是伊周前往道长府上的时候,道长“无意间”打探到伊周失恋的事,并鼓动他用武力进行报复,看来道长是早有预谋了。
“还有上次说你诅咒他的流言,就是他让平惟仲放出去的。”持盈干脆又添了一把火,让他彻底断了对道长的念想。
“真是……好险、好毒的计策……”伊周半晌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量小非君子,我那好弟弟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仁善啊……”持盈长叹一声。
这些日子,道长竭力塑造自己温良长者的形象,又有一群拥趸暗地里追捧,他俨然成了朝廷的道德楷模。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没来由地,伊周脑中蹦出这句诗来。
“姑母,我不等死了。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上藤原道长。我父新丧,他便如此欺侮于我。大仇不报,我誓不为人。”伊周对着持盈深深一拜,“若不是姑母,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过一会稀里糊涂就去送死了。姑母的大恩大德,伊周没齿难忘。”
“先别谢我,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持盈不放心这个天真的大侄子。
伊周一笑,“我先去外公家与隆家汇合,然后……”
“不必去了!”
源赖光从门外进来,反手关上门扇。他先自顾自地喝了一碗水,润了润嗓子。他是大步赶回来的,累得不轻。
赖光一碗水下肚,嘴里滔滔不绝,“我刚从宫里回来,道长已经进入大内,召集群臣,宣布你有诅咒东三条院、刺杀花山院、私行大元帅法三大罪状,假意痛哭流涕,作出一副大义灭亲的样子。只等你露面,就要将你就地格杀。我回来的时候听说惟宗允亮已经带着检非违使,从高阶二位家中搜捕到了隆家,现在正在全城大索凶犯,目标就是你。”
“这可如何是好,要不我赶紧逃往远国?”伊周提议道。
伊周的想法立刻被赖光否决,“不行,就算你立刻逃走,朝廷不久就会发现,往各国发布文书。到时候你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大股追兵,又怎么躲得过各国沿途的封锁。现在倒是还有办法。”
“什么办法?”
“唉,若不是你姑丈,我哪用得着管这些事。”赖光瞪了伊周一眼,“我去请晴明公和博雅叔父一同进宫,游说圣上。你便委屈一下,扮作持盈的侍女,随她前去内大臣府上,现在只有他能救你了。”
“内大臣?”伊周想了想藤原公任,“他小野宫家与我家势同水火,巴不得我死呢,怎么会救我?”
赖光发现这个小伙子的脑袋就是个榆木疙瘩,懒得与他多费口舌,“我就这一个办法。至于他肯不肯救你,全靠你自己努力了。”
他不再过多解释,向持盈点了点头,便提刀出门,径往土御门大路去寻安倍晴明和源博雅了。
伊周扭扭捏捏换上女装,跟着持盈到了公任家里,说明来意。
公任意味深长地看了伊周一眼,“你这小子到头来还要靠我啊。也罢,看你堂叔父与你亲叔父谁更胜一筹吧。”
持盈笑道:“我既然带他来这里,自然是信得过堂弟的。”
只有伊周浑浑噩噩,道:“大人同意救我了?”
公任听他问话,不禁一怔,心想这孩子看着一表人才,怎么脑子不太好用。他看了持盈一眼,似在询问。
持盈叹了口气,对伊周道:“你说呢?还不快谢谢内府?”
伊周这才明白过来,对公任行了大礼,“殿下救命之恩,伊周永世不敢忘怀。”
“行了行了。”公任自从关东的军中回来,就不爱这些虚礼,“你且起来。你那叔父大约猜得到你来我这里,想来不久就该到了。”
正说着,平维茂和藤原实资大踏步走过来,“明公,道长右府已经在府外了。”
“来得正好!”公任大笑道,“我早知他是个伪君子,待我会他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