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周被忠明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见得是忠明，“啊呀，吓死我了。典药这是要走？不留下一起吃？”
忠明不等他说完，贴近他耳朵低声道：“关白性命只在须臾之间了。”
“什么！”晴明和伊周以为他在开玩笑，“典药此话怎讲？分明已经大好了，您这笑话可没人肯相信。”
“我何时与你们说笑过……”忠明看两人不相信，焦急之情溢于言表，“我刚才看关白脉象，不仅没有丝毫起色，反而愈加衰弱。但是殿下现在却能饮能食，又能走动，面色红润，你们说这是为何？”
“我哪知道……”伊周毕竟年轻，心说连你这个国中第一名医都不知道，我怎会知晓。
一边的晴明突然明白过来，脱口而出：“回光返照！”
他记得兼家那时也是如此，临终前看着样子已经不成人形了，偏偏还有一股中气，甚至能走到近卫府挫败藤原公任，拉着几个儿女交代后事的时候也是没有一点滞塞。
至于伊周，就算他没见过回光返照的人，也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他细细回想父亲这几日的样子，还真和别人所说的死前回光返照一模一样。
他一下就慌了神，“这可如何是好，什么都没有准备啊……”
他求助般地看向眼前的两人。大约他以为这二人都是长辈，应该有些经验。
“你且听我说。”忠明吩咐道，“现在准备什么都来不及了。索性一切如常，不要声张，莫让关白殿下知晓。”
伊周眼中泛着泪光，点点头，“知道了。”
他向二人一拱手，擦去眼泪，大步走进院中。晴明长叹一口气，想来今夜是不得安宁了。
这天关白家的晚宴异常丰盛，各种稀奇的山珍海味一应俱全，还有道隆最爱的醇酒也摆在桌上。
“哈哈哈，人生得意须尽欢，应当如此啊。”道隆满意地看着一桌佳肴，招呼家人一起来吃。家人们兴致缺缺，听到他的召唤，勉强堆上笑容，夹着盘中的玉馔珍馐。
“吃吃吃，你们快吃啊，菜凉了就不好吃了。”伊周一边假装嗔怪家人们，一边给道隆倒上酒，“父亲，这是陛下昨日赏赐的佳酿，正好今天咱们来尝尝。”
“唉……”道隆看见酒，只觉口舌生津，两眼放光。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手指尖刚一碰到酒杯，就又缩了回来，垂头丧气，讪讪道，“我有消渴之症，只怕这酒是不敢喝了。”
“无妨无妨。”伊周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放在道隆身前，“丹波典药说了，适度饮酒不妨事。今天晚上咱们高兴，喝几杯没事的。”
“那……”道隆意动了，“既然连典药都这么说，我就却之不恭了。”
道隆放下了心里的石头，端起酒杯，笑道：“我今日饮酒之事，切不可传出去，对外就说我谨遵忌酒之嘱。其实，我真想再和济时、朝光斗一次酒啊。”
伊周听到这里，心中一酸。道隆不知道，在他卧病在床的这些日子里，姊小路济时、藤原朝光二人均已死于天花，这两个经常与道隆互相请客斗酒的好友已然与他阴阳两隔。
道隆喜滋滋地一仰头，一杯酒入口，梗在喉间。
“父亲，此酒如何？”伊周也饮下自己杯中之酒，“可比得上宋国商人送的？”
“极好，极好。”道隆声音低沉。
“嗯？父亲？”
伊周察觉到异样，正在低头吃饭的其他人也都猛然抬头看向道隆，只见道隆已经手握酒杯，面带微笑，瞑目不动了。
伊周上前为父亲理了理衣襟，“您为了喝酒弄得衣衫凌乱，在我面前倒也无事。只是若让祖父看见，怕是又要训斥您了。”
是夜，关白藤原道隆因消渴之症病逝，撇下了风雨飘摇的朝堂，时年四十三岁。
“泰山崩塌了！”
晴明在纸鸢式神手中接过博雅写的书信，心下猛然一沉——博雅也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来他家了。道隆一死，朝廷的定海神针算是崩断了，真不知还有谁能临危受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道隆的死对于朝廷而言，不啻晴天霹雳。天皇在宫中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他原指望道隆病愈后，请道隆来主持大局。这些年来天皇已经习惯了事事依赖摄关，先是外祖父兼家，后是舅舅道隆。如今玉柱崩塌，一种无力感漫上天皇心头。他甚至开始思念过去那些虽然不能掌握大权，却可以无忧无虑的日子。
“吾儿何事在心，寝食俱废？”东三条院毕竟还是心疼儿子，不顾左右的苦苦劝说，硬是亲自赶来宫中看望。没想到刚一进宫，就听到了天皇不饮不食的消息。急得她慌慌张张来见天皇时，一看果然天皇形销骨立，与往常判若两人。
看到母亲前来，天皇抑制了多日的泪水从眼角涌出，“天照御神在上，我国家为何如此多灾多难，民生为何如此艰难啊！”
东三条院听得一阵不忍。天皇才十六岁，让他一个人承担整个国家的重量确实难为他了。
“虽然你是天子，但是外朝有诸位贤良，为何不让他们分担一些呢？”
天皇摇了摇头，“舅舅已经不在了，其他人……唉！”
东三条院嗔道：“你又不是只有一个舅舅。”
“啊呀！”一语惊醒梦中人，天皇猛然醒悟，自己还有一个才智超群的舅舅。
“快快快……”天皇来不及通传大内记、大外记，自己就提笔写下诏书，“快请右大臣藤原道兼任为关白，起视诸事。”
起先，道隆擢伊周为内览，令藤原道兼、藤原道长十分不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内览只是第一步，是为伊周就任关白铺路罢了，道隆将把关白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就连伊周自己也对人说“必定是我取代父亲的职位”。
想当年藤原兼家去世前，抓着道隆的手，亲自吩咐他，关白之位是兄终弟及，按照长幼顺序传下。道隆违背父亲遗言，传位给儿子，两个弟弟如何能平息怨愤呢？有识之士评判说，藤原家内乱将自此始了。
若是伊周小心谨慎，沿袭父亲的处事作风，即便两个叔父不满，只要背后有道隆支持，妹妹定子又是中宫，他的地位自会稳如磐石。然而，他在内览期间行事操切，引得天皇、东三条院和群臣激奋，东三条院都说这个侄子“必然会耽误朝廷大事”。上自天皇，下至群臣，都对他不满，他又如何能长久呢？最紧要的是，道隆在为他铺好道路之前急死，使得他立刻成了众矢之的、孤家寡人。
道兼受任关白的消息传出之后，朝臣们很是振奋。在众人心中，睿智的道兼必将接替兄长道隆，一力担起国家重任。
天皇的使者携带圣旨到了粟贝，却没有找到道兼。原来数日前道兼也已患病，依照占卜的说法，迁居到了好友藤原相如家中。使者辗转到了相如家里，道兼就在这里接受了诏令，就任关白。他原以为会被侄子超越，心中闷闷不乐，此刻接到旨意，喜出望外，精神矍铄，哪里像个患病的人？
“还请关白好生歇息，早日视事，陛下正日夜盼望呢。”使者对道兼不免一阵恭贺，毕竟这是未来的首辅啊。
“好说好说……”道兼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病一下子就好了一大半，“还请您回禀天皇，就说道兼感谢天恩不尽。明日一早我便可以理事，还请陛下放心。”
使者得了这话，又受了道兼赏赐，喜滋滋地复命去了。藤原相如在一旁目睹了道兼受封关白，也感觉与有荣焉。
唯一一个对此事不满的人便是藤原伊周，他日思夜想的关白大位居然还是落在了叔父手里。他私下屡次发泄这种不满，而道兼对此的回应便是愈加勤奋地工作，治理疫病之事，天皇和公卿纷纷称赞道兼是治世之能臣。在道兼的努力下，京师的天花疾疫有了好转。
“还是舅父得力啊。”天皇看着奏报中一日好过一日，心中大喜，连日来的颓唐一扫而空。到底还是亲舅舅，到底还是那个智计绝伦的藤原道兼。
“陛下，祸事了。”天皇还在为奏报开心的时候，式部大辅大江匡衡撞了进来。
“朝臣莫要着急，出了什么事？”天皇看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忙让他先坐下。
匡衡不等坐上椅子，扑通一下跪倒，喘着粗气，涨红了脸，“十一日前就职关白的右大臣道兼，病死在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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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惊耗迭来无已时