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春二月,藤原道隆结束了长达数月的隐居闲散生活,返回了平安京。朝廷取“唐虞长德,而四海永怀”之意,改正历年号为长德。
可是这个年号改得不是时候,因为关白道隆刚刚返回京中就病倒了。
“不知是何病症?”天皇对道隆十分倚重,派遣丹波忠明前去医治。一俟忠明回到典药寮,就迫不及待唤他来询问。
“前几日关白喝了热酒,出了一身汗,又吹了冷风,所以染上伤寒之症。”道隆爱喝酒是出了名的,虽说是春天,但是天气依然寒冷,冰雪也未消融,热酒加寒风可不就感冒了吗。
天皇放下心来,“不是什么大病,倒好医治,汝等需悉心治疗。”
“不过……”忠明顿了一顿,“除此之外,关白常年饮酒过度,以致消渴之症[1],却是不好治。”
[1]类似于糖尿病。
很多人都有消渴之症,汉朝的司马相如就是常年消渴缠身。此病是慢性病,虽然不会立刻致人重病,但是要长期调养,难以治愈,尤其是道隆嗜酒的习惯要改过来。天皇知道这病一时半会无甚大碍,便说:“无妨,慢慢调理便好。”
当然,道隆缠绵在病榻之上,一时之间无法理事,便令其嫡子藤原伊周权摄省中事,代为内览[1]。道隆本来还想让伊周接任关白,只是天皇与东三条院不许,便暂时作罢。即便是这样,伊周越过叔父道兼、道长和内大臣公任,得以行使内览之责,已然引得三人十分不满。但慑于道隆的权柄,三人敢怒而不敢言。
[1]可以先看进呈给天皇的一切文书的职务。
伊周新官上任,急于创下些成绩。他的性子与父亲大为不同:道隆温和、豪迈,不拘小节;伊周急躁、好争,过于轻浮。他刚一得到内览的权力,就革易衣服制度,要求裁剪衣裾的尺寸。满朝一片哗然,毕竟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衣裾越长,越能显示高贵与威仪。于是大臣们私下说:“这个黄口小儿,真是毛躁至极。”甚至有人说:“今天他连衣裾都容不下,若是他成为将来的执权,如何可以容得下众人。”
天皇对这个堂兄的做法也很不满,但是在道隆的推动下,天皇还是赐予伊周关白仪仗,以示宠信。
伊周对于这些甚嚣尘上的议论充耳不闻,而道隆也因为病倒在床,不问世事,对于儿子招致的怨愤一无所知。
与此同时,一场大疫来临了。
首先是太宰府报告称在筑紫发现了天花。天皇尽管对新任执权伊周不满,但还是找他和群臣来商议,群臣大惊。二百五十多年前的天平九年天花还历历在目,在那场瘟疫中,藤原南家之祖藤原武智麻吕、北家之祖藤原房前、式家之祖藤原宇合、京家之祖藤原麻吕一时俱死,举国上下损失惨重。
听闻天花再度来袭,朝臣们一时之间茫然无措,只有藤原公任提出禁止太宰府人员出入,阻断西国进入畿内的关卡,防止天花蔓延。
不过或许是太迟了,公任的提议并未奏效。很快,天花扩散到了畿内,就连平安京中都大规模流行起了天花。天花这种看不见的敌人远比过去看得见的敌人更可怕:没有人知道如何对付它。丹波忠明想尽了办法也束手无策,晴明对此也一筹莫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倒在地上。
更糟糕的是,不仅百姓,就连公卿也有不少染上了天花。左大臣源重信、右大臣藤原道兼、大纳言藤原朝光、大纳言藤原济时、权大纳言藤原道赖、中纳言源保光、权中纳言源伊陟先后遭到病魔袭击,十六位三位以上公卿竟有七人身患此不治之疾,朝堂几乎为之一空。天皇不得不停止了朝会,在宫中闭门不出,武士负责巡逻街道,平安京陷入一片恐惧之中。
四月十日这天,晴明戴着面罩,随着典药寮和阴阳寮的医师,在街道上救治患者。满地都是僵卧的人,身上布满可怕的脓疹。无论贫富贵贱,只要染上天花,几乎是面临同样的命运。许多房门开着,但是主人早已举家丧命。哀嚎之声响彻内外,真是惨不可言。
走在前面的医师这几天见惯了生死,已经麻木了。人太多了,救不过来,也根本救不了。
“啊——”凄厉的嘶喊冲破云霄,惊醒心如死灰的医师们。他们放眼看去,发出嚎叫的是个年轻的小医师。
他的心性差些,数日来在他眼前去世的百姓有数百人之多,接连的失败与死亡让他濒临崩溃。
“去!”晴明见状,赶忙施放一个安神的咒语,那状若癫狂的年轻医师倒地沉沉睡去。若不是这个咒语,他或许已经疯了。
领头的丹波忠明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只是向晴明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晴明会意,朝忠明点了点头。
就在他们准备去下一个民坊的时候,一顶轿子向他们走来。
“典药!啊,晴明公也在啊。”
轿子里的人掀起帘子,里面坐着的是藤原伊周。
“啊呀,是您来了,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忠明连忙施礼,伊周现在炙手可热,不是忠明可以得罪得起的。
伊周显得很兴奋,嘴里念叨着:“用了您前几日开的药方,父亲的病今日已经大好了。他请您过府一叙,要好好谢谢您呢。”
“啊呀,那真是万幸。”忠明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若是关白殿下病好了,能早日来主持大局,那我们这些下臣就轻松得多喽。”
晴明也很开心,道隆与他相交多年,可以说道隆是他看着长大的,“关白病后,我还未曾去探视。既然关白已经痊可,我且一同去。”
伊周的轿子在前,晴明、忠明在后,三人在随从的簇拥下一同到了南院。伊周先去禀明父亲,晴明和忠明随后跟上。
“父亲,丹波典药和安倍礼部来了。”
听到伊周细声告诉道隆,晴明、忠明才敢迈进屋里。
“见过关白殿下。”
二人见了礼,道隆摆摆手,请他们坐下。晴明仔细一瞧,这些年渐渐发福的道隆经过这次大病,立时瘦得皮包骨头,狰狞得如同厉鬼一般。不过尽管他容貌可怖,精神状态却大好了,两颊泛着红光,手边放着个碗,想是刚喝了米粥。
“恭喜关白,既然能喝稀粥,身子也当逐渐好转了。”晴明看出道隆大概没有大恙了,不过是将养几日的事。本来嘛,一场伤寒,若是对其他人来说或许有些危险。但是道隆养尊处优,地位高隆,有名医宝药,又才四十多岁,年富力强,伤寒算不得什么。
道隆还有些乏力,脸上笑着,说道:“从昨日喝了药就觉身体轻便,今天早晨可以撑着起来活动了。只觉腹中饥馁,便有了食欲。再过三五日,就能再回朝堂上为陛下分忧了。”
丹波忠明喜不自胜,凑到道隆身边,“正好正好,待我再为关白看看脉象,想来药方可以改改了。前些日子恐关白身体羸弱,便用了平和的药物,现在应当可以换用猛烈之方,将沉疴一扫而空。”
道隆呵呵笑着,伸出手去。忠明抓过道隆的手腕,眉头猛然一皱,而后立刻舒缓开,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如何?”道隆笑吟吟地问忠明。
“哦……”忠明松开了手,“依在下之见,还是保守一些,继续用平和的方子,免得骤然变换药方以致身体不能适应。”
“也好也好。”道隆是持重之人,对此深感赞同,“我觉得现在这个方子就挺好的,有劳典药了。”
“不敢不敢。”
道隆命家人给忠明和晴明送了礼物,本要留二人参与家宴,忠明以典药寮中事务尚忙推辞了,二人退将出来。
才刚出门,他们就遇上了兴冲冲准备晚宴的藤原伊周,忠明上前一把拉住他。
“且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