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的伊周不大对劲。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伊周是纨绔子弟,每日都是晚出早归,嬉于公事,这几日却都是晚出晚归。每天时至晌午才出门,回来时已至夜半,有一回在深夜独行的时候还被检非违使当成了歹人。
至于他为何如此反常,其实原因很简单。
伊周再怎么说,也是个年轻人,正在寻花问柳、吟风弄月的年纪。有一回他到参议藤原诚信家去喝酒——诚信就是已故法住寺相国、相模桓德公藤原为光的儿子,说起来他们还是堂叔侄。觥筹交错之间,伊周偶然听到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与诚信的第三个妹妹看对了眼。
当天晚上,伊周假装醉酒,在侍卫的搀扶下出了门。走到半路,他打发侍从回去,自己一个人回到诚信家门外,翻墙进去,四处寻找那女子的踪迹。
“啊呀,这不是伊周侍中?”
伊周没有潜伏经验,他为了躲避诚信府中的家人,退避到一间柴房中,不想这里居然也有家仆在,而且还认出他来了。
“啊……”伊周的心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若是让人看到堂堂大纳言做出这样鸡鸣狗盗的事,恐怕明日的清凉殿要被笑声掀翻吧。
“我还以为侍中走了呢……”那家人倒是很自来熟,“您还记得我吗?我是阿良啊,您小时候带着您和先关白一起放过风筝的。”
“哦,原来是你啊,阿良。”其实伊周早就不记得什么阿良了,只是随意敷衍。
看到伊周这等贵人还记得自己,阿良很是兴奋,“您到这柴房来做什么?是迷路了吗?”
伊周急中生智,“啊……没错没错。刚才一位小姐把手绢落下了,我正要给她送去呢。你知道她在哪里吗?就是穿着粉红色唐衣、绛色表着的那个。”
“噢,您说的是三小姐吧。”阿良憨憨地一笑,“她就在后面院子里,西边第一个房间,靠近院墙的那里。我带您去吧。”
“不必不必。”伊周赶忙制止住阿良,他现在可不适合大摇大摆地过去,“是三姑母吗?我且自己去就好了。”
他辞别了热情的阿良,蹑手蹑脚地摸进院子,所幸一路上没有再碰到什么人。
伊周轻轻叩门,“请问小姐在吗?”
“是谁呀?”黄莺般流利婉转的声音传出,一个可爱的女子开门问道。
“在下藤原伊氏,是参议的朋友。”伊周撒了个谎,他怕被三小姐以姑侄之亲为由而拒绝,“请容在下进屋一叙。”
他不待三小姐同意,自己蹿进屋里,把门合上。三小姐起初诧异不已,但一番细聊之后,她发觉伊周不仅相貌端正俊美,且言谈有趣,不禁倾倒。
待到黎明,天色渐亮,伊周更以诗挑之曰:“何为灵匹久相思,一岁唯成一会期。行佩应纫冷露玉,双蛾日画远山眉。未终秋夜难来意,己至朝云欲别时。此恨绵绵无说尽,苍茫天水问阿谁。”
三小姐答道:“玉镜鸾孤照月影,**荒台梦不成。莫愁应敛一片恨,南国佳人自枉称。薛昭发丘云想容,鄂被怎济炉烟冷。紫玉多情空寂寞,却背渔灯上巫岭。[1]”
[1]玉镜句:《玉合记》中,温郎有“勾凤引鸾的玉镜”,此处玉镜鸾空喻形单影只。
**句: 《高唐赋》中有楚襄王会巫山神女的故事,此句指自己没有情郎,“梦不成”。
莫愁句:《河中之水歌》“恨不嫁与东家王”。
南国句:曹植《杂诗六首》第四首以南国佳人自喻,感慨年华空逝。
薛昭句:《太平广记》中,薛昭在兰昌宫遇到死去百年的宫女张云容,与她同居,受赠金扼臂。后来薛昭挖开张云容坟墓,云容复生。此处一并化用白居易“云想衣裳花想容”。
鄂被句:《说苑》中有鄂君子皙与越人覆绣被交欢。古人被子用香薰过,故称“炉烟冷”,表明自己寂寞孤独。
紫玉句:《搜神记》中有吴王夫差小女与人有私,死后还魂。
却背句:渔灯、巫岭两个意象可以连用,表示男女欢爱。
伊周大喜过望,与三小姐温存数句,方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此后,伊周每隔一二日便要前来私会一回,弄得疲惫不堪。
有一回,伊周照例来到三小姐房中相会。待三小姐不注意时,伊周偶然瞥见桌下有一张纸片。
他好奇心大起,捡起纸片来看,只见上面有一行诗:“春蚕到死丝不尽,湘江鼓瑟犹隐隐[1]。”
[1]舜帝死后,娥皇、女英因思念死于湘江,化作河神,常在月夜弹奏鼓瑟。
旁边还有一行文字:“同心共戴一片月,双茧抽尽作为纴[1]。”
[1]韩愈、孟郊《同宿联句》“欲知同心乐,双茧抽作纴”。
这句和诗笔迹十分秀丽,显然是出自女子手笔。回想这些日子与三小姐互相唱和,三小姐的字与此相差仿佛。
“难道她还在与别人交往?”
一念至此,伊周像是被浇了一头冷水。往日温婉可爱的三小姐在他眼中变成了放纵之人,再怎么看也找不回当初喜爱的感觉。
“我早该想到的,她这么容易就跟我在一起,肯定也会有其他人……”
伊周一下子没了谈情说爱的心绪,双眼发呆,道了别就转身离去了。
“这么快就走了吗?”
伊周临走前,听到这么一句,心里有一丝安慰,“她好歹心里还有我,知道挽留一下。”
他正欲开口回应,却看到女子的影子在墙的另一边,送另一人逾墙而走。
“难道她以为我已经走了吗?居然当着我的面给别人送行?”伊周气得浑身发颤,差点从墙上摔下去。从小到大,伊周从未受过这等委屈。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家中的,只是一心想着报复三小姐和那个可恶的男人。于是此后数日,他都没有再去私会。
“贤侄为何如此神色不定?”
在拜访道长时,伊周偶然间又想起三小姐的身影,不觉陷入沉思,被道长发觉。
“啊……”伊周回过神来,“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真的是小事吗?”道长是何等狡黠之人,看得出伊周分明是有心事,“闷在心里可不好啊。这世界上难道还有比我们叔侄更亲近的人吗?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这……”伊周听叔父这么说,也不好再推辞,只好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哦?有这等事?”道长也是贵族子弟,对于伊周的心性很清楚。若是在此受辱,委实够伊周难受一阵子的了。
“唉,叔父,我该如何行止?索性不再去见那女人了吧。”伊周已经有些自暴自弃了。
“贤侄说哪里话?怎可如此自轻?”道长对伊周的态度很不满意,“以你的身份,还有谁敢与你争抢不成?我摄家岂可轻易让人!”
“唉,叔父说得是!”伊周是年轻人,本就容易冲动,被道长这么一激,气血上涌。加上连日来不断升起的报复的念头怂恿,他决定以牙还牙。
“兄长,今夜我便带上五百健仆,管教那小子好看。”一旁坐着的弟弟隆家血气方刚,想要为哥哥出头。
“好,就这么办。”
是夜,伊周、隆家带着数百手持刀枪弓箭的家仆,埋伏在诚信家附近。伊周思来想去,终究是难舍旧情,还是想自己来个体面的了断。
“隆家,我再去见一见那个女人。你且在此埋伏,见到那个小子,一定要狠狠地教训他。”伊周吩咐道。
“知道了。”
给弟弟交待完,伊周便最后一次翻墙进入院中,去到三小姐的闺房。
“啊呀,你怎么好几天都没来啊。”三小姐数日未曾见到伊周,日夜惊恐忧思,担心被男子抛弃。此刻见到伊周出现在眼前,真像是做梦一样,不由热泪盈眶。
“你还有脸问我。”伊周冷冷地道,“我今日就是来与你了断的。”
三小姐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为什么……”
“那个男人是谁!”伊周见三小姐不肯承认,怒意又增添了几分,他在桌下捡起那张写有情诗的纸片,“写诗的男人,到底是谁!”
“这……”三小姐接过纸片,“呀,这是我四妹妹的,想来是她在我这里玩的时候丢下的。”
“什么?”这回轮到伊周目瞪口呆了。没想到弄了半天是一场误会,自己错怪了三小姐,还差一点捉住四小姐的情人。
“不好,得让隆家赶快撤去。”
伊周未及迈出房门,只听到一阵女声:“呀!不好了!歹人来了!”接着就是刀枪相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惊动内外,诚信府中的人纷纷披衣起视。
伊周冲到院中,只见院墙已被推倒,一个女孩跪坐在地上,惊恐地发抖,不是四小姐还能是谁。有一个男子被随从护卫着,与隆家率领的侍从交战,且战且退,应当是四小姐的情人。
“兄长,抓到他了!”隆家兴奋地赶来邀功,“那个被围住的小子就是他,他跑不掉了。”
“错了错了,抓错人了。”伊周慌乱不已,“哎呀,都怪我。”
“兄长,您说什么?”
伊周还未与隆家说明白,只见火把一亮,他们兄弟二人同时发现,那被围的人似曾相识。
“花山院!”
有谁能想到,四小姐的情人竟然是法皇。伊周、隆家面面相觑,看傻了眼。
“你们是谁,竟敢袭击于朕,是要谋逆吗!”花山院在包围圈中看到身边的侍卫一个接一个地染血倒下,眼看着要没几个人了。他肝胆俱碎,只好不顾威仪与体面,大声呵斥,想要引起人们的注意,尤其是引起院子主人藤原诚信的发觉。
“兄长,这……”隆家失了主意,看向伊周。
“一不做,二不休。”伊周急火攻心,把心一横,反正已经无路可退了,“朕朕朕,狗脚朕!”
他从隆家手中抢过弓箭,一箭射去,正中花山院袍袖。花山院还在做困兽之斗,忽然一阵破空之声响起,自己的袖子被箭矢撕裂。从小生长于安逸之中的法皇面如土色,跌跌撞撞,几乎要坐在地上。
“伊周,怎么是你!”花山院朝着箭射来的方向看去,突然发现为首之人是熟识的藤原伊周,“你好大的胆子,你难道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你这个为我家所立、我家所废的土偶木像,还敢还口!”伊周初次遇到这种危急时刻,口不择言,心智大乱,一脚蹴在花山院胸上,将他踢倒在地。
花山院浑身剧痛,好不容易挣扎着爬起来,忽觉头上一凉,原来伊周又是一箭射来,将法皇头上的帽子射落。这下花山院反而清醒了,他意识到自己再不逃跑可能真的要没命了。于是他向着剩余的侍卫大呼一声,拼死突出包围,蹿向诸位公卿家中。
此日,伊周刺杀法皇的消息传出,朝野大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